第十二章 离爱远扬(3) 她的话语依旧轻柔悦耳,浑似风飘而过。但是二人皆已瞧出她心意之坚决。乔安决定的事,是从无变更的,便如四年前她从无名谷迁出,入住四皇子府一般,谁也难以相劝,两人只得轻叹一口气,躬身齐应。 决定了此事,乔安心中安定了许多,整个人也跟着沉稳起来,又恢复了从前镇定淡漠的模样。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说服龙宸宇,准她远赴文义关。此事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 寻思间,已经入了绿幽苑,瞧着那挺直翠绿如旧的碧竹,乔安心意越发坚决。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并非只是为了谈情说爱,尤其她是乔安!所以,她更应该如这翠竹一般,百折不挠,即使有再大的风霜雨雪,也不能屈服,更不能向命运言败!她看一眼蒙蒙的天空,无数令自己留恋的面容出现再隐没,最后一个是龙宸宇那柔情似水的俊颜,虽然叫她心痛,却终究还是隐没在茫茫的天际。她决然的转首,往自在居走去,不带一丝留恋。 一进门,她便瞧见尚未痊愈的龙宸宇坐在桌边,正在沉思什么。或许是感觉到她的气息,他猛地转头,站起身来,神色焦虑万千,一迭声地道:“安,你到那里去了,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由于过度的关切,他的话语中甚至带着丝丝怨气。乔安知道他心中的急切与担忧,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伤痛,表面却丝毫也不流露,只是随意的坐在一边,顺手摘下斗笠,低声解释道:“没什么,只是无名谷的人出了一点事,我过去看看而已。事情紧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别生气!” 瞧见她平安归来,龙宸宇哪里还会生气,再想想刚刚自己的言语也有些过火,心中也觉不安,忙道:“安,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急的。只是如今形势险恶,我跟龙宸烈的争斗已经日趋激烈,他甚至感明目张胆地刺杀我!难保他不会把脑筋转到你的身上来,安,我是真的不放心你啊!现在,我什么都可以失去,唯有你!”待到后来,他的声音越发的低沉,如在人耳边低喃细语一般,熏人欲醉,令人心折。 乔安听在耳中,痛在心中。再想想自己刚做出的决定,越发肝肠欲断,却勉力忍住,什么话也不说,转过话题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龙宸宇不悦道:“怎么,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了么?难道我们之间除了正事,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么?” 乔安为放逐心中的哀凉,故意叹道:“你不用说了,我已知道,你是来找我吵架来了!” 龙宸宇“嗤”的一声笑,顿时将小小的不悦抛到脑后,道:“我闲着没事了,专来找你吵架的?一来,我是心中挂念着你,你不来碧蓼居,我也只好拖着病体来绿幽居了。二来,我也确实有事要找你商议。方才我去联系君氏之事,商谈刚上轨道,便被父皇一道圣旨召到宫中不是为了其他,正是为了边关之事。你可知道,乾于可汗于三日前正式宣战,加入战团!龙宸烈着此事大做文章,极力劝父皇收兵和谈,龙宸锐则沉吟不语,只有我一人大力反对。现在恐怕全朝上下均知孟权佑是我的人了。” 此事刚刚已从玉衡口中得知,乔安也不惊讶,心中暗叹,道:“皇上怎么说?” 龙宸宇面色沉重,声音也沉甸甸的,道:“还好父皇并未因此动摇抗击北狄的决心,仍旧将龙宸烈狠狠责骂一顿,并言称要与北狄决一死战。如今,为了振作将士士气,鼓舞斗志,父皇已决定派人前往边关督战。这个人选自然又引起极大的争议。龙宸烈,龙宸锐都虎视眈眈。父皇知道若派他们的人前去,只怕不是督战,反倒是文义关的催命小鬼了,因此私下问我可有人选。我正在为此头痛,左思右想亦没有一个可去的人。” 眼前如此好的时机,乔安岂会放过?她面容认识平静如水,轻描淡写地道:“如若当真为难,那边让我去好了!”第十二章 离爱远扬(4) 龙宸宇豁然惊起,难以置信地紧盯着乔安。接触到她澄澈如水的眼光,他始觉她并非在说笑,而是认真的。龙宸宇的面色凝重起来了,一字一字沉声道:“安,你不要开玩笑!” 乔安却像是说了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悠然道:“龙宸宇,你说我这像是在开玩笑么?” 龙宸宇的脸越发难看,断然道:“不行!哪怕我自己亲去,也绝不会叫你去的,那是什么地方?如今又是什么形势?安,你清醒些好不好?” 乔安晓得他的倔性子又冒了出来,耐心的劝说道:“龙宸宇,你不要闹性子了!其实,你心中是知道的,现在的情形,我去是最好的法子。京城的事情你根本不可能脱身,到边疆督战更是天方夜谭,而你手下如今也没有适用的人。我虽然对军事兵法知之甚少,但是以我的才智,总还能帮上些忙,再不济也不至于坏事。而且,无论如何,我对你总没有坏心,跟孟权佑亦不会有什么大的冲突矛盾,只会同心协力,共御强敌,而彼此少了后顾之忧。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龙宸宇哑口无言,但是心中却也隐隐感觉到了乔安的逃避之意,怎么肯这般轻易地便叫她溜走?遂反问道:“安,你若去了边疆,那京城这边又该怎么办?如今形势如此险恶,我不能没有你啊!”最后一句话却是一语双关,既是说出他需要她的才智,亦指他对乔安的感情。 乔安何尝听不出来,而这点更是她要避往北疆的首要缘由。她叹了口气,狠下心肠,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冷然道:“诚然,如今京城形势严峻,是边疆之外的另一个战场,且凶险之处恐怕犹有过之。但是,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之下,才更能真正迫出一个人的潜力,使其做出梦寐以求的重大突破,各方面均更上一层楼,正如无名谷的试炼一般。龙宸宇,你是要做皇帝的,终究要独当一面,这便是你历练的最好时机。难不成你做了皇帝,我还要在旁边加以指点?那只是个笑话!且不说旁人怎么看待,便是我,也会看不起你的!龙宸宇,我相信你应付得来的!没有我,你依旧可以好好的。”说到后面,语气已大转柔和,充满了激励鼓舞之意。 龙宸宇神色复杂的瞧着她,更觉得她最后一句话亦是一语双关,隐隐含着二人终将离别的不详寓意,心头更加不安,却也不好说破。暗自沉思了半天,仍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默然。 乔安知晓他心中所想,叹道:“如今温耽可汗和乾于可汗联手而战,期间的凶险谁都知道。而你我均知这一战的重要性,我们是输不起的。皇上所选督战之人,一来为了鼓舞士气,二来也不无增派人手,与孟权佑并肩而战之意,你还有更好的人选么?” 这些道理,龙宸宇何尝不知,但边疆情形如此凶险,纵然乔安武功智谋均属罕见,但他又怎能放心她一女子前去?何况,期间还夹杂着二人微妙复杂的情缘纠缠。只是,乔安所言句句在理,叫他无法反驳;且乔安性子之倔,不在他之下,纵使他知道乔安是为了避他而远赴边疆,却依然奈何不得。否则,一个不好,说不定二人便要翻脸。 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乔安也知道他相邀说些什么,跟着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说些什么了,你想说的,我全知道。只是,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居十之八九!不管是多么高高在上的人物,都有着自己不为人所知的悲哀,终难十全十美。所以自古便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至理名言。” 龙宸宇深深地凝视她,似乎要直直地瞧到她的心里去,好明白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明明对他不无情意,却偏偏又对他的一腔深情避之唯恐不及?他龙宸宇在感情面前从未如此碰壁,却偏偏对着自己倾心相爱的人无可奈何,这是否亦可叫做报应?他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一个如此聪明,如此独立的绝世奇女子,那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终究,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消退,神情落寞,流露出罕见的软弱。 转过身去,龙宸宇眼光投向窗外的翠竹。翠竹一年四季都不退色,一如这自在居主人的无情冷漠永不消褪一般。只是,翠竹尚有风吹雨坠,霜凝雪堆之态,昭示着四季轮回,但那白衣女子,却像是难以猜测的深渊,不管自己投入怎样的感情,却都听不得一声回响。如今,连他也忍不住要怀疑,那日在梅轩,乔安所露出的柔情和迷蒙是否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只是,终究是情关难过,情丝难断啊!虽有着千百般的不情愿,他终究不想迫她太过。 左思右想,权衡轻重之下,他终究还是屈服了,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依旧背对着乔安,道:“安,我输啦!别的话我也不多说,只是,边疆情势凶险,你千万要保重小心!输了此战,我们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但是,我不能没有你。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安归来!父皇那边,就交由我去劝说,虽会有些波折,但料想无碍。” 乔安盈盈立起,虽终究说服了龙宸宇,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欢喜之意。刚刚瞧着龙宸宇眼中的疲软,她真的好想像上次在梅轩一般,伸手拂去他的一切哀伤。但也终究只是想而已,永无付诸行动的可能。因为那时龙宸宇,骄傲,倔强,执着,只要自己再露出一丝动摇和软弱,他便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达到目的,而自己,也再难有脱身之日了。 她也忍不住再度轻叹一口气,神色茫然。========================================================================= 数日之后,皇上下了一道圣旨,震惊了整个紫星王朝。在圣旨中,皇上任命四皇子之隐谋乔安为督战御史,巡视北疆之战,赐以金牌令箭,所到之处,官员见之如见帝亲临,且可行杀伐决断之权。 此旨一下,举国震惊。隐谋乔安之名随着四皇子龙宸宇的崛起而名闻天下,但是终究是个布衣百姓,如今跃居成为督战御史,手持金牌令箭,行杀伐决断之权,可谓是一步登天,是紫星王朝从未有过之事。更有人暗中猜测,皇上之所以为此首例,乃是出于爱护四皇子龙宸宇之心,偏袒之意,已昭然若揭。只怕太子之位,在今年内便要有所变动。 便是请旨的龙宸宇,也未曾想到会得到如此殊荣,在绿幽苑将令箭交与乔安之时,尚且有些怔愣,甚至忍不住问乔安道:“安,你说父皇为何如此爽快,想也不想的便准我所奏,并赐以金牌令箭?甚至,他都不问我是否真有乔安其人,为人如何,亦不曾加以召见。这可真是紫星王朝前所未有的奇事了!” 乔安一时之间也想不通,越发觉着这位紫星君王处世行事难以猜度。但心中的一缕也更加深重:如此高深莫测之人,又怎么会轻易为人所惑,将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大将军徐谷风满门抄斩?难道他竟神通广大至知晓她乔安便是徐谷风之女,因而加以抚慰,以示当年之事?她摇摇头,心中暗自否定。她的身世,知晓的人甚少,连龙宸宇也未告知,又怎会轻易教外人得了去? 沉思中,龙宸宇已放弃思索,浅笑道:“算了,多想无益,反正这事于我们有益无害,只不过这样一来,我这个靶子可就更加明显了,非要多加小心不可了。”说着便转向乔安,神色已变,离别的伤感,对乔安安危的担忧,心中隐约的期盼,以及满腔的柔情不渝,都已全部包含在那如明星般的双眼中。即使是乔安,猝不及防之下,心中也觉一震,心神几乎失守。 只听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自觉,自嘲道:“安,似乎从知晓你要远赴北疆之后,叹气已成了我的习惯了。人们都说,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我还真担心改不过来呢!”说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恢复一贯的镇定自如,道:“我已与君氏商谈过了,双方均知此事对彼此有利无害,因此很爽快地捐出了一百万两充作军饷。君氏的主事者之精明干练,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们居然不要朝廷偿还此银,只求父皇赐‘紫星义商’的名号于它们。此事传出,君氏声势剧增,甚至压倒了依附龙宸锐的新图。此次你代替父皇巡战,也正好顺道将粮草押送边关。对文义关将士而言,这绝对是雪中送炭之举,对你赢得它们的拥戴,有着莫大的作用。我想聪明如你,当不会放过吧?至于京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定可应付的过来的。” 乔安轻轻的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龙宸宇仰头看看窗外阴沉沉的似乎想要飘雪的天空,故作轻快道:“看样子是要下雪了。安,你尚未出行,便先有瑞雪之兆,可见此行必能取胜!安,我对你有着绝对的信心!尽管此次形势之恶劣,前所未有。但我相信,你定可力挽狂澜,再创奇迹!”说着从竹桌上倒过两杯茶,一杯递给乔安,一杯自己拿着,举杯道,“安,我知道你不喝酒,所以此番以茶代酒,在此祝你早日凯旋而归!”说着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乔安见他行事已颇有些癫狂之态,心中感叹,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跟着举杯饮茶,心情亦是沉重不堪,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得继续沉默着。 龙宸宇终究忍不住心中的关切担忧,眼中隐见泪光,声音微微颤抖,道:“安,照父皇的意思,是想要你尽快启程。此次一别,不知相见尚到何日了。只是,安,在边疆那等苦寒之地,你一定要多加保重,千万千万平安归来啊!安······你要记着,我在京城,等着你归来!” 瞧瞧已有些泪眼迷蒙的龙宸宇,再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忍不住暗问自己:“乔安啊,这番远扬,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呢?
隐谋篇 第十三章 ( 1 ) 阴沉了四五日,这一天,终于飘起了雪花。刚开始的时候只是细细的雪粒,渐渐凝晶成片,成团,没多久便如搓絮一般了。仿若起先是晶莹剔透的泪珠,经过了时间的累积凝聚,终于盛开成为美丽的花儿,动人却也同样伤人。 龙宸宇颇有些惊喜地瞧着那朵朵飘落的雪片,习惯性地走入了绿幽苑,喊道:“安,你快出来瞧瞧,外面下雪了!” 碧竹静立,雪落无声,绿幽苑中静悄悄的,似乎只有他的回音在空寂中回荡。龙宸宇这才想起,几日前,乔安早已带着御赐的金牌令箭启程前往文义关去了。这绿幽苑,也已是人去楼空,哪里还有乔安的半丝踪影?只是,为何他总还觉着乔安如在这里一般呢?他环视四周,脸上的笑客慢慢地凝固,又渐渐融化,只是笑容中早已充满了苦涩之意,自嘲道:“习惯果然是件可怕的事情啊!龙宸宇呀龙宸宇,这今后的日子, 你可要怎么办呢?” 再抬眼看看漫天飞舞的雪花,龙宸宇长长地吁了口气,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下这样大的雪,远赴北疆的安,不知道受不受得住呢?”说着举目向北方看去,似乎这样就能看见乔安的身影一般,满脸的担忧与关切。 随即,他收回目光,踏出绿幽苑,在出苑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哀伤关切等的柔软全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摄人的坚毅冷酷以及决断。乔安不在,一怕都要靠自己想办法了。何况,失去了武功的他更是无所依仗,唯一可以靠的,便是他的头脑与智慧。边疆之行,是对乔安的历练,而京城,则是他龙宸宇的战场,他必须抓紧时间,縻练自我。 等到安从北疆归来,看到的,将会是一个不一样的龙宸宇,一十可以让她依靠,可以为她擎下所肴风霜的龙宸宇! 而乔安这边,却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经过四五日的赶路,他们己走了近一半的路程了。越往北边走,四周的景致就越发的稀疏寥落,气候也越发的恶劣,比京城更加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沙粒,刮得人脸上生生的疼。幸好这些兵士都是训练有素的,并不曾因此而有所骚动抱怨。至于乔安,她依旧白衣飘飘,斗笠下轻纱垂覆,策马而行,并不曾因气候的恶劣而有所怨言。只是终日在风中飘摇,白衣白纱上都己沾上了许多的黄沙,有点变色了。 旁边的沈青见乔安举目前望,忙催马上前,道:“乔公子,前方便是翁山郡了,到了翁山郡,离文义关也就只剩三日的路程了。后面还有大队的运粮车,一切应以安全为重。不若我们到郡中休整一下再接着赶路吧!无论如何,时间是赶得及的。”原先大家都是管乔安叫“御使大人”的,在乔安的坚持下终于改了过来。本来这些人就已久仰隐谋乔安之名。这几日眼见她柔柔弱弱的一副不禁风次的模样,却依然忍得住这风沙之苦,心中更是敬服。 乔安点点头,淡淡道:“如此也好。沈青,你到后面告诉大队一声。同时派出先锋,先到文义关通知平北将军,叫他安排人马接应,免发生意外。”她的声音一贯的轻柔悦耳,却总有着叫人无法违背的力量。 沈青应声离去。乔安瞧瞧依旧阴沉沉的天穹,对北疆的战事又多添了几分心事。这天气如此恶劣,使得本就吃紧的战事更增添了许多变数。此番若非得到君氏相助,供以军饷,只怕这一战是必败无疑了。 想着想着,乔安又不自觉地回首南望,似乎看见了远方的某个人,神色苍茫得如同那深沉莫测的天穹。 