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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95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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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3)
  甫一踏入殿门,一只空杯被掷了出来,随即是哥哥无奈的声音响起:“子澹,你这种喝法,存心求死不成?”

  我立在门口,两个正争夺酒壶的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愣住。我气急,恼怒哥哥不知分寸,这种时候还纵容子澹酗酒。哥哥尴尬地接过侍女手中丝帕,胡乱擦拭身上酒污:“我是看不住他了,你来得正好。”子澹看我一眼,目光已经迷乱,转过头又开始给自己斟酒。

  “我已传了医侍过来,这里有我,你先回去吧。”我侧头看向哥哥,哥哥似欲说什么,却又摇头苦笑:“也好。”

  我侧过身:“眼下还需劳烦你先送这位顾家妹妹回府。”

  哥哥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顾采薇,不由一怔。

  顾采薇满面羞红,垂首不语。

  望着他二人远去身影,我无奈一笑。这世上伤心人已经够多,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左右侍从远远退了出去。

  我就站在子澹面前,他却浑若无视,自顾斟酒举杯,那苍白修长的手,握着杯子,分明已经微微颤抖。我劈手夺了他酒壶,仰头张口,就壶而饮。如瀑浇下的酒,溅洒了我一脸一身,入口冷冽辛辣,逼呛得我泪水夺眶。他勉力探身,拉住我袖口。呛啷一声脆响,我扬手将那酒壶抛出,跌作粉碎。

  “你想喝酒,我陪你喝。”我回眸冷冷看他,这一句话,似曾相识,如今说来却是心如刀割。子澹一向是不善饮酒的,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喝这样凛烈的酒。他醉眼迷蒙地望向我,隔了氤氲水雾,眼眸深处却有莹然水光闪动。

  “你到底是谁?阿妩不会这个样子,你……你不是她。” 子澹直直看我,已经苍白如纸的脸色,越发煞白得怕人,

  我心中惨然,却不得不笑:“对,我已不是从前的阿妩,你也不再是从前的子澹。”

  “你……”子澹目光恍惚,“很像母后。”

  他忽而一笑,跌坐回椅上,鬓发散乱,神色凄迷:“阿妩怎会变成母后呢,我真是醉了……阿妩不会变,她说要等我回来,便一定会在摇光殿上等着我!”

  我不能再容他说下去,再禁不起这声声凌迟。我狠狠一咬唇,端起桌上半杯残酒,泼上他的脸:“子澹,你看清楚,阿妩已经变了,全天下的人都变了,只是你一个人不肯变而已!” 酒从他眉梢脸庞滴下,他仰起脸,闭目而笑,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我强抑心底悲酸,涩然笑道:“从前是谁对我说过,世间最贵重的莫过于生命!只要活着,便会有希望!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可你……你怎能这样伤害自己?”我再说不下去,颓然后退,只觉心灰意冷,“如果你以为一再伤害自己,我便会后悔难过……那你是想错了!”

  我决然转身,再不愿看到他自暴自弃的样子,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令我无法承受的痛。

  “阿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呼唤,听在耳中,哀极伤极。我心中窒住,脚下不由一顿,骤然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冰凉双唇落到我颈间,温热的泪,冰凉的唇,纠缠于我鬓发肌肤,绝望、炽热而缠绵……这个怀抱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眷恋,眷恋得让人沉沦。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的手紧紧环扣在我腰间,将我箍得不能动弹,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来抓住最后的浮木。

  “一切都变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闭上眼,泪流满面,“子澹,求你清醒过来,求你好好活下去!”

  他身子颤抖,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亦不再挣扎,任由他静静地抱着我,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我终于咬牙挣开他的怀抱,决然奔出殿门,再不回头。

  受俘入京的江南宗室,谋反罪证确凿者,立即赐死,家眷或流放边荒,或贬入教坊;罪证不足者及一干从犯,押入天牢,严刑拷打,或畏刑招供,或含恨自尽。不出两月,昔日金枝玉叶尽皆零落尘泥,凋敝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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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4)
  越郡最早奏报天降祥瑞,称北面有龙云升腾,霞光蔽日。随即天下州郡纷纷上表,或说天现异象,双日同悬中天;或说白虎出南山,化为紫芒冲宵而去;更有称神龟出洛水,衔书报天机……京城街坊市井间,不知何时开始流传一首民谣,最脍炙人口的一句是:“酟酌尽,双烛倾。”看似一句普通的宴饮谣,却有人附会说,酟酌二字,谐音天祚,而双即是二,烛谐音主。这一句暗含的寓意,便是“天祚尽,历二主而倾”。此言一出,街头巷尾皆争相传诵此句,连宫中也有人私下议论。

  各州郡奏报祥瑞的折子,萧綦一概不置可否,对于市井谚谣也只作不知,越发令朝臣们摸不透他的心思,暗自揣测,不敢轻言妄议。

  世人皆知,如今幼帝病弱,常年幽居深宫,皇室根脉殆尽,仅剩贤王一人堪继帝位。

  抚云轩里,落叶洒金。

  我与哥哥正对弈搏杀得不亦乐乎,萧綦虽不擅此道,也含笑立于一旁,观棋不语。

  此局由哥哥执黑错小目开局,初时哥哥四下抢占实地,此后频频长考。我则步步为营,似退实进,至中盘时故意卖个破绽,引哥哥一路快攻,贸然出动中腹几枚孤子,结果越陷越多,中腹大龙苦活之后,上面小龙反被我斩杀。

