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说起来,丫头的学习也算让我们省心。我们很少辅导丫头的作业。
不过,学校要求家长签字,签字时,我自然也会瞧一瞧做的都是啥。
去年某一天,丫头写出口的“出”字,写成了上宽下窄。
我说:丫头,错了吧?“出”字应该是下宽上窄,偶尔毛笔字帖里才会有上宽下窄的写法啊。
不对,是上宽下窄,老师教的。丫头回应。
我问,是不是你记错了?
丫头摇头,坚持没错。
我翻新华字典给丫头看。
字典上也许也会有错,老师就是这样教的。丫头坚持不肯认错。
老师也难免有错啊。爸爸也当过老师,还是大学老师呢,字典上也是这样写的。你就按爸爸说的改了吧。
就不改,就不改,上次您给我写了个字,有连笔,我照您的写了,老师就批我错了,这字老师就是说上宽下窄的,我要听老师的……丫头急赤白脸地哭了起来。
我也急了起来。太太听见了,过来居中调解,在那种风口浪尖上,我只得缴枪认输,以息事宁人。
在孩子的心目中,老师才是最后的裁判者,无论对错。
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丫头的周记里边,写了“林阴道”几个字,我赶紧自以为是地,让丫头改过来。
丫头说,没错,书上就是这样写的。她拿来了语文课本。
我看了课本,很肯定地告诉丫头,语文课本上错了。
语文课本怎么会错呢?丫头不服。
上次你的数学课本里,不也有错的,你还记得么?数学课本会错,语文课本自然也会错。我举例证来说服丫头。
叽里咕噜中,丫头拿来了词典,一查,竟然是我错了!
词典上,白纸黑字,林阴道!
我一下子抓狂了,要崩溃。
不是因为慈父严师的形象在丫头面前坍塌,而是自己过去几十年所遵循的价值体系和知识体系,在这种荒唐的不知所以的调整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一直与文字打交道,但确实孤陋寡闻,我竟然不知道那些搞字典的人把“林荫道”改成了“林阴道”!
第二天上班,我问单位的校对,校对说早就改过来了。我说,以后我写的文章,凡是写到林荫道的,一律不得按字典改!
丫头还在上二年级,类似的情况却已非一次,我不知道到她自己有判断力的时候,还会发生多少次。

我有一个女儿,8岁了。
婚后十年才要孩子,自然宠她。

丫头3岁时,我把她留在北京,南下广州游历。双城生活,让我对丫头更多一分歉疚之心。
丫头是个非常敏感的人。3岁多时,就有“如果我还没长大,你们就老了,怎么办”之问;09年初我从《南风窗》辞职回京,丫头受幼儿园老师影响,又有了“爸妈都不工作,我们家怎么办”之问。让我更是心疼。

古人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于丫头,我是慈父严师。
但我更是一个纠结的父亲。

纠结,来自于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里,内心深处对丫头的爱与责任。
我的博客里,专门有一栏“我们今天如何做父亲”,主要就是原生态地记录丫头成长过程的故事与冲突。
但在一个繁杂混乱的社会里,到处充满着悖论。连我这般内心还算坚定的人,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也常感无力“肩起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只有选择妥协甚至投降一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