果如沈青所言,三日之后,大队人马便到了文义关城下。平北将军孟权佑早已得到消息,率军中大小将领出城相迎。待到乔安下马,他便已迎了上来,下跪行礼道:“莫将孟权佑,恭迎御使大人!” 乔安略一点头,伸手把他扶将起来,道:“平北将军镇守文义关,为我紫星王朝平安而战,功勋卓著,皇上特意嘉奖。望继续勤勉而为,将犯我领土的北狄蛮流逐出境外,扬我国威。” 孟权佑抱拳道:“是!御使大人请!” 透过纱幕,乔安与他交换了个眼色,双方心中各自心灵神悟,却都不说出来。乔安举步前和,尚未走上几步,便听得一声如雷响一般的呼喝声:“恭迎御使大人!”却是其他上千兵将齐声呼喊,声如震雷,只将后面面二曾防备的沈青诸人吓得浑身一战。 乔安却如不曾耳闻一般,镇定自若,与他们有着天渊之别。孟权佑嘴角逸出一丝赞叹的微笑,双手一击,便见那近千人同时起立,竖起枪戟,让开道路,一直通到乔安的住所,动作整齐画一,如同排练过上千遍一样,极其威势。 一行人来到了特为乔安布置的住所。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由三处房屋坐落勾连而成。正中的是大堂,可共数十人议事之用。旁边是两座偏园,虽说远不如京城富宅的豪华富丽,雕梁画栋,却也小巧精雅,错落有致,可看出费了心思的。 待到虚应寒暄完毕,其他人都已退下,只剩下乔安与孟权佑二人在偏园的外室,乔安顺手摘下斗笠,露出无惊无波,淡然自若的面容。孟权佑立时下跪,道:“属下天权叩见小姐!”见乔安点头示意,他才站起,趋向前去,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道:“真没想到小姐会到这里来!天权这些日子心中也觉惴惴,如今小姐来了,我心中也就有着落多了。只是 小姐,这里的形势凶险无比,你怎么就亲犯牡险到这里来了?若是有什么闪失,只怕我那六个兄弟没一个肯轻饶我的!” 乔安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方淡淡道:“我此次前来,正是因为知道此番凶险,特来助你一臂之力。对了,我这一路走来,却见这文义关内竟还有好几个城镇,数千户居民。既然如今战事吃紧,为何不叫他们迁出呢?若有什么万一,他们岂不是就成了板上鱼肉了么?” 孟权佑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下,无奈地道:“小姐,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呢?那些住户,我已劝了不下百回。但是他们都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死活都不肯搬离此处,还说如若北狄人玫了进来,他们就跟文义关共存亡。我也是头疼得很呢?只好由他们住着,在这边建起防线。倘若文义关失守,那可真的就是 从这里往北数百里的领土原都是我紫星的,只因先前的将领无道,致使沦落,那些民众都是饱受摧残,少壮者要么被杀要么随着妇女被掳为奴隶。尽管早有前鉴,那些人却依旧不肯离开。” 乔安听得眉头大皱,却也没有什么法子。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信念,那是最困难的事情了。只是,如今还是先想想怎生应付眼前的情况吧!遂问道:“那如今我们的形势如何呢?” 盂权佑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表面上看来,城内士气如虹,小姐又运来粮草,似乎是一切顺利。只是,大家心中都明白,温耽与乾于两可汗同时对紫星作战,我们是必败无疑,只看迟早罢了。何况,这城中将领,有不少迁是五皇子的心腹,虽不敢对我有所违抗,但是总是不能深信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给我捅篓子。我心中实在很是忧虑,只是表面上不敢流露出来罢,。” 乔安轻轻叹道:“做将领的,总要有这种胸怀气度的。若是连你也慌了,你手下的人可还能指靠谁呢?所以,人站得位子越高,便越要忍得住心事,越要喜怒不形于色,更莫说找人分担了。高处不胜寒啊,那种孤独和落寞,是没有办法驱散的。“说到后来,脸上亦跟着现出落寞冷清的神色,虽是淡淡的,但瞧在熟知她的孟权佑的眼里,却也是一震,心中跟着感到一震悲凉。他不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姐,你……你路上还顺利吧。 瞧出了他的好奇与惴惴,乔安收拾起思绪,洒然一笑,带着些戏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这样子拐弯抹角的,不觉得累么?” 孟权佑深思地看着她的表情,探询道:“小姐,你....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乔安轻叹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的变化已经这样明显,经可被人看出来了’想起京城中的诸般是非,心中仍觉隐隐作痛,但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道:“是有些事。天权,师傅临终时你也在的,你还记得他说的话吧?他说叫我好好研读无名谷的黄籍,抑或会有所发观。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拼命地看那些东西。只是,我渐渐地有些明白了,那些黄籍师傅花了一辈子的心血去研究他们,亦无所获。我只有短短的十几年,又能找出些什么呢?他想给我的,也许只是一个希望罢了。” 北斗七卫跟乔安算是一起长大的,对她的事情远比龙宸宇知道得多。盂权佑想起乔安的旧疾,心情顿时沉重起来。想了半日,才勉强道:“小姐,师傅纵然有着比你多太多的时间,只是之前他的心思未必便在那些方面。你又何必急着绝望呢?” 乔安转过头,凄然一笑,略带些苦涩地道:“天权,你不懂,我不是急着绝望,而是,事实如此。前些日子,我读完了无名谷所有的医书,虽然未必全都懂,却依然知道,我的旧疾,是没得治的。如果先前没有抱着希望也就罢了,正因为寄予厚望,所以失望的时候亦觉难以负荷,以至于我当时竟把好几本珍贵的医书撕碎了。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了。如今,似乎我所有的希望都只能放在闭心诀上了。”偏生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盂权佑瞧着她似乎已有些绝望的神情,想要说些什么来勉励她一番,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垂下头去,不敢再看她,心情也跟着急剧地下降,甚至更胜过眼前的恶劣战事。屋中陷入了压抑沉闷的寂静之中,只有狂风肆意的呼啸声从外面传来。 最后,还是乔安先开口说话,声音己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镇定,冷清如玉击冰撞:“闭心诀,闭心诀。天权,你说,世上有绝情绝欲之人吗?” 孟权佑猛地抬起头,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小姐,我想以你的才智,定可以做到的。” 乔巡有些失笑,摇摇首道:“天权,你可是昏了头了?这绝情绝欲跟才智又有什么干系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人,就不可能绝情绝欲?” 孟权佑呼吸一窒,再想想那渺茫几至不可能的希望,心头更是沉重如铁了,屋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已是黄昏了。 乔安却是神色轻松,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望着外面夕阳斜照的黄昏美景,悠然道:“我跟你一样,认为这世上不可能有真正说完全绝情绝欲的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闭心诀无望。闭心诀流传了这许久,我相信一定有人练成过,至少,创下闭心诀的那个人应该练成过,否则,怎会有闭心诀这心法呢?”说到这里,她翩然转首,凝视着孟权佑,道,“那也是人,难道他便能做的绝情绝欲么?” 孟权佑亦是才智非凡之辈,立时便明白了乔安的意思,喜形于色,道:“小姐,你的意思是——?” 乔安见他一扫刚刚颓废无力的模样,心头感到安慰,柔声道:“自从对医书死心,我便一直在研究闭心诀,想要知道它究竟是想要人达到一种怎样的境界。我总觉着,也许以前我们以为要绝情绝欲是错的。不过,若是妄动情思,以致不可控制之地,倒也确实会使人瞬间功力锐减。我记得前几日下雪的时候,有一日我走在雪地上,听着周围雪花飘落的细小声音,看着无边无际漫天飞舞的大雪,我突然有一种似乎跟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自我似乎已经不存在了一样,好像从前过往的一切都如水月镜花,南柯一梦,虚浮轻飘得犹如飞絮,一挥即散。 “那种率妙的感觉没办法用语言说出的。当日我便隐隐约约觉着己到了瓶颈的闭心诀似乎有着突破的迹象。只可惜,那种感觉片刻间便又化为乌有了。那时,我就在想,或者闭心诀要的不是绝情绝欲,而是另一种心境,另一种可能达到的心境。想了好久,结合闭心诀的心法口诀,我终于明白,或者闭心诀想要的是看破和放下,看破这世间的一切贪痴嗔恨,放下心中一切爱缘纠葛,淡泊万事。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情绪,更不可能断绝情欲。但是,如果对万事万物都是同样的心情,众物皆爱则无爱。就如同夜间之梦,只要知道是梦,心中无牵无挂,无喜无忧,无求无欲,而非痴恋纠缠,恋战不舍。或者,这才是闭心诀的诀窍。以往无人练成,只是因为他们的想法入了极端,钻牛角尖了而已。” 盂权佑喜道:“小姐,这样一来,岂不是容易了许多了?” 乔安摇摇头,叹道:“说着容易做着难啊!想要看破世情,放下心结,谈何容易啊?即便是我,如今也有着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无名谷的责任,徐府的深仇,亡父的遗愿,以及 龙宸宇!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孟权佑却不愿意想那么多,道:“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希望总是大了许多。小姐,若有什么我们兄弟七人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属下万死不辞。” 乔安又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眸中已净是澄澈如水的清明,只是心中伤感,不愿意再说这些,于是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些了,如今且说说我能帮你些什么忙吧?” 盂权佑却是心情大好,笑道:“小姐,你这么聪明,到时自然就会知道了,难道还要我明说吗?” 乔安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再询问。 孟权佑收起笑客,正色道:“小姐,明日我便会陪你到城墙上巡视兵防。城中各位将领各有所图,各怀心思,虽然小姐是皇使,但是由于处在边防,颇有些受北狄悍勇之风的影响,这里的人,都有些桀骜不驯。今日是小姐初到,他们尚不敢太过放肆。但是明日,可就难说了。小姐,你可做好难备啊!” 齐安微微颔首,并不放在心上,却猛地想起另一事,道:“对了,天权,我想你帮我在城内查一个人。他的名宇叫做祈南矶,如今大概是四五十岁的模样,究竟是什么营生我不大清楚,但是迁到文义关应该十二年以内的事情。” 盂权佑虽然心中诧异,却也不问,爽快地道:“我知道了。若有他的消息,我立刻通知小姐便是!如今天色不早了,小姐一路劳顿,还是早些休息的好,天权先告退了。”说罢又向乔安行过礼,这才离去。 乔安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降临的庭院中,幽然一叹,回身坐在椅子上,以手托腮,悄然不语。自己终究是到了边疆来了,离京城远远的,离龙宸宇亦是远远的。只是,那又如何呢?情丝若能因距离的增加而折断,那也就不能称之为情丝了。 方才跟盂权佑说起闭心诀一事,似乎一切都还有希望。其实,那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呢?她已可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功力在缓缓退减,体内的恶魔也开始渐渐活跃起来,也许,没多久自己便会旧疾复发了,一旦有了开始,便是猛兽出闸,洪水决堤般的猖獗恣肆,不到自己丧命不算罢休!只可惜,情思一事,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 只是,自己究竟有没有足够的时间瞧见家仇得报,父愿得偿呢? 想了一会,她便收拾起思绪,起身回内室练功去了。如今她的情形比这岌岌可危的文义关也好不到哪里去,再不能浪费时间在这里长吁短叹了。 第二日一大早,盂权佑便到乔安的住处,请她前到城墙处巡视兵防了,同来的尚有虎威将军,骁骑将军等军中大将与几位偏将,看来,这文义关有些头脸的都已在此了。只要看着那些将军明似尊敬实则暗带讥嘲的眼光,乔安便知今日巡防之事,非如自己想的那般简单了,却不说出,斗笠边垂下的轻纱里,玉容依旧波澜不惊。 文义关是紫星王朝北方边防的最外线,是最靠近北狄的城关,亦是战事最为激烈凶险的地方,因此边防也比别处森严,顺着城道一路走来,只见三步一防,五步一哨,值岗士兵挺直如枪,两边旌旗林立,一派随时可以作战的模样。虎威将军在前引导,盂权佑则在一边解说各关防的职责及轮班时间等事项,乔安用心铭记,边听边点头,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一处城防面前。这个地方的城楼比别处更高上数尺,建造得分外坚实高挺,威武雄壮,一观便知其地位的与众不同。 不待孟权佑开口,虎威将军温润玉便抢先道:“御使大人,此处叫做观望楼,是文义关的最高处,上了这楼,便可眺望几百里的景象。如有战事,统帅便登临此楼,纵观整个战场,加以调度,乃文义关最值得一看之所。御使大人,我们上去看看吧!” 孟权佑闺言便向知安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来啦”。透过纱幕,乔安有会于心,再瞧瞧温润玉与其他几位将领脸上的古怪神色,便知其中另有蹊跷。不过她也不害怕,坦然道:“既有这样好的所在,我这位督战御使自然要前去看看了,还请将军带路。” 虎威将军冷冷一笑,领先而行,其他将领亦不甘落后,紧跟着拾阶而上。没多久便来到顶层,举目四望,果然城中诸般举动皆在视线之内,而城墙之外,则可远观数百里。尤其文义关之外多为平坦的荒原,视线更比其他地方辽阔,甚至可以瞧见远处北狄人安营扎寨之处。可以想象,如有战事,则可在此处纵观全局,配合有效的调度方式,便能如臂使指,指挥作战,确是一个绝佳的场所。 乔安看着,嘴里赞叹,眼光却四处扫望,想知道他们究竟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好戏。没多久,目光便给匾额处一架精巧的硬弓给吸引住了。那弓与寻常弓有所不同,竟然可以折叠作如团扇大小,加上色彩鲜艳,想要不引人注意也难。何况,在乔安这个自无名谷出来的行家眼里,更可看出那弓弦乃是以特制的钢丝糅合纠缠而成,既有弹性且柔韧无比,不易折断。即使是天枢,也未必制的出这样巧夺天工的硬弓来。 见乔安注意力似乎被这张弓吸引,除孟权佑外的诸人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来。虎威将军温润玉向众人看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看来御使大人对这张弓很是关注呢,就让莫将来为大人解说一番吧。这张弓名叫飞云弓,乃是由被人称为‘箭圣’的云大师的得意之作,亦是前大将军徐谷风的惯用兵器。大将军故去后,文义关的将领士兵乃至全城百姓为了纪念大将军,便将此弓悬于观望楼最顶层的匾额上,且定下了一个规矩,无论到观望楼的官员职位大小,均需张弓一试,以示对大将军的敬意。御使大人,您——” 乔安耳听得“前大将军徐谷风”之名,身子猛地一震,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响,血液突然间沸腾了起来,眼睛直定定地瞧着那飞云弓,温润玉后面说了些什么便没有放在心上了。前大将军徐谷风,那是父亲啊;飞云弓,那便是父亲用过的弓了。自从徐府出事,她慌乱中进出,除了乔哥哥送她的金锁,再无一点可以缅怀亲人的东西,今日终于见着了父亲的遗物了’似乎一瞬间,她又看见了父亲那英俊睿智的面容,耳边又响起他那浑厚凝重的声音。 爹,爹!如果这世上真有灵魂,您如今是否正在天上瞧着女儿呢?您知不知道,女儿如今正在您站过的地方,面对着您曾面对过的人和物,甚至,可能会对上您曾经抗击的敌人?爹! 温润玉见她怔怔不出声,只道她被那高悬的硬弓吓住了,脸上得意之色越发浓重。这匾额离地有数尺之高,这位文风蔼蔼的乔公子怎么可能取得下来?何况寻常弓最多不过四五十石,这飞云弓却有近一百五十石,寻常将领尚且拉不开,何况这位看起来如女子般弱不禁风的乔公子呢?周围诸将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嘲弄的神色,心中暗道,哼,整日里带着斗笠,不叫别人瞧见面容,装神弄鬼地故作神秘,如今可叫你现形了吧?原来名闻天下的隐谋乔安也不过如此!唯有孟权佑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带着一丝笑意,也不知道究竟在笑些什么。 眼见乔安仍然一无所示,他眼中的讥嘲与不屑之意已经明显之极了,轻蔑地道:“御使大人终究是文官,自然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又怎么可能跟我们守着一样的规矩呢?咱们还是再往别处去吧!” 乔安终于从初闻父亲之名的震撼中清醒过来,转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纵身跃起数尺,一举取下飞云弓,然后如白云一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尘土也未扬起半分,轻盈灵动之极,明显可以看出她的轻功造诣之高。 刚刚还在用不屑的眼光瞧着乔安的将领们顿时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乔安竟还有着这样一身功夫,心中不敢再小觑于她。