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记得呢。冯老爷年纪虽然大了些,却是个风趣英睿的人。当他宠着她逗着她戏弄着她时,她不是不快乐的;当他灯下愁眉深夜咳嗽时,她不是不心痛的。他对她这样好,好得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哪怕死也要为他守住这份家业,也要带大他那年方七岁的儿子——尽管,那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是,怎么还记得那个少年喷在颈后的鼻息呢?
祝氏怅怅然想着,颊上淌过一道冰凉。
祝氏坐在冯家大堂左首一张紫檀木椅上,正中是东家的位置,如今虚设着。各处分铺的掌柜都陆续来了,祝氏只招呼他们坐,并不说有何事。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孟深含笑进门来,向其他掌柜们团团作揖,然后向祝氏问好:“夫人恕罪,铺子里有些小麻烦,来得迟了。”
祝氏微笑道:“孟掌柜不要客气。请坐。”她纤手所指,却是大堂正中那张东家坐的红木圈椅。
满堂大哗。孟深也是一怔:“夫人……”
祝氏唇边泛起一丝嘲弄,随即立起身来,正色朗声道:“诸位,自从先夫去后,冯家的生意每况日下。在座的中有几位已向我提了多次要离开冯家单干。我私下里想着,虽然我一个女人家不知世故,把生意弄得一团糟,怨不得大家灰心,可这么一份家业总是先夫传下来的,倘若在我手里散了伙,我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先夫?”
她清澈的目光在堂中一扫,刘掌柜杨掌柜那几个闹得厉害的,不由就把眼光躲闪开去。
“可这么由着我胡闹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思前想后,咱们冯家这些分铺掌柜里头,算孟掌柜人缘最好,最得大家信服。”
堂中有人明白过来,霍地抬头,变了脸色。
“因此上,我跟孟掌柜商量了……委屈孟掌柜入赘冯家,娶我为妻。”她的声音一直平静温和,说到“娶我为妻”却不由得柔婉一转,“冯家的生意有人主管,我也能寻个依靠。等你们玄少爷长大了,还把家业交还给先夫的亲生骨血。若有食言,先夫阴灵在上,断然不放过我!”
祝氏说到末句,不知怎么的,一行眼泪竟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她一口一个先夫,说得凄婉,众人也不好接口,只得默然。
这一番话把孟深听得也有些怔愣,此时回过神来,温颜为她拭去泪水,向众人道:“夫人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多少不容易,孟某人还能不识好歹、拂逆了她么?”他扶祝氏坐下,自己在那张东家的座椅上揽衣坐下,朗然道:“说不得,孟某人就暂时代理冯家的生意。今后如有不到处,还要多多仰仗诸位。诸位放心,孟某人虽然愚拙浅陋,还不是小肚鸡肠、阴险刻毒的人,决不会亏待诸位的。不过我们便要立个规矩……”
祝氏从他平静的神情下找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意气飞扬。耳边孟深平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似乎渺远得不像是真的。她悄悄起身,退入后堂。
秦桑迎上来,给她加了件披风,扶着她向后院走去,走得几步,忍不住问:“夫人,成了么?掌柜们说什么了没有?”
祝氏倦然道:“他们有什么可说的?眼见着硬来没好处,便一个个安分了。”
秦桑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
“桑儿,”祝氏忽然苦笑着说道,“你看人,真是很准的。”
秦桑怔了一怔,恍然道:“那姓孟的?”她咬牙骂道,“老爷在的时候就对夫人您好不安分,谁知道还存着这样的野心!”她迟疑道,“若这样……他想吞了这份家业,可怎么好呢?”
[ 本帖最后由 錡錡媽咪 于 2008-6-26 17:4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