尤其是温润玉,刚刚乔安那一眼明明是隔着纱幕的,根本瞧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却偏生有一种深深的压力灌注其身,使得他心中生寒,气势不由自主地便弱了下来,那种浑然天成的威势,即使是在五皇子身上,他也不曾瞧见过。隐谋乔安,果然不是空有其名! 在抓住飞云弓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感觉自抓着飞云弓的右手处升起,只传入心底,似乎遇见了梦中萦思了千百遍却无缘一见的亲人一般。她专注地盯着飞云弓,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父亲手持神弓,杀敌御侮的雄姿,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豪气,抬眼看了看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众人,运气周身,凝力于臂,轻轻巧巧地将飞云弓拉成了满月。 周围一片寂静,几乎可以听见诸人呼吸的声音,众将领相顾骇然,合不拢嘴来。要知道,这弓悬于此地十数年,可只有眼前这平北将军孟权佑能随便将共拉成满月,一箭射中百里外的狄牡兵,这才震服全城士兵对他死心塌地的。没想到这位文弱的乔公子竟也可做到! 许久之后,众人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的鼓掌呐喊,对乔安的观感也大为改变,目光神色中尽是崇敬与佩服。要知道,这些将领士兵常年与北狄作战,早已形成了如北狄般崇尚武力的悍勇之风,如今乔安轻易便将强如飞云弓拦成满月,其武功之高可想而知,自然也就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乔安却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松了手,又纵身飞跃,将飞云弓归还原处,留恋不舍地望了一眼,这才转头向众人淡然道:“我们继续巡视吧!” 孟权佑等尚末说话,一阵急促的战鼓声便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雨点般的马蹄声遥遥地传了过来,地动山摇。除了乔安,其他人的脸色都变了,一起住城楼边上诵去。乔安看这模样,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站着过去,果然眼见楼下几十里远的地方尘土飞扬,无数的骑兵正向着这边驰来,后面还跟着许多的步兵,在离城关尚有一百步模样的地方停下来了,看样子有着数万人。 孟权佑瞧着他们,刚毅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冷笑,道:“哼,我就说他们安生不了多久的!”说着转过头来,对上乔安,已是另一幅面容,浅浅一笑,道,“御使大人,你且在这里瞧着,看我们怎么收拾这些蛮夷之辈!”说着带着温润玉,虎威将军等大将疾奔而下。 乔安站在高高的观望楼上,眼着下面的情形,面容冷寒如冰。即使早就知道战争的规则,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真正看到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况时,心神淡定如她,也不禁心神震荡,只是表面不敢有丝毫流露。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是乔安第一次直面战争。跟以往在电视上看到场景不同,现在她面对的,是战争的真实面目,不曾经过任何的遮掩与修饰,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删略。由于武功高强,她目力既强,耳力又好,站的地方又有着绝对的居高临下的优势,虽然不曾真正参战,且隔着纱幕,但是对于战争的感受,却与置身征厮杀中的士兵一般无二。 双方冲锋征战的战鼓声,刀剑相击的响声,兵器刺入血肉之躯的闷声,受伤痛吼乃至倒地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清晰地回荡着。每一件刺入他人体内的兵器拔出时带起的血雨,每一个倒地受伤的士兵脸土的痛楚,伴随着两军对垒,浴血奋战的真实场景,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她的面前,清晰得不容逃避,实在是震人心扉,惊心荡魂。 也许,只有真正来到战场的人才明白“战场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这句话的含义。不同于无名谷历练的凶险,不同于京城之争的诡谲多变,这里是战场,是真正直面死亡的地方。这是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方,你若不杀死敌人,敌人就会反过来杀了你。同情,怜悯,对生命的尊重 一切的一怕在这个地方都是多余的。置身此处,除了拼命地厮杀,再无第二个选择。 这些日子以来,乔安渐渐明白,不管自己对于如今的身份有多么投入,她的头脑和灵魂还有许多地方都是属于原先的时代的,比如,对生命的敬畏与珍惜。尤其,十二岁那年,她的旧疾复发,几乎丧命。有过一次与死亡有着最亲密接触的经历,她更加的珍惜和重视每一个生命。但是,在这里,生命却脆弱得犹如一张薄纸,轻轻一戳就是一个窟窿。站在高处,看着一个个的生命如泡沫般消逝,却犹如可奈何,甚至,她都不能闭上眼睛,掩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那种痛楚,非亲身经历实在是难以想象的。 正在此时,乔安忽听得耳边纷纷响起一阵呼喊声,其间更夹杂着孟权佑急切焦虑犹如春雷般的怒吼“小心啊一一”她心中一凛,神思尽复,刚抬眼便看见一支羽箭如闪电般地向她飞射而来,来势如雷,几于是避无可避。但是,在无名谷经过诸多磨难,乔安早已形成了快于常人数倍的反应能力,在那刻不容缓的时刻,她本能地向旁边一闪,右手习惯性地一抓,竞是将那羽箭抓个正着,只是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热痛感,显是射箭之人无论内力还是弓箭之术都十分高超。 乔安毕竟是紫星王朝的御使,代皇帝督战,身份超然。见她安熬脱险,楼上楼下的兵将均是舒了一大口气。而看上去似是弱不禁风的乔安居然能空手抓住如此迅疾的羽箭,更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尤其是紫星这边的士兵,见这位至少名义上是最高长官的御使大人居然有这样一身好武艺,都齐声喝起彩来,士气大涨。孟权佑更是趁机高喊道:“御使大人武功高强,岂是你们这等暗施偷袭伎俩的无耻之辈所能伤的?紫星必胜!紫星必胜!” 他这番话语是以内力远远送了出去的,顿时无论战场内外,紫星北狄双方人马都听得清清楚楚,无数人跟着大喊道:“紫星必胜!紫星必胜!”声势震天,更添声威,紫星方更是精神振作,士气如虹,顿时便将北狄的气焰压了下去。 正在这时,又是一只羽箭自北狄的大后方射出,依旧直取乔安,声势比先前更加凌厉,显是射箭之人极不服气,二度挑衅。乔安这番已有了防备,更是无所畏惧,兼之想要以此激励己方士气,故意显露功夫,先是纵身一跃,轻飘飘地闪了开去,接着更向羽箭去势追去,后发先至,在羽箭射中城楼楼顶之前又将箭矢抓住。这番显然比先前更是困难,紫星一方顿时响起如雷一般的喝彩声和欢呼声,威势更壮。 乔安抓住箭矢之后,双足顺势在楼顶一点,身子跟着忽转,住悬有飞云弓的匾额处纵去。经过之时,顺手取下飞云弓,这才在空中一个转折,又轻巧巧地落在地上。她身形本就极尽优美,婆势又飘逸灵动之极,白衣在高空中飘飘飞扬,措措作响,纱幕轻轻飘荡,微微勾勒出她完美的脸部曲线,整个人就如同从天际降落凡间的神仙一般,瞧得人目眩神迷,痴痴不能自己。就连楼下的兵将,也一时之间忘记自己正在作生死决战,都只是呆呆地瞧着乔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早在羽箭射出之时,乔安已经看出羽箭是自哪里射出的。来而不住非礼也,有仇不报更加不是乔安的脾气,她轻盈落地之后,二话不说,伸手将刚刚抓在手中的箭矢搭在弓上,张弓待射。或者,这可以叫做以箭还箭,她乔安一向很大气的,不会贪北狄一支箭矢的便宜。 见方才大露头脸的督战御使如今要大发神威,张弓射箭,双方更是严阵以待,拭目观望。不过,一见乔安拉弓搭箭的姿势,北狄方早有一大半人笑出声来,原来这位武功高强的督战御使居然根本就不会使弓箭,连射箭的姿势都是错的!紫星这边的人马虽然不曾发笑,但是也都在心中暗叹,刚刚的气势顿时打了个折扣。 乔安神情淡定如初,不为如雷的笑声与喝倒彩的声音所动,只是瞄准北狄远在近百里之外的绣有狼头的北狄帅旗。不少人已看出了乔安的意图,却并不在意,一个不懂骑射的人怎么可能射中目标?何况那帅旗远在近百里的的地方,是一般弓箭射程的近两倍,根本就不可能射中,唯有知晓飞云弓的人心中抱着一丝希望,但再看看乔安那错得几近离谱的射箭姿势,那小小的希望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乔安抛开头脑中原先想着的诸多思绪,看一眼飞云弓,遥想父亲当年应有的勃勃英姿,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血液沸腾般的豪气,目光锐利如剑刃,心中暗道:“爹,助女儿一臂之力吧!”对准那迎风飘扬的狼头帅旗,拉成满月的弓弦骤然松开。在众人不带希望的心情中,箭矢势如闪电地话驰过近百里的距离,像长了眼睛一般正中北狄帅旗旗杆。 偌大的战场一时间静至针落可闻,只剩下狂风呼啸的声响。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帅旗,一时间竞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手持帅旗的北狄士兵,更是惊得眼睛都直了,不可思议地仰头瞧着那箭尾尚在摇动的羽箭,像是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卡擦”,原本应是不易被人发觉的断裂声此日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在包括温润玉等将领在内的紫星士兵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原本在风中飘扬,像是永不可能倒下的北狄帅旗就那么轻易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虽然乔安不懂骑射,射箭的姿势错得离谱,但是她以辅以闭心诀而修炼的,不输于当世任何绝顶高手的寒冰真气射出的一箭,便是武林高手亦要三思而后行,何况是没有生命以木头制成的旗杆?盂权佑早知此点,心中暗暗抱有期望,但当这一幕发生时,连他也有些难以置信。幸好他远比旁人反应迅速,在这寂静如无人的时刻以内力大喊道:“紫星必胜!北狄必败!将士们,冲啊一一” 紫星北狄双方终于开始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幕,双方的反应截然相反。紫星方士气愈加高昂地冲杀征战,而帅旗被人射断的北狄一方则是垂头丧气,高下之别,立时可见。尤其,乔安那武功高至出神入化,似乎永不会被击败的无故模群早已植入了每一个人的心中,更添双方差矩。在这种形势下,紫星一方一鼓作气,将北狄杀得大败,赢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这一场胜利,鼓舞了文义关每个人心神,激起了兵民共同的斗志。当晚,文义关内气氛热烈,以盂权佑为首的军中高级将领宴请乔安,既为洗尘,也是庆功。城内每个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当时的一幕。隐谋乔安的名宇一日之间传遍整个文义关,而轻纱遮面,却依然一箭射中百里外敌军帅旗的一幕更是深深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声势震天,一举赢得关内上至将军,下至平民所有人的敬仰与尊重。
阴谋篇 第十八章 恩怨情仇 莫光身着那一身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的装束,再一次无声无息的自竹林中走出。依旧单膝跪地,他双手呈上那封密信。乔安瞧着那封信,瞧了许久,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小姐,据属下得到的消息,慕容德病重了!” 意料之中的,拆信的玉手顿了顿,随即继续。乔安的声音也依旧平静的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什么时候的事情?病情如何?” 莫光禀告道:“五日前。本来只是轻微的风寒,都没当回事。谁知道大夫的药喝下去后不但不管用,而且有日益加重的趋势。后来惊动了皇帝,派御医为他诊治,但似乎也没太大气色。天璇知道后,过意放出他人在京城的消息,傍晚时分被请进慕容府。据他传来的消息,慕容德年老体衰,此次病情又来势汹汹,确实不妙。” 乔安默默地听着,默默地看信,然后神色也默默地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般,默默地僵直了。莫光心中暗惊,忍不住问道:“小姐,师傅的信里写了些什么?” 乔安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将信递给莫光,自己起身走到一边,抬头望着神秘幽邃的星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莫光担心地瞧了她一眼,这才将目光移到那已经泛黄的信纸上。借着浅淡的星光,模模糊糊见纸上写道:“乔安吾徒,尔父徐谷风乃至徐府蒙难之事,祸首乃江湖人称‘毒手罗刹’之尹细雨,彼慕容德仅为杀人之刀而已,切记切记,慎之慎之。师关荣留笔。”莫光正愕然,耳边传来了乔安平静的声音:“摇光,如你所愿,我如今谁也不能再看重,只能收敛情思,凝神静气,好让自己尽量能多活些时日,尽量等到查清当年事由,为徐府报仇洗冤之日了。”莫光低下了头,心中翻起千层巨浪,嗫嚅着道:“小姐……这……也不是我想要的……我……”千言万语到最后还是化作幽幽的长叹,如同这竹林间的白雾般缭绕不休。但乔安终究是乔安,纵有百般不满怨怼,却还是瞬间恢复淡定自若的模样,从容道:“罢了,摇光,这原不怨你,是我心里难受,拿你出气的。如今,立刻调动无名谷全部人力,查寻这个毒手罗刹的消息,尽快报来。另外,告诉天璇一声,着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慕容的的性命。慕容德是该死,但不是现在!”待到莫光领命离去,乔安抬首瞧瞧夜空,无数熟悉的面容在夜幕中闪现,又渐渐湮灭。她又是一声长叹,忽然间想起了怪杰关荣。闭心诀要求看破放下,不能太过于执着某人某事物,而仇恨,爱情则是最能凝聚心底,难以忘怀的情感,是闭心诀的大忌,因此也最是关荣谆谆告诫,切莫沾染的。因此,关荣数次曾在她耳边提命叫她学会宽恕,当时她并不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他自是早知自己身世,而从“慕容德”这个名字瞧来,师父也确是知道当年情由的。只是,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要等到这个时候说呢?四年之后,抑或旧疾复发之后。乔安摇摇头,嘴角逸出一丝苦笑。她何尝不知师父的心思呢?拣这个时侯要自己知道,是希望她能凭借对于报仇的执着而再做突破,另求存活之道。只是,师父呵,以你的功力学识,苦心钻研十数年尚且无用的问题,交给我这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徒弟,岂不是所托非人么?只是,她不能放弃,因为她活了这数十年只是为了报仇,绝对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半途而废,无功而返。因此,即使明知没指望,她却还是要拼死挣扎,去乞求那渺茫得连万分之一都没有的生机。师父是瞧准了这一点,因此拣这个时机告知她仇人另有其人,逼得她别无选择,只能选他要她选择的道路。姜终究还是老的辣!龙宸宇终于发觉先前自己的担忧所为何来了。因为,自昨日清晨他在碧蓼居醒来以后,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或者可以说,一切又恢复原状了!乔安又回到了从前,冷漠淡定,平静如水,不温不火,如同万年玄冰般难以靠近。所有的亲密和谐,所有的心有灵犀,所有的宁和恬谧,一切的一切,都不见了!仿那甜蜜美好的三日。仿若只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已久的梦境一般。庄生晓梦迷蝴蝶,难道所有的一切只是他的蝴蝶梦而已吗?而如今,自己只是从梦境中醒来而已?只是——郊外初春的倚背谈心,竹屋听雨的琴笛交融,相顾微笑的午后作画,并肩雾中的静默赏星……那冰冷而又柔软的气息,那清可绝世的幽香,那宁淡雅静的话语,都清晰得犹如真实,使人迷醉沉沦,不愿觉醒。但是,那近在咫尺的冷静淡漠,却令所有的美好变得虚幻迷离又远在天边。应该是他的幻觉吧,安是不可能以像那样的柔顺,那样的温和,那样近乎爱恋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所以龙宸宇,一切只是梦境,只是梦境……他不断的对自己催眠,抑或说是在要自己认清现实。然后。他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做,虽然有孟权佑带回的证据,但要弹劾并推到龙宸烈却依旧不是件容易事。搜集他的罪状及证据,追查他的班底并一一拔除,同时顺带扫清他龙宸宇继位的一切阻碍……他还有着许多的事情要做,至于乔安,且先等等吧!等他解决掉一切难题后,再来全心全意地赢取她的芳心。正在龙宸宇忙的不可开交之时,又传来消息,太尉慕容德病重!兵权一向是为人君者所必须掌握的,不能落于他人之手,否则就会受制于人。慕容德身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手握兵权,同时又是龙宸烈的死硬派。如今他病重,对于初登大将军之位的孟权佑来说,正是趁机扩张兵权的良机,也就是他龙宸宇将所有兵权尽握己手的良机。看来,真是天也助他!尽管心中窃喜,但是,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尉慕容德病重,他终究还是要去探望一番,哪怕是作作表面功夫也好。只是,到慕容府无可避免地会遇上慕容锦儿,而如今,他可不愿再惹出什么事端,闹得乔安不开心。因此,还是叫汪浮秋前去探望为宜。只是——“乔公子不是已经去了么?四皇子,为什么还要特意再去呢?”汪浮秋满脸不解。而对面的龙宸宇也同样的一脸惑然:“安已经去了?什么时候?”安?汪浮秋的老脸抽搐了一下,不大情愿地道:“回四皇子的话,乔公子今日一早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难道不是四皇子吩咐的么?如果需要再去一趟,那奴才立即去准备。”“不用了。”龙宸宇沉吟着,想不通透乔安究竟要做什么。潜思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出来,龙宸宇挥挥手,示意汪浮秋出去。随即漫步踱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沉思不语。*******************************慕容府。三个人并排走在雅致幽静的石径路上,一个粉红衣衫,婀娜多姿,一个白衣胜雪,飘逸出尘,还有一个则紧跟在白衣人身后,粗布灰衫,应该是奴仆之流。慕容锦儿瞧了身边那个冷漠却又绝美的人儿好几眼,终究按耐住羞怯与矜持,出声询问:“乔公子,多谢你今日来看望家父。只是……不知道……四皇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透过纱幕,乔安依然可见慕容锦儿双颊的红晕,淡然道:“四皇子最近较为繁忙,因此遣乔某代为探视。而且,乔某多少懂些医术,虽不能与江湖人称神医的施映璇相比,却也望能尽微薄之力。”慕容锦儿忙道谢,但脸上的失望之意仍明显可见。仔细瞧瞧,便可看出她脸上的憔悴失意之色,衣衫也宽松了些,可见相思磨人。如今却又不见心上人前来探望,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乔安自然知晓。认真计较起来,这慕容锦儿既是她的敌人,又是仇人之女,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本该感到快意才是。只是,同为天涯困情人,难免有些同病相怜。何况,她曾经为她落下过泪水,想必与那阴险狠辣的慕容德不是同辈中人。而她乔安,或许是因为自身不能落泪的关系,对于真诚纯净的眼泪,一向难有招架之力。说话间,早已到了慕容德的卧室。慕容锦儿领先推门进去,走至床边,柔声道:“爹,四皇子让乔公子来探望您了。”一个嘶哑的虚弱的声音无力地道:“哪个乔公子?”慕容锦儿边向渐渐走近的乔安表示歉意,边对床上病重的老人道:“爹,就是隐谋乔安乔公子啊!”乔安终于来到了床边,对上了她久已欲见的仇敌——慕容德!华丽的帷幕下,锦被雕枕炫人耳目,但其间那如松皮般皱纹堆叠的苍老面容,却怎么也不像是十几年前在历阳郡那个狠厉阴冷的刽子手。眼睑下垂,双眼混浊无神,气息微弱。刚刚那句话已使他气息喘喘,颇有上气不接下气之态。怎么瞧也只是个日薄西山的普通老人而已。面对这样的慕容德,想要愤怒怨慨,对于修习闭心诀十余年的乔安来说,是有些难了。乔安转首瞧瞧身后的灰衣奴仆,不意外瞧见他目瞪口呆的模样。也许是乔安方才打量人的目光过于锐利,慕容德费力地睁开双眼,定定地瞧着眼前这个白衣如雪,斗笠垂纱,名闻天下的隐谋乔安,眼中忽闪过一丝冷芒,随即又暗淡下来,无力地闭上眼,轻轻地喘息着,不说话。乔安并未忽略他的眼光,转过头去对慕容锦儿道:“慕容姑娘,乔某不自量力,想要为令尊诊脉。只是乔某有个坏习惯,诊脉时不惯他人在身边,可否……”她没有说下去,但慕容锦儿早已会意。虽没指望眼前这位乔公子的医术如他的智谋般,甚至盖过先前已断言无救的神医施映璇,但心中总存着一丝侥幸。优雅地颔首致礼,慕容锦儿翩然起身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乔公子将我女儿遣出,不知道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还请直言!”慕容德人老成精,虽病得昏沉,头脑却并未随之昏聩,早看出乔安另有所图。“不愧是高居太尉十数年的慕容大人!”乔安淡然一笑,顺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了她绝美灵秀的容颜,转首朝身后的灰衣奴仆示意。那人立时上前,双手一拱,脸上却无分毫恭敬之色,古朴坚毅的脸上,一双锐眸死死地盯着慕容德,一字一字道:“前大将军徐谷风之亲兵洪得域拜见太尉大人!”毫不意外的,慕容德病弱的身子颤抖起来,但随即镇定,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道:“唉,人老啦,记性也不好啦。什么前大将军,什么洪得域,老夫全都不记得啦,还望乔公子见谅。”“无碍!”乔安淡然道,“只是慕容大人记性如此不好,看来乔某得找些东西帮慕容大人回复下记忆,好记起眼前之人是谁才行。”说着重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慢吞吞地展开,慢吞吞地念道:“温耽尊汗数月不见,不知风采如旧否?今慕容德已劝动帝君,与汗议和。尊汗且待彼徐撤兵之际,轻骑突袭——”“够了!”慕容德终于听不下去了,气喘吁吁地打断乔安。乔安不为所动,悠然收起信纸,道:“哟,如今慕容大人记起这位洪得域是什么人了?”慕容德恨恨地瞧着乔安,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今日找老夫来所为何事?”只是气息虚弱,减了许多气势,吓不倒人。乔安雅然起身,悠然踱至桌边,拿起桌上的药方,一瞧字迹便知是天璇所留。乔安边看药方边平静地道:“我可是什么人?我又能是什么人?我原本只是个普通人,有着和睦美好的家庭,原本有着幸福安宁的生活,只是这一切都在十三年前被一个刽子手给毁了!而如今的我也只是个为人陷害以致满门蒙难的可怜孤儿,一个拜君所赐流浪市集,无家无亲的可怜人罢了。哪里能跟舍亲投敌,灭人满门的太尉慕容大人相比?”越到后来,乔安的语气便越是激愤,尤其是当她想到含冤不屈的父亲,想到泪水涟涟的母亲,想到为她身亡的乔哥哥,想到……倾心却难相守的龙宸宇,她的话语便越发的犀利锋锐,如剑刃般直刺向慕容德的内心。慕容德越听越是震惊,瞧着乔安年轻的面容,听着她话语中的悲愤心中隐隐升起了个念头:这人,难道是……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不会的,不会的!“那人”早已全家俱亡,无一幸免,当时还是他自己监斩,决不会有错的!只是……“你究竟是谁?!”乔安放下药房,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只是神色如水,不见丝毫的欣悦之意:“瞧起来,慕容大人并未认出我是谁呢!不过也不奇怪,也许慕容大人的亏心事做了太多,早忘了我这号人物了;也许慕容大人知道知情人士皆已灭口,更料不到世间还有个我,会在十三年后出来为自家讨个公道。”十三年前?!慕容德的心忽然揪了起来。十三年前不正是那人满门抄斩那年么?“你跟那逆贼徐谷风有何关联”“放肆!”乔安尚未来得及开口,灰衣灰服,奴仆装扮的洪得域已经怒不可遏,怒道,“你这奸贼,勾结北狄,陷害前大将军,当真是罪不容诛!竖起你的狗耳,听清楚了,眼前这位是前大将军的公子徐怀安是也!你知道大将军早已满门遇难,无人与你为难。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将军的英灵不容你这小人作祟,如今正是你的末日!”慕容德蓦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微弱的气息倏地急促起来,声音越发的颤抖:“不……不可能的……你……你”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慕容德陡然凛直了起来,满脸庄重威严,喝道,“你可知你如今的身份乃是潜逃的钦犯,若被拿到定然是死路一条。本大人仁慈为怀,且先放你一马,你还不快走?!”最后一句终究还是露出了他的心虚。、乔安冷然一笑。可见这慕容德确是慌了手脚了,连着不入流的招数也使得出来!她浅浅一笑,悠然自若道:“好啊,慕容大人赶紧叫人来吧,最好是将当今圣上唤来!我们不如瞧瞧,皇上是会先要了我这个无人能证明的钦犯,也是当今四皇子的隐谋乔安的脑袋,还是您这位有确凿证据证明投递叛国,陷害朝中重臣,奶子预谋刺杀四皇子的慕容大人先到地府报道,顺便带上整个慕容家族。”慕容德顿时结舌,如漏气了的皮球般软瘫了下来,低声道:“你想怎样?”乔安早照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平静地道:“我想知道我满门蒙难的经过,这不过分吧?”慕容德瞬间如同苍老了十几岁,愈加苍老虚弱,叹了口气,谈判道:“若我老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你能否放了我慕容家族?我做的孽我自己担当,只是我那锦儿与绮儿年纪尚小,又与此事无关,还请乔公子高抬贵手!”感情这才是他肯低声下气的真正原因。身后的洪得域愤然道:“你当年着你夫人跟幼子北上探亲时,可曾念及他们无辜年幼?当年你灭徐府满门时,可曾念及稚子无辜?如今却来惺惺作态,当真叫人好笑!”乔安却伸手止住洪得域继续谴责,点点头,道:“若是你能实话实说,不虚言半句,我便宽宥了你慕容家族,不与他们为难便是。”在踏入慕容府前,她本就没打算要毁掉慕容家族,尤其是慕容锦儿。何况,如今她时日无多,抓紧时间查明真相,拿住真正凶手,为自己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才是正经。慕容德瞧着乔安。认真算起来,眼前这位公子跟自己的锦儿同岁,皆是十七,且乔安看起来尚且年幼了几分,但那凛冽寒冷的气息,淡然绝美的面容,以及锐利的不符年龄的目光,却有种令人信任的感觉,即使他是她的仇人。他叹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乔安正欲开口,却突然有了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感觉。在心中反复重现了几千遍的画面仇恨,历经十几年的沉淀酝酿,突然间启封品尝,叫人心酸痛楚,也叫人迷乱无章。垂下头来,整理了下思路,乔安问道:“你为何要害我父亲?”慕容德早已不做生望,木然道:“你知道,我是拥护太子的。当年的徐谷风年纪轻轻便屡建奇功,位居大将军,堪比三公,风头之健,一时无二。老夫也极是欣赏,屡次三番想要拉拢,收归羽下。无奈令尊性情刚烈耿直,与老夫道不同,难相为谋。时间久了,难免会有许多摩擦冲突。只是,最要紧的是,他竟然截获了老夫与北狄秘密往来的密信,更不为心中称谓所惑,查知老夫与乾于可汗的关系,上折呈奏皇上。天幸这折子竟落在老夫手中,为了自己打算,自然不能留他性命。因此便趁他出兵之机,呈奏皇上,弹劾他不从皇命,擅自出兵,使我泱泱大国,失信于蛮夷之流。本来老夫没抱希望皇上会准奏,但这样一来,等到他回朝之后再奏老夫,老夫便可辩称他是怀恨在心,故意诬陷,尚能分辨几分。谁知皇上竟是准奏了。想必皇上心中也有了诛他的决心,否则怎能如此便宜与我?”后面的洪得域几乎想要冲上来,朝他那老脸上揍上几拳,却被乔安拦住。乔安深呼吸几口气,平定下腹中的愤懑,淡然道:“你倒是想得周全。这般说来,我爹分辨的折子也是你扣下来的?”慕容德面无表情地道:“当时我身为御史大夫,凡奏折须经我手转呈皇上,我又怎能容他的折子上达天听呢?我不但扣下了他的折子,而且还模仿他的字迹印章三者倒他对皇上所责一无辩喙,任由皇上发落。若非如此,又怎能速速结案,了解了他的性命?”乔安私下里也紧紧握住了拳头,却忍下怒气,表情依旧静如止水,半点波澜也无,继续道:“那么,当日刺杀四皇子的北狄人也是你派去的吧?”慕容德讶然瞥了乔安一眼,接着转首瞧着顶帐,淡淡道:“反正勾结北狄,陷害重臣已是死罪,也不在乎再多加一条。不错,我瞧见了锦儿的书柬,便投去了去,叫人送与龙宸宇,之后又安排北狄人前去刺杀。本想为太子殿下除去一个祸患,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还是失手了。”果然如此!当日在太子府中,乔安确定那些刺客不是龙宸烈所遣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慕容德。既然龙宸烈与北狄联络是由他牵线搭桥的,那除龙宸烈外,与北狄有联络又有机会拿到慕容锦儿书柬,布置陷阱杀害龙宸宇的,除了慕容德尚有何人?先前以为是龙宸锐,以龙宸烈未倒,他便先投向龙宸宇之势来看,自己确是高瞧他了。乔安微带不解道:“你为何扁这般认定了龙宸烈?”慕容德不耐烦地道:“我在他身边十数年,所花的心血不计其数,乃至连我娇妻幼子都搭了进去,又怎甘心无功而返?何况,他深知我勾连北狄之事,若我转投向龙宸宇,他自然也不会对我客气,宁可玉石俱焚。这种相克相制之术,乔公子自然清楚,何必多此一问?”乔安默然良久,出其不意地道:“江湖人称毒手罗刹之尹细雨与你可是相熟?”慕容德一呆,诧异地瞧着乔安,道:“我乃官场中人,跟江湖人有何勾连?什么尹细雨,金细雨,一概没有听过。好了,如今这事情都交代完了,你要杀要剐,随意来吧!”说罢,将眼一闭,脖子一伸,一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模样。出乎所有人预料,乔安深深瞧了他半天,辨明他话语真伪,随即淡然起身,轻描淡写地道:“叨扰许久,慕容大人也该累了,乔安告退。”慕容德猛地睁开眼,狐疑地瞧着乔安,不知他将用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而身后的洪得域早已急红了脸,道:“公子,你怎能轻易饶他?”乔安却伸手止住了洪得域,朝慕容德颔首致意,随即离去。洪得域虽不甘心,却也不敢说些什么,恨恨地瞪了慕容德一眼,道:“算便宜了你!”说罢,追上乔安,一道开门离去。慕容锦儿候在院落门边,见乔安出来,忙殷切唤道:“乔公子!”乔安向洪得域递了个眼色,洪得域会意,抢先出去,到慕容府门外候着。为了 慕容德清净养病,这个院落周围极少人走动,甚是清净。如今只剩下慕容锦儿与乔安二人,只见风吹嫩柳,淡扫初芽,淡淡阳光照在二人身上,煞是夺目。慕容锦儿眼见乔安如此郑重,兼之先前人称神医的施映璇亦道无救,唯尽人事而已,心中更加悲切,瞬间红了眼圈,盈盈含泪道:“乔公子,是否家父情况不好?”乔安却不回答,反问道:“慕容姑娘,我记得先前你跟我说过,你与令尊的关系不甚融洽,为何如今仍是悲痛欲绝,难以自制呢?”慕容锦儿叹了口气,柔声道:“就算我跟我爹再不和睦,那也是我爹,是我血脉相连的至亲啊!虽说从小他就对我极严厉,也常常行事不顾及我的感受,但有时候,他也对我很好。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做的事情,他纵然不答应,但只要我撒撒娇,磨上他一会,说不定也就应了。再说,哪家里没有些争吵不睦,可是终究是一家人,哪里会因这便连天伦亲情也给断了?”乔安听得她的话,想起自己曾有的天伦之乐,心中更觉阵阵剧痛,勉强忍住。忽想起慕容德舍亲投敌对的狠辣无情,又不禁为慕容锦儿略感伤情。唉,喜欢上了龙宸宇,害得她闭心诀破功,冷静淡漠离她越来越远了,如今对旁人竟也动了心思。乔安啊乔安,你生怕你死得不够快么?慕容锦儿似乎也瞧出她的不适,柔声道:“乔公子,你不舒服么?”乔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突然问道:“慕容姑娘,你老实告诉我,你有多爱龙宸宇?”纵使慕容锦儿曾对乔安吐露心事,但终究还是个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也总有着女儿家生来的羞涩与矜持,被乔安这般直接了当的询问,顿时羞红了双颊,双手不住的揉捏着衣角,嗫嚅道:“乔公子……哪有这样问的呀?”她声若蚊吟,若非乔安耳力奇强,说不定便听不见。乔安郑重其事地道:“慕容姑娘,你的答案很重要。我曾问过你类似的问题,如今,被他冷落这许久之后,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能全心全意地爱他么?无论发生什么状况,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怎样的冷落漠视你,你都能一如既往地爱他护他,只要他需要,你便会好生照料他,抚慰他。慕容姑娘,你做得到么?”慕容锦儿被乔安那肃穆的模样给吓到了,一时间忘了羞涩,想了许久,坚定地点点头。乔安追问道:“即使他有一日心思不在你身上,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你也可以同样爱他?”慕容锦儿诧异地瞧着乔安,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点头。乔安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拉起她的手,真挚又带着些哀伤地道:“那么,慕容姑娘,往后我便将龙宸宇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照顾他,算是我乔安求你的。”慕容锦儿双颊晕红如火,挣开了乔安的手,低声道:“乔公子,你怎么这样说?”乔安忽然间昂首瞧着碧空,微拂鬓角,释然一笑,明丽无双。只是依慕容锦儿女性的敏锐瞧来,却觉得那笑容中竟是有着许多的绝然与悲凉。只听她低声笑道:“这下,我便放心了。慕容姑娘,既然如此,我便学会宽恕一次,放下一些事物,以为回报。”慕容锦儿似懂非懂时,乔安已经戴上斗笠,转身飘然而去,只留下呆呆的慕容锦儿呆立中庭,甚至都忘记了询问她父亲的病情究竟如何。一出慕容府,洪得域便跟了上来,问道:“公子,你为何放过慕容德那奸贼?”乔安边走边静然道:“洪得域,你也瞧见慕容德那模样了。若真是上闻天听,告起御状,依照正经的司法程序走,只是还没开审呢,他就先死在牢里了。到时万事皆空,死无对证,有心人再倒打一耙,我们可就为难了。”洪得域点头称是,随即又不甘道“难道便这样便宜了这奸贼了么?”乔安淡然浅笑,道:“慕容德做了这许多恶事,哪能轻易饶纵?你放心吧,接下来,慕容德的余生,便要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了。”说到后来,话语中已带上了一丝寒意。洪得域知道乔安定然另有安排,放下了心,但随即想起另一事,担忧道:“只是这样一来,前大将军的冤屈可就难辨了,想要还大将军清名雅誉,恐怕要另费周折了。”乔安心中暗叹,这正是她心虚愧疚之处,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只是自己怕是等不到那时日,多半是要仰仗天权了。她并不说话,眼见已走至西郊,顿住脚步,道:“洪得域,你且先回去吧!往后有玉衡照看着你,慕容德又即将遭报,你也就没了什么凶险,做个小买卖,或者置几亩薄田,安心度日吧!也别再说什么誓死效忠我的傻话了,乔安即将归隐,从此再不现人世,你跟着我也是白搭。何况,我身边也不缺人。”经过这些日子,虽不知乔安究竟有多大权势,但洪得域晓得她身边不乏高手,而她自己本身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他跟着确是多余,说不定还是累赘。思索良久,洪得域终于下定决心,长揖及地道:“那公子,咱们就此别过了。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洪得域的地方,差人递个信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乔安颔首,示意他离去。她正待悄无声迹地赶回四皇子府,忽见龙宸宇自一家声明卓著的金铺店走出,意态闲适,顾盼倜傥。不经意转首间,龙宸宇瞥见站在路中的乔安。纵然这般装束之人比比皆是,但他一眼便认出伊人来,笑着向她走来,问道:“去慕容府回来了?慕容德情况怎么样?”乔安淡然道:“不大好。看模样,纵然有神医施映璇为其诊治,也拖不了一个月了。”二人并肩而行,犹如龙宸宇梦中所见的情形。不同的是,乔安淡然前行,对于路边的人物连瞧也不瞧上一眼,更别说兴致盎然了。龙宸宇叹了口气,心中伤痛,却不流肉只旁敲侧击道:“安,你怎么连路边的事物都不瞧上一眼?没得入了你的眼的?”乔安如冰击玉敲般清冷动听的声音自纱幕下静静传出:“我说了,闭心诀要人淡漠冷静,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得看淡,何必再去理会旁人他物?那不是自讨烦恼么?”龙宸宇问道:“既然这般作难,为何你还要修习闭心诀呢?”乔安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赶路,叹了口气。若非无奈,谁愿去修习这般可怕的内功心诀呢?龙宸宇瞧出她的黯然和不愿多谈鼓足勇气,问道:“安,在你看来,闭心诀跟我,谁更重要些?你……愿不愿意为了我放弃闭心诀,让我来保护你?”乔安终于顿住了脚步,转身深深地瞧着他。隔着纱幕,龙宸宇瞧不清楚乔安的表情,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乔安那清亮明媚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巡娑,如同冬日里的阳光,有着淡淡的温情柔暖,却难脱冬季的寒冷凛冽。他不自觉地脱口道:“安,你想要跟我说些什么吗?”又是一声幽幽的叹息,乔安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会儿,从前面飘来了她虚无幻缈的声音:“若有时间,你去瞧瞧……慕容锦儿罢!”龙宸宇一呆,随即反应过来,大踏步走上前去赶上乔安,抓住她冰冷的玉臂,浑身散发着丝丝忍耐不住的怒气,如同他的语气:“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你还不懂我的心思么?是不是慕容锦儿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么这样轻易地便动摇了?啊!”乔安也不挣扎,瞧瞧四周投过来的好奇地目光,以及有意围上来看戏的人群。目光一扫,静静道:“你想要在这里说么?若被人瞧出你的身份,明日可就又是京城的新闻了!” 龙宸宇气息紊乱,胸膛起伏不定,锐眸扫了四周的人群一眼,那凛冽骇人的眼神气势立时吓倒了那些无聊闲人,纷纷躲了开去,生怕惹祸上身。他怒道:“如今没人了,可以说了吧?”乔安避开了他的目光,也不顾仍旧在他手中的手臂,自古往前走。果然,龙宸宇也跟着前行。她知道,他不舍得弄痛了她,心中既是欣慰又觉哀伤,幽幽叹道:“慕容锦儿什么也没跟我说,只是我今日瞧她的形容憔悴,想要你多去劝劝她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心。只是,龙宸宇啊,人生不能十全十美的,否则便要招致祸端。所以说……”“所以说,你便要做我命中的缺陷,那就九美外的一失,是么?”听着前面近似温柔的轻语,他的怒气本已渐渐平息,但最后一句却又撩起他的怒焰,甚至比先前烧的更旺。乔安轻叹,不愿承认,却也不否认,唯有转移话题,道:“刚刚你到哪里去了?”“去金铺,有些事情。”龙宸宇简短地答道,随即又折回原先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安,你会是我命中的缺失么?”乔安知道躲不过去,叹道:“若是,你当如何?”龙宸宇定定地瞧着她,沉声道:“什么都可以是我的缺失,唯有你不可以!若没了你,我的生命不是九全一失,而是彻彻底底的完全缺失!安,没了你,没人跟我分享一切,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若是那样,我宁可跟你一起走!”乔安迅疾地捂上了他的嘴。他不能跟她一起走,因为她即将走向的,是虚无缥缈的往生!而他,绝不能跟她一起走!绝不能!若是如此,她宁愿他从来不曾遇见过她!乔安幽幽凝视着他,忽然道:“我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身中剧毒,命在旦夕,随时都会消逝。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感受?”虽觉莫名其妙,但是乔安难得的那句“宇”,如同梦中她唤他那般的亲昵,使得龙宸宇魂魄飘荡。回想了一会儿,他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声音低沉,颇为牙医地道:“如果要我说实话,那是段很可怕的时日。那时的我,真的是随时都可能会死去,朝不保夕,随时随地逗得当心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倒地身亡。死亡,的确很可怕,但有时更可怕的,是死亡前的那种逼迫压抑。一个日日夜夜活在生死边缘的人,身心所承受的折磨,实不足为外人道。”乔安痴痴的瞧着他,心中暗暗道:“我懂,我自然懂,所以我不愿跟你说我的事情,不愿你跟我一起活在那种恐惧中啊!因为我知道,若是跟你说了,你会比我更难受的。”龙宸宇不知乔安心中所想,只道她在为自己感触,忙劝慰道:“安,你别难受。那时,我一直都在盼望奇迹出现,治好我的病,然后叫我登上皇位叫那些对我不好的人全都付出代价!结果,你就出现了,真的实现了 我所有的心愿。所以说,安,你就是我的奇迹啊!”他那诚挚纯净的目光瞧得乔安心中隐隐作痛,他的大手、依旧喔在自己的右臂上,温暖如春。只是,越温暖便越疼!她再度幽幽长叹,拂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低声道:“龙宸宇,我们回去吧,这些事情晚些再说吧。也许,世上真有奇迹也说不定!”龙宸宇不懂她口中所说的“奇迹”所谓何指,但却也听出乔安语气中的回旋之意,欣悦而笑,忙追了上去。绿幽苑中,乔安凝视着窗外的碧竹翠竿,默默不语。这几日,龙宸宇都在忙着弹劾龙宸烈之事,搜集证据,联络群臣,忙的不可开交,却还记得日日往绿幽苑来些时辰,跟她或闲聊,或议事,俱是意兴畅快,和睦宁平。今日,他刚刚离去,而乔安则也收到无名谷搜集到的关于尹细雨的部分资料。她瞧着手中的纸页,只见上面写道:“尹细雨,女,年龄不详,相貌不详,来历不详。近三十年前在江湖现身,精通蛊毒、易容。性情古怪,变幻万千,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乃至有人疑其究竟是否为女子之身。六年后没于江湖,再不曾现身,行踪不详。”这就是情报精通甚至胜过皇室朝廷的无名谷穷尽这几日得到的消息,少得可怜,也见这个尹细雨的神秘莫测。但仅从这资料来看,乔安怎么也想不出这样一个人物,怎会跟朝廷前大将军徐谷风之事有关。何况,慕容德也言说自己不认识此人。只是,师父慎重其事地留书遗信,又言及慕容德之名,可见并非妄言其事,而是确知其详。没别的法子,只有慢慢等着,等新的资料送过来,或者能有蛛丝马迹可循。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至真相大白之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会死在慕容德前面,或者可稍慰父母在天之灵!轻叹一口气,最近,她似乎越来越经常叹气了,是无奈,是感慨,也带着些微的不满与挣扎反抗,只是,软弱得连清风细雨都不如。想完了报仇之事,接下来浮上乔安心头的,便是令人心烦的龙宸宇了。也许世上真有奇迹,但是她乔安期盼的奇迹似乎没有可能了,因此,唯有挥剑断情,斩断龙宸宇的种种想念,甚至让他恨她也在所不惜!因为,仇恨不会让人疯狂,只会让人更冷静更理智!而真正能叫人为之痴狂的,只是爱情!何况,自己死后无论怎样的仇恨,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减,然后,他终究会爱上别的女人,渐渐忘记她这个曾伤了他的人。抑或,见识了天下的绝色清颜,百般绝艺,终究会发觉曾有的深情只是少年轻狂,荒唐幼稚得不忍回首,爱也罢,恨也罢,终究会在时间的洪流中渐渐湮灭。这是最好的抉择,对她是,对他也是!乔安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壮士断腕的绝然与坚决,她豁然起身。是该叫他知道一切情由的时候了!龙宸宇自陈启康府中走出,商定了次日弹劾龙宸烈之事,他放下了心中好大一块石头。不想政事,不期然涌上心头的,又是乔安绝美脱俗的容颜。这几日,乔安总往慕容府上去,未免有些奇怪。而且听说这几日,慕容德的情形是越来越不妙了,夜夜难以入睡,一合眼便作怪梦,然后惊叫连连的惊醒,再难入睡。而神医施映璇似乎也无可奈何,只有时不时开一副镇定心神的药,使慕容德能安睡一晚。本就是将行就木的老人,身患重病,又哪经得起这番折腾?不过,说到这个施映璇,龙宸宇总觉他的名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却是怎样也想不起来。他不由得拍拍脑袋,究竟是在哪里呢?施映璇,施映璇,施映璇……他喃喃自语,忽然间福至心灵,脚步遽然顿了下来。施映璇,自己四年前流落无名谷之时,医治他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叫映璇!他脑海中猛地涌起当时的情形,那个叫做霰芷的小姑娘,和她口口声声叫着的那个医术极为高明的“映璇哥哥”,而乔安则称他为天璇。接着,乔安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师傅的医术我可是连五成也没有学到,还是天璇学的比较多”。以此看来,这位神医,多半便是那位无名谷的映璇了!这或者也可解释为何乔安总往慕容府去罢。只是,心头忽然涌起淡淡的不安与惶恐,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牵连成线,但又缺了最重要的一环,以致无法连城连贯的思路。而那件事情,又正好跟自己跟乔安息息相关,重要得不容忽略。他心事重重地信步回府,刚到门口便见汪浮秋站在门口,似是在送什么人,而前方则尘弥漫,仿佛刚有马蹄踏过。龙宸宇走向前去,漫不经心地问道:“浮秋,什么人刚刚来过?”汪浮秋这才瞧见龙宸宇,忙迎上前去施礼,跟着他的步伐一道往府中走去,边走边答道:“回四皇子,是孟权佑孟大将军。”“哦。”龙宸宇稍微留上了心思,问道,“他来有什么事情么?说了些什么?”汪浮秋笑道:“回四皇子,没什么事,他刚从慕容府过来。说起来,慕容大人确实情形不妙,据孟大将军说,那慕容大人竟是有些糊涂了,一瞧见他便连连大喊:‘大将军,你别过来!是我害死了你,我罪孽深重,求你别来缠我了!我给你磕头了!’说着就真的磕起头来,倒是把孟大将军吓了一跳,不好再呆下去,只得告辞。这不,转道来问问奴才是怎么回事。奴才又知道什么了,只是好言劝慰几句,将他送回去了。”龙宸宇的心思顿时又转开了,不再在意慕容德之事,心思又转到了乔安与施映璇身上,只漫不经心地道:“瞧来这慕容德确是糊涂了。”“是啊,孟大将军好好的,叹什么害死不害死,罪孽不罪孽的?”汪浮秋附和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带不安地道,“或者慕容大人所说的并非是这位孟大将军,而是前大将军徐谷风。前大将军生前跟慕容大人的确不和,几次冲突。以致前大将军亡故后,也有人暗地猜测说前大将军是被慕容大人陷害的,但没有证据,也就是平地声波,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如今瞧来,也许当初的传言还是有些道理的。”龙宸宇随意点头应是,忽然间意识到汪浮秋在说些什么,心中大震,脚步顿止,如旋风般地转过身,瞧着汪浮秋,失声惊呼道:“浮秋,你说什么?!”由于慕容德病重,这几日到慕容府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但当那位衣着华贵的白衣公子来到时,却还是叫慕容府的人吃了一惊。无视周围丫鬟侍女暗地送来的秋波,龙宸宇尽管内心焦急,表面却依旧从容淡定,优雅清贵。“四皇子,您怎么来了?”闻讯赶来的慕容锦儿双颊晕红,眼中光彩横溢,难言欣喜之意。但容色憔悴,形容消减,可见这几日劳心费力。龙宸宇淡淡一笑,道:“慕容姑娘,好久不见,不知近来可好?令尊的病情……”慕容锦儿神色黯然,低声道:“爹依旧情况不好,这几日更是辗转难眠,因此精神恍惚,头痛欲裂,瞧起来真叫我觉着……唉!施神医尚在为他诊治。”龙宸宇颔首,满脸同情之色,道:“真是不幸!对了,慕容姑娘,你也知道的,我之前受过重伤,虽然经御医诊治调养,但终究没有好全。因此想趁施神医逗留京城之际求医,不知方便不方便?”听闻心上人有求,慕容锦儿岂有不允之理,忙道:“当然方便了。四皇子这边请,我这就叫人去请施神医过来!”龙宸宇忙道:“多谢了,另外能否请给我和施神医一间静室,半个时辰,容我仔细请教?慕容姑娘也不必在施神医面前提我的名字,只说有人求医便是。”慕容锦儿微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也不多问,前行带路。没走多久便拐入一座幽雅静谧的院落,遍植杨柳,这时间杨穗柳絮随风飞舞,飘落在二人身上。龙宸宇出声赞道:“好个所在!”慕容锦儿微微一笑,道:“四皇子谬赞了!您先在这里等会,我这就请施神医过来。”龙宸宇颔首,却不急着进屋,环视四周,只见游丝轻系楼台,飞絮微沾亭阁,假山巍峨,流水淙淙,堂前几株桃李初吐芬芳,淡淡的花香飘逸四周,融在空气中,甜甜的煞是好闻。龙宸宇赏了赏美景,缓步踏入大厅。悠然坐下。不一会便有侍女上来奉上香茗,随即退下。啜了几口茶,卸下优雅自得的面具,龙宸宇的脸色不由沉重了起来。照这几日查探的资料,加上自己心中的推测,对于某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心中大概有些数了,今日便是前来求证的。正想着,轻巧细微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龙宸宇立时浅笑盈面,瞧起来温文儒雅。这才抬起头往门外瞧去,正好看见青衣皂靴的施映璇入内。只见他步履轻盈,但浑身都散发出淡淡的磊落洒脱之气,,神情清淡,但那双如子夜般神秘深邃的黑眸却是炯炯有神气势凛然。施映璇默不作声地入座,顺手拿起桌边的香茗,浅啜一口,不看龙宸宇,只望向大厅正前方的书画,以及装饰用的悬剑,等着他发问。龙宸宇脸上挂着招牌似的浅笑,淡然道:“四年不见,不知道施神医可还记得我?”施映璇转过目光,打量他一番,随即淡然道:“是你!”龙宸宇赞道:“施神医好记性,居然还认得出我来。”施映璇面容淡定,冷冷地道:“我早忘了你的模样。只是你跟她在一起时间长了。身上有些她的气息及特质,加上请得动慕容锦为你传话,我自然猜得出来。”龙宸宇继续道:“果然是她的手下,精明睿智!那你也该知道我与她的关系了?”虽未明说“她”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施映璇冷冷道:“你也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说好了。能告诉你的,我自然会说,不能告诉你的,你问了也白问。”龙宸宇微怔,眉头不由锁了起来:“你很讨厌我么?”施映璇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谈不上,但也说不上喜欢。”龙宸宇深沉地盯着他,似乎想要瞧进他的心里,随即淡淡一笑,问道:“你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么?”施映璇道:“知道,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如果小姐愿意告诉你的话,就不用我来说了;而小姐如果不愿意告诉你的话,我自然更不能违抗她的意愿。所以,你最好还是去问她本人吧。”龙宸宇再啜一口茶,低声道:“你不说我也该猜得出来才是。十三年前,前大将军徐谷风为人陷害,满门不幸;而她也曾说十三年前一场大难使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徐大将军的公子当时四岁,今年该是十七,跟她一般,同是已酉年生的。她曾说过,当时她还有个乔哥哥,亦在那场大难中过世,而徐大将军的公子名叫徐怀安,一个是乔安的‘乔’,一个是乔安的‘安’。加上她在听闻前大将军跟慕容德之名时总略有情迹露出,我早该猜到她是谁的。”施映璇倒没想到龙宸宇如此机敏,神色微怔,飞快地扫了龙宸宇一眼,随即眼帘半垂,却不说话。龙宸宇瞧得清楚,淡淡一笑,道:“你虽然闯荡江湖许久,警戒防备之心甚重,但终究不如习过闭心诀十余年的她般稳如泰山,丝毫情绪也不外露。而论机敏聪慧,心思缜密,更是大大不如。比如刚才,若换了乔安,定然不会有半毫波动,神情言语也绝不会有丝毫异常,我也没法子从她身上看出我的猜测对错如何。而刚刚你的表现却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我说对了!原来她果真跟徐谷风有着密切的关系,且密切得令人难以置信。”施映璇身子一僵,如剑刃般锋锐的目光瞬间扫向龙宸宇,话语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充满了怒气与阴寒:“你算计我?”龙宸宇丝毫无视于他阴冷可怖的神情及声音,若无其事地道:“你也不用气恼忌恨,换在从前,莫说是你,便是乔安,我也是常常算计的。只是她智慧过人,聪明绝顶,不容易成功也就是了。但如今,我知晓乔安纯正坦荡,绝不藏私,也就不好再算计她什么。相反,她帮了我无数次。我却没为她做过半件事情,心中实在觉得难安。因此才来向你探问,期冀能帮上些忙而已,并无他意。”听他语出真诚,施映璇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低喃道:“她从来就是如此的,我们从前待她那样不好,她却从来都没怨过我们,只有那次……即便我害的她那般,这些年来她却还是没恼怒我,也从来没趁机报复我些什么。反倒是我自己难逃内心的谴责,没颜面去见她。”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小的失去武功的龙宸宇什么也听不到,只见他嘴唇翕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不由得提高声音道:“施神医,你在说些什么?”施映璇猛地惊醒,忙掩饰道:“哦,没什么。四皇子还有什么吩咐么?”龙宸宇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施神医,慕容德病情真的那般严重么?我记得刚开始只是小小的风寒而已,不是么?”施映璇这次学乖巧了,小心思索了一会,才淡淡答道:“不错,只是他本来就已经年老体衰,禁不起疾病折腾,加上权势渐失,心情抑郁,更加病情严重,才会病势日重。尤其近来睡眠不足,恐怕确没几日了。”龙宸宇瞧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其中另有蹊跷,浅啜一口茶,低声笑道:“当真如此么?我曾听安说过,无名谷有数千奇毒,其中有叫做妙毒心散的,毒性不强,发作起来也不厉害,但最妙的在于无形无色无味,中毒之人毫无异象,状如寒风,便是名医也极难分辨。不知施神医可曾用过?也不知慕容大人是否跟这妙心散有关?”施映璇黑眸蓦滴紧缩,眯着眼睛打量着龙宸宇,却见他云淡风轻,若无其事,似乎对于答案根本就无所谓的模样。施映璇静然答道:“这既是无名谷的药方,我既然专攻医毒,自然有所闻。至于慕容法人嘛,我这个江湖闲人又怎么知道呢?也许慕容大人不小心将它当做燕窝参汤误服了也说不定。您说呢,四皇子?”龙宸宇心中顿时明悟,低叹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嗓音:“慕容姑娘,你不进去,站在这里做什么?自家府邸,怎么这般躲躲藏藏的,难道在捉迷藏么?”声音轻柔却也清冷,悦耳但也寒淡,正是乔安!二人悚然而惊,同时往门口瞧去,只见乔安静里门口,神色清淡,白衣微飘,似是随时都会随着轻柔的春风飘去一般,灵秀文雅。而一旁身着素衣的慕容锦儿则是满脸的难以置信,怔怔地盯着厅中施映璇,眼中惊讶,气恼,哀伤疑惑。。。。。。种种不一,呆呆地任由乔安将其扶入厅中主座,半晌回不过身来。一见乔安,施映璇的脸色刷的苍白起来,垂首低眉,不敢去瞧她绝美清艳的容颜。这几日乔安也常来慕容府,但每次施映璇皆借机闪避,不敢见她,没想到今日却还是见着了,心中无味交杂,痛如刀绞,说不出话来。只听得乔安低柔飘忽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天璇,咱们好久没见了。”施映璇紧咬下唇,外人在旁不变跪拜,只向乔安一拱手,依然默不作声。乔安并不在意,环视四周。龙宸宇则借啜茶之名低头亦是不语。慕容锦儿此时终于消化了先前所听之语,蓦地站了起来,急冲冲地奔至施映璇面前,怒容满面,食指指着施映璇,叱道:“施映璇,你是悬壶的大夫,理当除人病痛,以救人济世为几任的。儿如今,你居然对我爹下毒!你知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有多难受,有多痛苦——”施映璇淡淡地打断她,冷然道:“慕容姑娘,容我提醒你两件事。第一,我没说慕容德先前病症是中毒,我只说我知道妙心散;第二,硪更没说是我下的毒,如果是我下的毒,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慕容锦儿一呆,随即问道:“那你刚刚的意思是……”施映璇淡然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慕容姑娘,妙心散炼制繁难,但中毒后一无异状,便如风寒一般,即便是我,也无法诊出病因。也就是说,即便慕容德真是中了妙心散,我也瞧不出来。你懂我的意思了么?”慕容锦儿顿时有些糊涂,呆呆地瞧着施映璇不说话。龙宸宇心念如电,瞬间向乔安看去。而施映璇似乎也有意无意地瞧着她,深思不语。乔安淡定如水,波澜不惊,静静地道:“你们都不用瞧我,若真是我下的毒,也许我会觉得好过些。只可惜,慕容德确是感染风寒,由于就医不慎,加之年老体衰,以至病入膏肓,乃是天命所至,非人力可回。”慕容锦儿心中更是迷茫,惑然道:“乔公子,为什么他们都怀疑是你?为什么你说若是你下的毒,你还会觉得好过些?难道……你想要我爹的命?!”乔安深深地瞧着慕容锦儿,心中涌过百般念头,最后长长叹息,幽然道:“慕容姑娘,我本没打算告诉你的,不过事已至此,你也对我起疑,倒不如叫我把事情说个清楚吧!不错,我确是想要令尊的性命。而事实上,我也确实下手了,在他的药里加了一味瑶草香。”慕容锦儿怔怔地道:“瑶草香是什么?”乔安镇定平静,如同教导什么也不懂的徒弟一般:“瑶草香又叫悔过香,是一种奇特的药材,少量服食,可以催眠安定心神。但是如果服食过量的话,就会变成**,使人难以入眠,一睡眼前便会出现无数可怖可怕的幻境,严重者白天亦有幻觉出现。但是,不同于寻常**,瑶草香会勾引起尘封于人内心深处记忆,尤其是那些自己不愿想起的痛苦记忆。”慕容锦儿恍然明白过来,怒道:“也就是说,我爹最近辗转难眠,痛苦不堪是你的杰作了!”乔安丝毫没有心虚畏缩之态,落落大方地承认了:“是,是我的杰作。”慕容锦儿心中忽然涌起难以言喻的愤怒气恨,甚至还隐隐有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或者是因为先前她总当乔安是可以信任的人,甚至在只见过一次面的情况下去找他倾吐心事,毫无避忌。而如今,她却亲耳听到他承认谋害她父亲,心中的怒气比寻常情况下更多了一倍。再想想父亲这些日子不得安眠,辗转呻吟的痛楚,气急之下,想也不想,转身去墙上抽出悬挂墙上的宝剑,朝乔安刺了过去。无论是施映璇还是龙宸宇,目光都始终不曾离开乔安,也都瞧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瞬间,三只手同时握住疾刺而至的剑锋,武功不错的施映璇,失去武功的龙宸宇,以及宝剑疾刺的对象——乔安本人。由于宝剑的锋利,三人的手都被割破了,鲜红的血顺着剑锋、手掌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妖艳鲜亮的红莲。二人同时对乔安道:“你没事吧?”慕容锦儿被那滴滴不断的鲜血给吓到了,大喊一声,松开了手,怔怔不语,半晌忽然喊道:“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谁叫你那样狠毒,我爹已是病入膏肓,又年老体衰,你还忍心这样对他!你是没瞧见,这些日子他的模样……当日我跟你说我爹,说亲情,瞧你那模样,也知道亲情可贵,为什么你还要做这种事情?”乔安亦缓缓松手,直至地瞧着慕容锦儿的眼睛,缓缓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亲情的可贵,也比任何人都看重亲情。正因为我看重,我才要这样做!慕容锦儿,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是隐谋乔安,谁不知道?”慕容锦儿脱口说道,随即想起刚刚听到的话,微带迟疑地道,“刚刚听他们说,你还是前大将军徐谷风的公子。我知道了!可是就算你是徐公子,也不能这样待我爹啊!我爹只是奉皇命前去监斩而已,是身不由己的呀!”乔安摇摇头,淡然道:“我爹会死,我全家会蒙难,正是因为慕容徳这奸贼!当年我爹率兵力抗北狄,屡屡得胜,加上北狄内乱,乾于可汗趁机兴兵,顺势崛起。温耽可汗无奈,只得上表与我朝议和。当时慕容德与北狄勾结,互通有无,在朝中主力议和,却暗中与乾于可汗相约趁我爹撤兵之机铁骑突袭,趁势侵占紫星王朝。不过这封密信却落在了我爹手里。由于事态紧急,我爹的奏书到了京城,却被当时的御史大夫慕容德发觉,为了杀人灭口,他就趁势上奏皇帝,说我爹不从皇命,属大不敬,理当满门抄斩。”慕容锦儿也极聪慧,稍加思索便立刻辩驳道:“你胡说八道!我哥哥跟我娘都是被北狄人杀害的,我爹跟他们势不两立,怎么可能跟他们有什么勾连?再说,我爹位列三公,也没必要跟他们勾结啊!何况,北狄人就那么听我爹的话,他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乔安依旧平静如水,对答如流:“你爹勾连北狄,并不是想要从北狄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支持乾于可汗只是为了培养能够跟温耽可汗相抗的部族首领而已,挑起北狄内乱,毕竟,慕容德再笨也该知道,凭北狄兵力,驰骋征战也就罢了,想要侵占整个紫星王朝根被就是不可能的!北狄人也不是笨蛋,更是不听你爹的话,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侵占紫星虽然是可能的,但可趁机掠夺布帛子女,对他们而言也是有利无害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至于你娘跟你哥哥——”她顿了顿,想了半晌,深深地瞧着慕容锦儿低低道,“慕容锦儿,你真得要知道么?”慕容锦儿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不忍与哀伤,心中顿时笼上了浓浓的阴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深深地攫住了她的心,无声地告知着她:“不要去问!那会是很恐怖的真相,也许恐怖得叫你难以忍受!不要去问!不要去问!”瞬间,她便陷入了空前的混乱,思绪如麻。忽然间,她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道:“乔安,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啊!”乔安从怀中拿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新手一掷,便平平飞去,正好落入慕容锦儿的手中,可见乔安内力之强。她淡淡道:“慕容锦儿,你爹的自己印章你应该很熟悉,认得出来吧?至于人证便是我爹当年的亲兵,我好容易才找出他来。你若是不相信,我随时可叫他出来作证。当年便是他在慕容府的书房,亲耳听到令尊说出前因后果。”慕容锦儿飞快地展开信封,一行行扫视,神色也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无措,眼睛也渐渐迷蒙起来,隐隐有光芒出现。末了,她合上信纸,闭上眼睛,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接着两滴,三滴……大颗大颗的泪珠随之纷纷陨落,湿了粉颊,湿了衣衫,也有一些坠落地上,砸个粉碎。在那个女儿心中不当自己的父亲是英雄?她知道她爹贪慕荣华,痴恋权势,但她始终认为她爹虽不算什么君子,却也算不上坏人,何况,随对她严厉些,苛刻些,却终究不曾做过什么真正伤害她的事情,而如今,铁证如山,她爹却勾结北狄,还谋害他人性命,竟是个十足十的坏人,这叫她情何以堪?乔安知道她此时的心情,低低一叹,悠然道:“第一次在绿幽苑见着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偶尔为爱情苦恼,跟爹娘置气。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心中有多痛?那是我真的好生恨你!慕容锦儿,若不是你爹,我也会是你那般模样。吥!我一定比你幸福许多倍的!我爹刚烈耿直,品行纯正,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且他还视我如珍宝;我娘豪爽慧黠,品貌双全,也是个磊落洒脱的女子,待我之好更是不用说;家里的奴仆侍女,个个都极喜欢我,呵护关爱,无微不至。还有……乔哥哥!慕容锦儿,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逃脱灭门之祸的么?是乔哥哥,是他顶替我去死的!每当我想起当时乔哥哥拼死喊着‘我是徐怀安,我是徐怀安!’时,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么?他是真的愿意为我去死,而不是空虚山盟,虚言海誓,是真的替我去死了啊!慕容锦儿,我曾有这样一个家,曾有那般浓烈真切的幸福,可这一切,全毁在了你爹手里!“那日,我亲眼瞧见整个徐府的人被斩首,那样明亮的太阳下,每一次号令,便会有十数个我熟悉的亲人离我而去。慕容锦儿,我只是在你爹的药李家了味瑶香草,你知道后,柔弱如你,也会对我拔剑相向!那么,慕容锦儿,亲眼瞧见我的亲人在面前一个个倒下去,尸首分离,鲜血四流,你说,我当时又作何感受?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啊!她的声音渐趋高亢,尖锐激烈,情绪也跟着猛烈波动,头脑只觉一阵眩晕,不由得以手扶额,竟有些站立不稳。施映璇忙上前扶住,担忧地道:“小姐,你还好吧?”乔安摇摇头,镇定思绪,推开施映璇,缓缓道:“天璇,你不用担心,仇恨不会叫人失常疯狂,只会叫人愈发冷静理智,好想清楚究竟该怎样才能报仇!”龙宸宇冷眼瞧着施映璇的殷切关怀,表情平淡,只是眼眸愈加黝黑深邃在最深处似乎闪过一道冷芒。慕容锦儿却听见了施映璇那声称呼,惊叫出声:“小姐?小姐!原来你是……女子。你竟然是女子!”乔安淡然自若,冷笑道:“不错,我是徐府千金,而不是所有人认为的公子,这也是我能侥幸逃脱的原因之一。可是早在许久之前,我就忘记自己是个女子啦。家破人亡后,我流落街头,被人欺负,受人鄙视,什么样的苦我没吃过,什么样得罪我没受过?慕容锦儿,身为千金小姐的你可能想象我当时的处境跟心情么?可当时的我,还一直希翼能有奇迹出现,给我依靠,替我报仇,可是事实有多无情有多残酷!渐渐地,我绝望了,不再指望任何人了。后来,我拜了师傅,学了武功,我什么也不管顾,只想要努力酵子自己变强,为自己的家人报仇雪冤。因为我知道我不是慕容姑娘你,也不是任何女子,撒个娇,落个泪,就会有人冒出来替你们解决一切问题,我万事只能靠自己!可……”她猛然顿住,瞧瞧自己的右臂,再瞧瞧龙宸宇,心中痛如刀绞,竟似乎比旧疾复发时还要疼痛难忍,贝齿咬唇,说不出话来。更多的泪珠自慕容锦儿眼中滑落,她“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抓着乔安的衣角,哽咽着连声道:“乔公子,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可是,求求你放过我爹吧!他已经快要离开人世了,你就别再折磨他,叫他好好走完人生最后这段路,好不好?求求你了!”乔安瞧着她哀哀祈求,想起自己遭遇,凄然一笑,将她扶了起来,道:“慕容姑娘,你可知我人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佛前许三愿:一愿身体健康,二愿天伦永在,三愿觅得知心人,岁岁年年常相伴!这是我毕生祈求,我本来都有的,可是全毁在你爹手里了!如果你能叫一切回归原点,将我失去的一切全还给我,莫说放过你爹,不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慕容姑娘,你做得到么?你做得到么!”慕容锦儿泪流满面,连连摇首,悲怆欲绝:“乔公子,你这是为难我!谁能叫时间倒流?”乔安笑得凄凉,笑得悲哀:“那么,慕容姑娘,谁该为我全家人的性命负责?谁又该为我这些年来受的苦负责?难道这一切是我活该么?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想要毁掉的,不是慕容德一人,而是整个慕容家族!甚至可以说,我恨任何跟徐府有关的人。你应该感谢老天爷,我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慕容德就已经日薄西山,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任何人的!”龙宸宇若有所思地瞧着乔安,低声道:“安,原来这便是你要我替你做的事情。”慕容锦儿知道无望,哀哀欲绝地瞧着乔安,最后问道:“乔公子,你真的不肯放过我爹么?”乔安断然拒绝:“不可能!我没有亲手将他杀了已经懊悔万分,决不可能再叫他好过的。何况,我也说了,瑶草香显出的幻象正是他本人曾做的亏心事,若非他双手沾满血腥,又怎会如此痛楚?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慕容锦儿点点头,眼中忽现坚决刚强之色,低声喃喃道:“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可是,乔公子,就算我爹曾做了这许多坏事,就算是我们慕容家先对不住伱们徐家,可无论怎么说,他是我爹,是我的至亲,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的!你这般残忍地对待一个将死的老人,终究会遭天谴的!”乔安苦涩一笑,心中道:“我早已是遭了天谴的人了。”嘴上却道:“好,我等着。不过,慕容姑娘想要我命的人还真的不少,你最好快一些,免得我先死了,你不是又扑了个空么?”慕容锦儿收起眼泪,恨恨地盯了乔安最后一眼,冷声道:“乔公子,这是慕容府,若是无事,请你快些出府,慕容家不欢迎伱们!还有施神医,也请另移法驾,我爹的病情,也不劳您再关心了!”说罢,仍不忘记向龙宸宇施了一礼,这才愤愤而去。施映璇瞧着她离去的身影,叹道:“她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分不清青红皂白了。慕容德有这样为他的女儿,也算是他的造化。小姐,她请不到人来缓解瑶草香之毒,慕容德多痛苦一日,她便多恨你一日!”乔安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若我是她,或者也会这样的。毕竟父女天性,血脉相连,瞧着自己的父亲这样痛楚悲惨地死去,任谁也会想不开的。随她去吧,爱恨我便恨我罢!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我们也该离去了,不是么?”施映璇颔首,却瞟了眼龙宸宇,冷冷道:“小姐,就算走也是属下跟你一起走,至于这位龙公子四皇子,人家慕容姑娘可不曾驱逐呢!没看见刚刚人家还向他施礼么?”龙宸宇便如没听到般,依然浅浅一笑,对乔安道:“我们一起走吧。”============================================================出了慕容府,已是日落黄昏,桔黄色的斜晖照在三人身上,带些温暖,又有些寒冷。施映璇瞧瞧乔安,欲言又止,总有千言万语,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如何说起。半晌,他长长一叹,向乔安施礼,随即黯然转身,飘然而去。只剩龙宸宇与乔安结伴回府。龙宸宇似乎在思索什么,一语不发,乔安心思烦乱,更不愿意说话。一路沉默无语,直至四皇子府。送乔安至绿幽苑,眼看着乔安即将在竹林中隐去,龙宸宇忽然叫住了她:“安!”乔安转身,淡淡地瞧着他。龙宸宇犹豫了许久,终于问道:“安,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要帮我?如果是为了毁掉慕容家族,那为什么是我?”乔安神色平静,淡然道:“怎么又想起问这个了?”龙宸宇凄恻一笑,摇着头,道:“我突然觉得很不安,真的。安,先前你不曾投向龙宸烈,是因为他跟你家灭门之事脱不了干系,是不是?其实就像你先前所说的,只是一场交易而已,无论对方是谁都无关紧要,是不是?我龙宸宇也只是恰巧碰上了而已,对你乔安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也没有丝毫特殊,是不是?”他期待着乔安的否认,期待着她能说他是特别的,是无可替代的。可是乔安却没有丝毫表示,沉默了半响,才淡淡答道:“我心里很乱,想早些歇息了。”龙宸宇的心猛地坠入深渊,而且是直坠入渊底,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瞬间将她淹没。他凄然一笑,低声道:“安,我懂了。”说罢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留恋。乔安瞧着他的身影渐渐走出她的视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中阵阵绞痛。忽然间她迅疾无比地转身,瞬间隐没在白雾缭绕的绿竹之间。
君氏篇 第二十二章 君氏少主(1)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纷纷扬扬飘洒了几日,历阳郡中处处白雪皑皑,冰晶玉质,但历阳最大的茶楼“萱茗居”中却是温暖如春。茶居的中央燃起火炉,熊熊热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加上热气腾腾的香茗,更显得气氛热烈,温暖如春。 而在茶楼中央的高台上,一位长须老者在说书,讲的正是大将军孟权佑抗战北秋之事。这年十月,映昌皇帝下令大将军孟权佑率兵突袭北秋疆域,正式对北秋宣战。这是紫星王朝建朝来首次主动出战,激战半月尚且不分胜负,乃紫星王朝上上下下关注的大事,自然也就成了各茶楼酒家戏院戏说评唱的热点。 那老者说的是抑扬顿挫,活灵活现,仿若自己亲临战场,亲眼目睹一般。北秋数年来扰境犯民,更使得无数北关民众背井离乡,四处飘浪。这历阳郡里也有许多北关之人,自然听得意兴横飞,哪里还去管什么真假?酒楼中不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跟喝彩声,那老者眼见众人捧场,更加得意,停下来喝杯茶,润润嗓子,却有说起了五年前隐某乔安在文义关与北秋的那场激战。 只听那老者说道:“····当时隐某乔公子初到文义关,正率众将军巡视城防,谁知北秋蛮夷趁此机会突袭。仓促间乔公子令当时的平北将军也就是如今抗战北秋的大将军孟权佑立时率人出城迎战。眼看激战正烈,那北秋竟然向城头运筹总局的乔公子突放冷箭,实在是卑鄙无耻至极!那羽箭如闪电般只取乔公子,众人都只道他难以避过,定然要受重伤。谁知乔公子竟然微微侧身,顺手将那羽箭拿在手中。众位听官,那隐某乔公子瞧年纪大约四五十岁上下,高冠博带,长须飘飘,端的是孙武再世,诸葛重生,乃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扑哧!” “扑哧”“格格”几声清脆的笑声自二楼雅间传出,打断了老者的话语。那老者说得正精彩,听众听得正得意,却突然被人打断,不由得都是忿怒异常,都怒目向笑声来处横去,却都觉得眼前一亮,几乎瞧呆了眼,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原来二楼西侧的雅间里坐着几个绿衣的年轻女子,灵秀俏丽,眼波流转处,聪慧之意尽显,只见她们语笑嫣然,显然刚刚发笑打断的便是这些人了。眼见众人目光都转了过来,左侧的绿衣女子吐吐舌头,俏皮可爱,忙将雅间的房门关了起来。楼下众人许久之后才渐渐缓过神来,也无心听书,都在暗自猜测这些丽人是哪家的好女儿,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而在楼上雅间里,几个绿衣女子早已是笑作一团,难以自制。里侧尚有位身着白裘的女子,裘白胜雪,青丝如云,目光温淡,气质出尘飘逸,如同遗世独立的隐者,恍然不觉众女的笑声。虽然重纱掩面,瞧不清楚容颜,但单从轻纱上方那明如秋水,灿若群星的双眸瞧来,也觉其清艳远胜过身边的绿衣女子。 左侧那绿衣女子面带笑意,忍俊不禁道:“小姐,这可是今个听到的第七个版本了!”说着,她怪声怪气地模仿那老者的声音道:“众位听官,那隐某乔公子瞧年纪大约四五十岁上下,高冠博带,长须飘飘——”话尚未说完已,经又笑倒。 她身边的白衣女子强忍着笑道:“这还是好的!小姐,要照酩酊居那个家伙说的,你可就是似颠似狂,如疯如傻,衣衫邋遢的颠道人了!” 白衣女子右侧的女子也跟上来凑趣,笑道:“最最夸张的还应该是醉仙楼的说法,说乔安身高八尺,腰圆膀粗,蚕眉环眼,吼声如雷,一声便震倒无数北秋士兵,摧断北秋帅旗!哈哈哈哈,小姐,你居然是个这么猛张飞的模样!哈哈哈——”说着众女子早已爆笑出声,说不出话来。 那白衣女子自然便是乔安,她在四年前入主君氏,在商场上大展才华,纵横椑阖,使原来就声名远扬的君氏进一步发展壮大,各分铺遍布紫星各地,天下无从商之人而不知君氏之名。但因她深居简出,从不露面,一应事务交于四祩等人出面,因此君氏少主君千羽的名声固然也跟着远扬,但识得她本尊的却没几人。这几日事务稍微清闲,她便带着雨草四祩出来喝茶听曲,轻松舒展下神经,谁知各个酒楼茶铺都在言说隐谋之事,对她的相貌更是大肆想象胡诌,出现种种啼笑皆非的版本,惹得四祩放声大笑。 听得霜草等人出言取笑,乔安只是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也不说话,依旧神情温然。 良久,众女笑声渐止。年纪最幼的霰芷忍不住担忧道:“小姐,你说天权此次出战北秋能否取胜呢?瞧着之前的皇位之争,以及这几年朝廷吏治种种改革变措,这龙宸宇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这次他苦耗心力,预谋策划许久,倘若天权战败,只怕落不了什么好呢!” 乍然听闻龙宸宇之名,她不禁心神轻震,心中感叹。旁边的霖苑早已横了霰芷一眼,压低声音道:“霰芷,你不想活了,居然直呼当今皇上的名字?要是被人听到,你可是大不敬,要砍头的。你这个不管事的死了也就算了,可会牵连我们乃至小姐的!” 霰芷不服气地回视,哼道:“什么叫做我这个不管事的?我霰芷的理财天赋可是众所周知,在商场名声远扬,不知道有多少商行想要挖我过去呢!再说了,这些年君氏的账目不是一直交由我管的么?我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霖苑最爱跟霰芷斗嘴,不屑道:“有本事离了那死账本说!以你的天真幼稚,要是把君氏交给你,只怕一年不到便给你败倒闭了!”说着也不给霰芷分辨的机会,转向乔安道:“小姐,这次我朝主动出击,你说能有多少胜算?” 乔安淡淡道:“北秋最可怕的便在于他们那来去如风,悍勇无匹的骑兵作风,天权曾潜入北疆三年,学习他们的骑术与战术,想必这五年来已经尽数传给了他的精兵,大大提高紫星士兵素质。而这五年来大的商号,比如我们君氏跟新图常年与北秋联络,不断供应他们粮草布帛,交换马匹皮裘,虽说是互有其利的事情,但实际上大部分却是在龙宸宇授意下进行,使得北秋衣食无忧,士气斗志渐渐消磨。一增一减,胜负之数便成五五。而战争伊始,他便下令所有商行断了与北秋的各种商事活动,尤其是粮草供应。没了粮草,作战又胜负难分,这场仗北秋是必输的,只是时间早晚跟胜况如何的问题而已。” 霰芷忽然满面脸色骤变,怒道:“哼,说道新图我便来气!这五年来,它处处拦阻,牵制我们的发展。若不是有他们捣鬼,我们君氏如今肯定比现在要强势的多。虽说我们君氏确实抢了他们的地位,可那是他们自个不济事,加上仗势而骄,得罪许多同行才会如此。如今不敢光明正大跟我们争斗,就会暗中使绊子,小姐,你说可恶不可恶?” 乔安尚未说话,霖苑便又抢先道:“霰芷啊,好歹你也在君氏混了好些年了,怎么还是跟先前般没长大?这商场上的明争暗斗从来不缺,不然你以为当今皇上两年前为什么要整顿商场规制?若不是那整顿来得及时,说不定我们这些年被暗害得更惨!不过要说起来,这新图确实可恶!唉,小姐,算起来我们也算是当今皇上的班底,更是老早成为皇商,为什么当今皇上不肯再多帮我们些,直接打垮新图呢?” 乔安淡淡浅笑,低声道:“虽说我们君氏六年前帮了他大忙,而新图都是与他为敌的龙宸宇的班底,可是龙宸宇是何等人物?他的精明沉锐可不下于我,绝不会轻易叫君氏坐大,以免将来恃宠而骄,难以控制。如今我们跟新图斗得如火如荼,他说不定正瞧得高兴呢!只要偶尔出面或托人调节一番,不叫我们君氏吃亏也就是了。” 霰芷喃喃道:“这个龙宸宇未免也太无情多疑了吧?竟是谁也不肯相信!” 霜草插话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自古以来,做皇帝的睡觉从不安稳,要是信错哪个人说不定就得没命,你说敢轻信别人么?尤其是咱们如今这个皇上,你难道不知道么,他先前整顿吏治,将御史大夫预览奏折的权利如今分给了新设的五个笔帖士共同分类。而且这五个人还都是从不同的阵营中挑出来的,互相间不对劲,以为牵制,免得他们结成一团,欺上瞒下。可见他对臣下的戒心了。不过若是忠心于他的,他倒也高官厚禄,不吝赏赐。比如天权,前些日子刚赏了他内城一座豪宅。要知道,内城可是皇亲贵戚们住的地方,外人从来进不去的。” 这番话不禁触动乔安深藏心底的往事,心中惨痛,却丝毫也不表露,依旧宛然浅笑,道:“霜草说得极是。而且,在他心里,对我们君氏只怕还另有疙瘩未解呢!我这个君氏少主在商场上早已传扬开来,却迟迟不曾到京城晋见,更增他心中疑忌,自然难以尽信我们。”说着心中暗叹,当初入主君氏时没想得这样细致。两年前龙宸宇整顿商制,明里扬君氏抑新图,暗地里却隐隐露出对君氏的猜疑,她才隐约猜到这层缘由。 霰芷好奇道:“小姐,既然我们知道这层原因,那你为什么不去见见他,以释其疑呢?何况,你先前是隐谋,跟他是旧识,助他登上皇位,功勋难没,他肯定会看在你的面上给君氏方便的。” 乔安心中苦笑,给君氏方便?只怕当他得知君氏少主便是她乔安时,立时就会龙颜震怒,毁了君氏也说不定!这些年来,她闭心诀的境界逐渐稳固,可每每想起龙宸宇时依旧觉得心痛难耐,精神波动。显然,在自己心里,她仍未放下他! 眼见乔安沉默,霜草脸色微变。五年前施映璇说乔安动情,乃至闭心诀崩溃,危机若斯。五年来,乔安丝毫不提她在京城的事端,更加丝毫不曾透漏令她动情的男子是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男子定然是在京城的,而且定然是段伤心无名的凄惨经历。这一切都是有龙宸宇引起的,也难怪乔安不愿到京城,不愿去见他。想到这里,她不由瞪了霰芷一眼,喝道:“霰芷,你说什么呢?我们君氏发展到现在,哪步不是靠自个努力得来的?难道小姐是要靠人庇荫之流么?难道没了那龙宸宇帮助,我们君氏就斗不过新图么?” “我又没有那样说!”霰芷辩解道,却在霜草不善的眼神下声音也越来越小,喃喃道。“哼,刚才还说直呼皇上名字是大不敬,如今你自个不也喊了?而且比我还大声·····” “霰芷,你在低声叽咕什么!” 霰芷脑袋一缩,忙道:“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她们姐妹四人中就数霜草年纪最大,常以大姐自居,而且为人沉稳多智,大有乔安之风。因此向来令行禁止,威严颇高。 乔安瞧着她们斗嘴,知道霜草想要为自己解围,淡然道:“你们也别争,也别气!龙宸宇牵制君氏未尝不是件好事。自古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君氏若是太过照耀,树大惹风,谁知道还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霜草忽然想起一事,向乔安道:“对了,小姐,新图主事人已经到了历阳,暂居在郡南的逸香园。今天他们还遣人送来一封请帖,邀您后日到逸香园相聚。他们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又使什么阴损的招数,您说,我们去还是不去?” 乔安神情淡然,眼中却隐隐透出如刀刃般锋利的光芒,悠然道:“去,为什么不去?他们敢设鸿门宴,难道我们连赴宴的胆量都没么?这不更叫他们小瞧我们君氏了么?我们不妨前去瞧瞧他们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你们说呢?”
君氏篇 第二十二章 君氏少主(2) 历阳郡西面是片连绵的山脉,蜿蜒屈伸数千里,峰峦起伏,巍峨雄峻,人称钟林山。主峰飞霞峰更是直耸入云,山顶云雾缭绕,经年不散。在此鹅毛大雪飘舞的寒冬,飞霞峰白雪遍地。好看固然是好看,但山路也更加光滑,平添险峻。 而在飞霞峰峰顶上,却有个白衣白裘的女子迎着风雪面北而立,衣裙棤棤飞舞,黑亮的青丝随着风雪四散飘扬,衬着纯白的衣衫喝漫天的雪白,犹如随时会乘风而去的神仙般飘逸脱俗。大雪纷纷扬扬,不断地飘落在她的发上,脸上,衣衫上,渐渐堆积,她却恍然不觉,如水般的双眸出神地凝视着苍茫的天际,嘴角偶尔上扬,明艳无双。然而那绝美清艳的面容上却有淡淡的落寞与孤寂,惹人心疼。 许久之后,她的耳朵忽然轻轻一动,捕捉到远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神情不变,直到听着那脚步声已快要到身边,她才浅叹低吁,收拾起脸上的哀愁,换上了如水般温软的神情,淡然自若。 身后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这女子自然便是乔安了。她淡淡一笑,仿若刚才的哀伤忧郁全不存在,翩然转身,白裘随着滑出一道优美的弧度,顺着也震落了身上的些许雪花。她笑道:“霜草,你的轻功倒是越来越好了,这次比上次有筷乐些。” 身着浅紫衣衫,清秀可人的霜草正抖落浑身的雪花,闻言微笑道:“小姐,你每隔几日便要到这飞霞峰顶来,我一有事便要到这里找你。时日常了,轻功想要不进步也难呢!” “这次又有什么事情了?”乔安问道。 霜草在路上早已整理好了思绪,想也不用想便道:“小姐,首先是玉衡跟摇光传来的消息,他们发动了所有的力量,但对毒手罗刹尹细雨的来历身份依旧差不清楚,想要听听小姐的意见。” 乔安垂眉不语。她找尹细雨已经找了五年了,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甚至连尹细雨的身份来历都没有查清,更遑论其他。仿若这尹细雨竟是从天上掉下来,地上冒出来一般。恐怕便如几年前追查慕容德跟北秋关系般,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偏了方向了。乔安沉吟半晌,忽然心中一动,道:“霜草,那尹细雨不是精善蛊毒么?你叫玉衡跟摇光他们去查查中过她蛊毒人的症状。无名谷关于毒术的记载极其全备,或许从中能够得出些线索。” 霜草眼前一亮,想想又不禁失笑道:“对啊!我们只顾着找尹细雨这个人了,却竟连这最简单的法子都没想到过,可见是昏了头了。我回去就飞鸽传书告诉他们去!对了,小姐,天枢传话过来,说这几年总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物在桥云郡晃荡,尤其是桥云山一带。先前他不在意,后来觉着不对劲,派人出谷试探,天枢说,根据他查探来的消息,这些人恐怕跟官府有关!而且据他派出的人所言,这些人是在找桥云山中的一个山谷,跟一个清秀俊雅的年轻人。听他们的描述,那人倒像是···”她犹豫了半晌,终于道:“倒像是小姐男装的模样。” 狂风似乎瞬间变得更加肆虐狂暴,雪花随之乱飞,有些打在人脸上,竟有些疼痛。而乔安却丝毫不觉,她眼光忽暗,面色微显僵冷,忽然转过身,来掩饰自己的心神震荡。跟官府有关,又是找无名谷的,又知道桥云山,似乎就只有他了!他是在找自己么?若是的话,他为什么要找自己?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瞧见乔安突然的沉默与转身,霜草证实了隐隐在心头的猜测,低声轻问道:“小姐,是他吗?” 她的声音实在很小,在呼啸的风雪中更是细不可闻,但乔安却还是听见了,转过头来,微微扬眉,瞧见霜草,反问道:“他?” 霜草看着乔安依旧如故的淡然平定,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中酸疼,眼眶也有些模糊起来。她轻咳一声,依旧低声道:“五年前,小姐病重,天璇曾说过是因为小姐情思浮动,以致闭心诀···” 她没有说下去,乔安却已经懂了,失笑道:“我倒是忘了天璇医术高明,自然瞧得出问题所在。是啊,我曾经动情了,霜草,差点因此而死掉。可那有如何呢?早在我离开京城那刻起,一切就都已经随之结束了。” “可是现在他在找你啊,小姐!”霜草急切地道,“这说明他还念着你!而且,小姐,你也念着他,不是吗?飞霞峰是历阳郡最高的山峰,可以看得最远。所以小姐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峰顶朝北看,你不是在想着他吗?” “找我?”乔安不置可否,只是漫不经意地笑着,转过头去,眺望北边。大雪飘飘,以乔安的眼力也只能瞧十几里内的苍茫,根本看不到更远。可是乔安却凝神地望着,似乎瞧见什么美妙至极的景致,神情专注,任由随风飞扬的雪片大团大团地落在自己身上,竟似是已化作了石像。 自乔安五年前凭借寒魄一举跃入闭心诀第三层灭之心的境界后,她的体温举止都与常人无异,也有着各种神态。只是她心神已经坚定如磐,即便表情流动,却并不能代表她的心境。她笑未必便是高兴,她怒未必便是生气,她神情淡定未必便是平静,她神情变幻未必便是波动···以前的乔安只是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而现在的她却可以将自己的情绪伪装起来,令人难辨真假,即便是她这样整日跟乔安在一起的人也一样。 可是刚刚瞧见她的那个笑容,瞧着她凝望的背影,霜草却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的落寞悲凉,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奈绝望。她只觉胸中热血涌动,脱口而出道:“小姐,既然想念他,那就去京城见他啊!” “见他?”乔安念着,又是淡淡的苦笑。她何尝不想去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他一眼也好啊!可是----“我不能去!霜草,我不能去,我也不敢去!” “为什么” 乔安想起她在寒潭闭关的时候,当时脑海中曾浮现出很多的往事,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看破放下。可是,唯有关于龙宸宇的情景如同深刻在她的记忆中一般,不但没有磨灭分毫,反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那时,乔安就知道,她放不下龙宸宇! “霜草,即使我的闭心诀已经到达灭之心的境界,可是那时外力相助的缘故。而事实上,我的心境并没有抵达那种程度。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的今天还是这样!因此我不能去见他,因为我害怕见到他后会失控乃至破功。或者,可以说他是我闭心诀最大的破绽!何况,霜草,你不明白的,在离开的时候,我们间所有的情意就都已经变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心里珍藏回忆了。所以,我只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他的面容出现在天际,再慢慢隐去。” 乔安说得淡然,说得轻巧,霜草却听得心酸,听得泪珠滚落。因为,她听得出那淡淡如水的话语中包含了多少辛酸苦涩,知道那温和柔软的笑容里浸润了多少悲哀无奈。看着这样的乔安,她真的很想替她做些什么,却偏偏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真的令人挫败极了。 霜草拭去脸上的泪痕,出声打破了沉寂:“小姐,天枢那边怎么回?” 乔安沉默着,像是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就没有听见她的话般。许久之后,才有种像是落水之人沉溺般低落的话语自她的背影处飘来:“算了,霜草,任由他去吧!无名谷四面是山,除非有着绝顶轻功,否则难以进出,就让那些人慢慢转悠吧!” 君氏篇 第二十二章 君氏少主 (3) 感觉徐府惨案似乎有些线索,乔安心中也微觉欣慰,悄眼瞧见旁边的楚倾阳还没有走,心中暗笑,随口问道:“好了,正事说完,功劳也表完了!开阳,现在可以说说你这次又惹了什么样的麻烦了吧?” 楚倾阳神情错愕,大为冤屈的喊道:“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我楚倾阳整天专惹麻烦,而且自己还总是搞不定似的!我这次回来是专程来给小姐禀告尹细雨之事的,这是关心小姐!” 乔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悠然道:“哦?照你这样说,你这次没惹什么麻烦回来喽?这倒是难得——”眼见一旁的楚倾阳大点其头,一副“你终于晓得我为人”的可恨模样,她话锋一转,轻飘飘地道:“那开阳,我可是丑话说到前头。若是有人来生事端,你可别怪我袖手旁观,也别怪我事后算账!” “啊?”楚倾阳满脸惨象,立刻开始考虑二者利弊,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乔安也不施压,悠哉悠哉地看着手中的集名册。半晌过后,楚倾阳终于想通其间的厉害轻重,老老实实地交代道:“好啦,小姐,我说实话,是厉剑薛洪益!” 以乔安的淡定镇静,也不近浑身轻震,放下手中的集名册,转眸看向心虚的楚倾阳,双眼微眯,声音却轻柔如风,问道:“厉剑薛洪益?” 君氏篇 第二十二章 君氏少主(4) “厉剑”薛洪益是江湖上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剑法之精,整个武林皆知。他生性爱剑成痴,遇到用剑高手便欣喜若狂,不比试一场休想脱身,一次武林中领教过他剑法的人甚多,但却从没听过谁能赢他一招半式。有人称他是武林用剑第一高手。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也可见武林中人对他的推崇。而如今,楚倾阳竟然惹上这么个人物,也难怪乔安震怒。 楚倾阳知道自己这番闯了大祸,但想想却也觉冤屈,垮着脸道:“小姐,这次真不能怪我!我不过是听说温南郡云海景观甚美,和几个朋友去游玩。我们在途中羽箭了几个江湖女子,便结伴同行。谁知道其中有个就是薛洪益的妹妹啊?更没想到的是云海之游一结束,她便好像是认定我了一般,非要叫我负责。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嘛!” 乔安凉凉地道:“所以你就躲到南疆去了?” 楚倾阳苦笑道:“若只是那薛红蔷,倒也没必要这样,关键是那个薛洪益!他身为武林成名高手,居然也不问三七二十一,就说我要么就赢了他手中的剑,要么娶他妹妹,在没有第二条路。小姐,这简直就是逼婚嘛,你说我哪能答应啊?谁知我才刚说了个不字,他就不由分说地一剑朝我刺来,几乎在我胸口刺个透明窟窿。小姐,你说我能不跑么?不过,也亏得我想到往南疆躲去,不但解除我的危机,也顺便替小姐探到消息。小姐啊,你就瞧在我算有些功劳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吧!” 乔安冷笑道:“照这么说,你反而是有功劳的喽?其实,你又何必求我呢?楚大公子相交满天下,光你那些红颜知己吐口唾沫,只怕也把那薛洪益淹死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乔安说这番话,其中却另有缘故。原来,这五年来,楚倾阳经常遇到这种“逼婚”事端,有时自己搞不定,有时躲得不耐烦,便都回君氏小住。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只要错不在他,乔安也不会为难他。但坏就坏在了君氏小主人君逸凡身上! 这君逸凡不知为什么跟楚倾阳十分投缘,两人倒像是往年之交般交游深厚。但楚倾阳生性风流,君逸凡与之相交中竟不知不觉沾染了他这性情,小小年纪,竟也在外面结下许多“红颜知己”,平时为他争风吃醋,厮打对骂,闹得极凶,在坊间人群传为笑谈。乔安得知此事,也觉得有些啼笑皆非,才考虑加紧对君逸凡的教导后,对楚倾阳也有些恼怒。楚倾阳自然知道,生怕乔安跟他算账,便抢先脚底抹油——溜了!这次实在是被薛洪益逼得没法子了,才回到君氏。 如今一听到“红颜知己”四字,楚倾阳知道乔安要算旧账,心中暗叫不妙,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也不敢擦拭,忙道:“小姐,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整个无名谷谁不知道我楚倾阳对小姐是痴情一片,对别的庸脂俗粉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什么红颜知己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小姐更懂我?这世上有谁比小姐待我更好?就拿今番薛洪益的事情来说,小姐定会替我出的,是不是?” 楚倾阳生性风流轻佻,虽未怀着什么坏心,但撩拨少女情思,却是他心中所喜,因此平日里对着女孩子便是甜言蜜语如潮而涌,对乔安竟也不例外!这些话乔安自幼便听得多了,哪里会去理会他?任由他在那里胡天扯地,她却只是专心地读着集名册,如同没听见般。 甜言蜜语说完,眼见乔安还是没有反应,楚倾阳极为机灵,立刻开始表明真心,凑到乔安面前道:“小姐,这次我发誓好好待在君氏,决不闯祸,更不会待会逸凡。相反,我要痛下决心,痛改前非,好好教导他做个谦谦君子,温文儒雅。小姐,求你了,就救救我这次吧!” 乔安终于将目光转到他身上,浅浅一笑,悠然道:“想叫我帮你这次?好啊,可还记得三年前那次么?你只要照那次去做,我便替你料理这番事端!” 一提到“三年前”。楚倾阳顿时面色大变,苦如黄连,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小姐,不必这么恨吧?毕竟,这次错不在我,是那薛氏兄妹太过蛮横,仗着武功好便欺压我这个无名谷旁系弟子!小姐,他们这样不把无名谷放在眼里,就凭这点,就该好好教训一顿!” 乔安冷哼一声:“还敢花言巧语地挑拨离间,模糊焦点,你是不是真打算再扬名一次?若是的话便趁早说,我保证成全你!” 楚倾阳听乔安的话还有转旋余地,连忙闭嘴。 乔安沉吟许久,缓缓问道:“开阳,我问你,你可对人家姑娘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没有?” 楚倾阳也知道也问题事关重大,收拾起一贯的嬉笑不恭,神色郑重,举手向天道:“苍天在上,我楚倾阳若对薛红蔷有丝毫不端举止,甘愿被雷打电劈,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小姐,我们无名谷虽然说是素来不将那些仁义道德的迂腐理念放在心上,但并非可以肆意作恶为非,谷规第三条便是不得淫人妻女,我楚倾阳再大胆也不敢犯规啊!” 乔安也知道楚倾阳素来风流却从不下流,只因这次事关“厉剑”薛洪益,关系重大,这才详细询问。听说他并无过错,她才将心放下,吩咐道:“这些日子,你且现在君氏住下,若那薛洪益再来找你麻烦,我自会替你出头。但是,开阳,倘若叫我知道过错在你,到时你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楚倾阳听见乔安愿意帮忙,大大松了抠气,道:“小姐,你放心,我不怕倒是跟他们当面对质。” 乔安颇为怀疑地瞧了他一眼,挥挥手叫他出去,这次惹上厉剑薛洪益这样的高手,事情自然有些棘手,但以自己闭心诀第三层的功力,加上寒玉剑,未必便不能料理。只是,楚倾阳这样的风流性子,日后还会惹上什么样的麻烦,谁也说不好,只怕日后还有的自己头疼的! 想到这里,乔安摇摇头,想要放下手中的集名册,另换一本书来看,忽然间想起自己的母亲柳解舞也是无名谷嫡系弟子,这集名册上定有记载。她心中好奇,便翻到最后,想要瞧瞧。谁知,她将书颠来倒去翻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找不着“柳解舞”这个名字,更不要说相关的简介! 怎么会这样?那老皇帝信誓旦旦地说她的母亲也是无名谷弟子,而且在江湖中颇有名气,为什么这书中却没有记载?究竟是老皇帝在骗她,还是这记载出了问题? 乔安心中一动,翻到最后几页,仔细查。果然没多久她便发现在自己师傅关荣之后的书缝中有着些许残留的破碎书页,似乎是有一页曾被人撕去。按照辈分来算,应该便是关于她母亲的记载。 究竟是谁撕去了那一页?乔安心中疑虑。集名册向来同典籍一同放在谷中重地璇机阁,而且设有重重机关把守,除了谷主,寻常人根本就进不去。即便是专供机关阵法的天枢,也是乔安将钥匙交给他之后才得以进去璇机阁。若这样说,最有可能的便是上任谷主,也就是乔安的师傅关荣了。只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瞧见“柳解舞”这个名字伤情,一时难以自制而为,还是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突然间,乔安觉得自己的师傅变得神秘难测起来,心中也跟着浮起另一个疑团:既然他知道徐府惨案的主谋,那他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找到尹细雨,杀了她为他心爱的女子报仇呢?抑或说,他曾经找过,或者没有找到,或者找到后却没有能力为她报仇?认真算起来,他跟乔安算是同仇敌忾,若是后者,他便更应该早些告诉乔安,好叫她为次准备,以报大仇,而不是遮遮瞒瞒,知道乔安形势危急才说。若是当初霜草没找着寒魄,她只怕早已命归黄泉,也就无从谈起报仇了。难道他就只为了给乔安安个支撑依靠,好叫她能够为报仇而活下去么? 这其中,究竟还有什么乔安不知道的秘密缘由?
君氏篇 第二十三章 重返京都(1) 正如乔安所预料,此次紫星与北秋之战,紫星方面确有几份把握。而孟权佑更是不负众望,在近二十日的激战后,取得了此战的首捷。消息传来,举国振奋。乔安想起九泉之下的父亲,心中也甚觉欣慰。然而,她还没有安心几日,便又有事端。就在逸香园聚宴的第四日,君氏突然收到不知名人士的匿名密函—— “当今皇上将于近日微服出巡,似欲取道历阳,多加戒备,望自谨慎,切记切记!”霜草自默然的乔安手中取过密函,低声朗诵完,不由奇道,“这是谁啊?为什么给我们递信呢?他又是什么意思呢?” 其她三姝也是面面相觑,神色迷茫,乔安则静坐在紫檀椅上,面上依旧是片云淡风轻,似乎毫不在意,但头脑早已开始急速运转,详加分析。 能够得知龙宸宇的行踪意图,那发密函的人应该是他身边比较亲近的人,否则不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这一点,无论华阳帮还是无名谷的情报机构都做不到。何况,若是二者其中之一,也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而同时,那人对君氏也应该没有恶意,否则不会加以提醒。两者加起来,加上熟悉的字迹,似乎只有—— 霜草拿过密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面带疑虑,不大确定地道:“小姐,这封信的字迹好像是···好像是···久无音讯的天权啊!可是,他怎么突然来信啊?” 乔安神情平淡,默然不语。五年前,为了他着想,乔安要他忘记无名谷,只当自己是紫星王朝大将军,而孟权佑也确实做到了。但是,曾经是无名谷的弟子,乔安相信他绝不会因此遗忘他的同门,也应该时刻关注着君氏的情形。虽然他如今身在北关作战,但想必也有自己的班底,时刻传递着京城的消息。此时便不避忌讳,冒险传讯。 “可是,”雾苑有些莫名其妙地道,“皇上要来瞧君氏便来啊,为什么要我们小心谨慎啊?弄得好像我们真有什么不轨似的。” 霖苑,霰芷也跟着耸肩摇头,表示不懂,霜草却念头急转,将目光投向一直静默不语的乔安,心中隐有忧虑。 霰芷却略带欢欣地道:“要是这样说,那青怡姑娘应该不会当今皇上的人喽!否则,他既派了青怡姑娘,又怎么会亲自来历阳郡,再度查探君氏呢?” 霖苑反驳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那青怡将什么传递回京城,他才下定决心要来查探君氏呢!” 霰芷笑道:“现在此案第四天,青怡姑娘马力再好,也不可能回到京都啊!” 霖苑以手抚额,露出“你已笨得无药可救”的模样,呻吟道:“霰芷,你还真是天真可爱啊!难道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件事情叫做飞鸽传书吗?” 四姝争论斗嘴时,乔安已经默然起身,悄声离开前厅,顺着曲曲折折的长廊,独自踱回听雪轩。她向来喜欢清净,因此偌大的听雪轩中并没有其他人,清幽寂静,正是此时的她所需要的。乔安静立在窗前,看着雪花漫天飞舞,听着那种静籁悄寂的飘落声,本该空灵清虚的心却怎么也清净不下来,思绪纷杂,回忆纷至沓来,纠缠不休。 看了一会儿飘雪,她缓缓转身,踱至内室里边,自摆放古董的檀木架上取下个通体莹透的玉盒,触手处有着熟悉的冰冷感,引起阵阵感慨。她缓缓打开玉盒,取出里面的寒玉玉镯,缓缓戴在自己左腕,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只见汉白玉镯里光晕流转,与如玉皓腕相互辉映,相得益彰。 真的是很美的玉镯!只可惜,玉镯犹在,送她玉镯的那个人却总是远在天边,永远遥不可及!而那份如同玉镯般纯净美丽的感情,也早已经变质过期,不知变成什么了。 乔安轻叹,略带颓然地垂下手,任由那冰寒的玉镯在手腕处轻轻晃荡,然后慢慢来到书桌前面。书桌上摆着精雅别致的文房四宝,笔洗,还有个古朴温雅的青松人物玉筒,里面散散地装着几卷轴画。 乔安信手抽出一幅装裱精致的轴画,犹豫许久,还是缓缓地展开了。顺着轴画地逐渐舒展,一个身着男装,淡雅如仙的女子随之跃然纸面,眉宇清淡,目光清冷,风姿绝代。水墨画向来重神韵而轻表象,然而这幅画却画工精致,不但将那绝世容颜描绘尽致,连那种飘逸出尘,冷绝清艳的气质也表现得极为明显,课件作画者对画中人极为了解,更有着极致浓厚的款款神情。 而那女子,无疑便是正端着画端详的乔安。她轻轻抚着画像,纤细修长的手指滑过纸张,以及旁边的提款留名:“丙辰年初春细雨日,宸宇为挚爱安而作,聊供清赏。”随着手指的滑动,她的神色也渐渐寂寥落寞,轻轻念道:“宸宇为挚爱安而作···挚爱安···” 是的,她曾经是他的挚爱,是他独独不能失去的挚爱。只是五年前,她亲手割断这一切,亲手毁掉她两世诚心祈求的爱恋,余下的只有这幅画像,寒白玉镯,以及离别时他塞给她的金牌令箭!而这些东西也随着那段往事而同被尘封了起来,就连他殷殷叮嘱,她信誓旦旦永远不会摘下来的寒白玉镯,也因为她珍藏起来。 这些年,她无意关注龙宸宇,却也不愿可以逃避,而君氏又是全国最大的商号,又是皇商,尤其君氏的极品茶叶丝绸等许多都是指定的贡品,每年都有人进京进宫,回来说着京城的繁华热闹,以及人情是非,其中自然也包括龙宸宇。每当她情思涌动的时候,她都会拿出这些东西来观看,想想从前的种种,或欢喜或悲伤。 那个人,那些事,那份情····· 入主君氏,她躲了他五年。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又能躲多久呢?只是···能多避一日,总是好过一日。既然他要到历阳郡来,那么她就到京城去吧!或许甚至可以打着进京面圣的旗号,算是君氏少主对当今皇帝的妥协退让吧!这样也可以稍稍缓解君氏的危机。 而且,擎天门喝厉剑薛洪益都是不好惹的,尤其当两者凑在一起就更棘手了。而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擎天门不可能大举来闹事,而舒凝宏跟薛洪益两人都是有头脸的人物,不大可能同时来攻。若是单打独斗,她乔安可不会害怕任何人的! 何况,关于尹细雨谋害徐府到现在还是一团迷雾,毫无头绪。乔安也正想找远在京城的洪得域,问清楚当年事情的某些细节,想要知道那场事端中,作为主谋的尹细雨究竟可以在哪些地方做手脚。或者这对解开当年迷案能够有所帮助。若是龙宸宇坐镇京城,她可以将洪得域请到历阳郡详加询问,但如今龙宸宇要私访君氏,她倒正好能够前去京城。 这算是捉迷藏的游戏么?想着想着,乔安的手依旧摩挲着轴画,目光却已经渐渐游离迷茫,神思飘荡。许久之后,她收拾气思绪,幽幽轻叹道:“宇...我们真的很久都没见面了...可是....也许....永远别见面....对我们都好....都好...” 乔安将目光轻轻转往窗外,瞧着外面依旧飘飘洒洒的大雪,仿若无根无靠的游丝飞絮,随风飘荡,半点不由自己做主,正如同她的命运,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