  “好手段,杀得好!”萧綦抚掌大笑。

  哥哥苦思半晌,执了子正待落下,听得萧綦此语,复又缩手,闷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笑着反诘:“落子有悔是小人。”

  哥哥缩到一半的手僵在那里,瞪我一眼,只得原处落子。

  以萧綦的棋道,也看出哥哥这一步是自寻死路,他笑声一顿,与我对视,双双大笑。

  一片落叶轻旋着扑入轩内,恰恰飘落在榧木棋盘上,金黄落叶、玛瑙棋子与古木纹理相映,端的古雅好看。

  “罢了,罢了!”哥哥索性推盘认输,大叹一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如今敢这样与萧綦说笑的人,只怕除了我,就只有哥哥了。他二人,论性情出身,都有天壤之别,原本各抱了成见,哥哥以萧綦为草莽,萧綦视哥哥为纨绔。如今放下成见,走到一处,才知彼此都是性情中人。在朝在私,一番相处下来,居然颇为投缘,大有知己之意。难得今日他二人都有闲暇,正笑谑间,一名内侍躬身而入:“启禀王爷,武卫侯在殿外求见。”

  萧綦敛去笑意,略一皱眉,眉宇间不怒自威。

  “这胡光烈还在吵闹不休么?”我笑着摇头。

  “你们且消遣着,我去瞧瞧胡疯子又发什么疯。”萧綦亦笑,朝哥哥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哥哥把玩着一枚玛瑙棋子,敛了笑容,淡淡问我:“为何偏偏是这胡家的女子?”

  “胡氏有何不妥?”我抬眸看向哥哥。

  “将门之中,也不是挑不出娟雅淑女。这个胡氏年纪轻轻,听说性情十分泼辣,如何能与子澹匹配,你这不是乱点鸳鸯么?”哥哥蹙起秀扬的眉梢,侧面看去十足俊雅,更令我想起了子澹郁郁蹙眉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刺痛。自从那夜之后,他以养病为名,既不上朝也不入宫,终日在贤王府闭门不出。

  我也再未踏入贤王府一步。倒是萧綦亲自去贤王府探望过他,我称病不肯同去,萧綦也并未坚持,回来只淡淡说,子澹气色已见大好。哥哥却时常出入贤王府,不时给送去子澹喜欢的诗书古画和滋补珍品。听哥哥说,子澹如今十分淡泊,虽少言寡欢,却已不再酗酒,也肯用医服药了。只是哥哥身为宰辅,公务日渐繁忙,也不能时常陪伴子澹。

  与此同时,萧綦催促我为子澹择妃,也一日紧过一日。

  靖儿渐已长大,终不能长久称病,幽居深宫。萧綦已起了废立之念,子澹迟早会继位为帝。他的王妃便是未来的皇后人选,也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萧綦对此格外看重,一心要选个军中权臣的女儿安插在子澹身边。我无法直接违逆他的意愿,只能在选秀之时,尽力挑选个忠贞善良的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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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5)
  原本我对待选的将门之女并未存过多少指望,只随意点了几名少女入宫待选,未曾想到,其中一名女子竟让我刮目相看。

  “你并未见过胡氏,怎知她就一定不好,泼辣也未见得就是坏处。”我拈起那片枯叶信手把玩,微微一笑,“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

  哥哥神色一动,似有所了悟:“你说子澹是丝萝?”

  我垂眸叹息:“从前的子澹是弱柳,而今已成枯藤。惟有让他与茁壮的乔木相依,或许才能重获生机。”

  哥哥默然片刻,扬眉问道:“莫非你选的胡氏,倒是他的乔木?”

  我哑然一笑,却无法回答哥哥这个问题。谁是谁的良木,谁又可依托终生,只怕世上无人说得清楚。

  这桩婚事,不仅哥哥置疑,连胡光烈也不肯将他幼妹嫁入皇家,为此不惜忤逆萧綦,三番五次地闹腾。这粗豪汉子倒是真心疼爱他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正如当年哥哥疼惜我一般。若不是亲眼见了胡瑶,我绝想不到胡光烈会有这样一个光艳可人的妹妹。胡瑶年纪虽轻,却没有一般小女儿之态,更没有名门淑媛的骄矜,言行举止透出一派磊落率真,隐隐有英爽之气。那日见她红衫似火,素颜生晕,朝我绽开明媚笑容,我顿觉被初春阳光所照亮。有这样的女子陪在身边,再深浓的阴霾,都会退散吧。看着胡瑶,连我亦觉得自己黯淡下去。她有青春、有朝气,有着飞扬洒脱的活力,而我只有一颗被岁月磨砺得冷硬的心。或许只有她那样明净坚定的女子,才会是子澹的良伴。
2008/08/21回复
【姻约】(2)

  “想明白了么?”他迫近我,强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问道,“阿妩,我要听见你的真话,一旦想好,就再不能摇摆犹疑!”

  我仰头望着他,心中一片明彻,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要看着你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废立国君,关系重大,自然非同寻常,这一废一立之间,绝容不得半点动荡。

  靖儿年幼病弱,恐难保社稷稳固,以这个理由将他废黜,没有人敢持有异议。摄政王有意废君另立,这一风声迅速在朝野传开。贤王子澹从一个幽居闲人,变成众所瞩目的储君。扑朔迷离中,谁也猜不到萧綦的心机,看不清未来变数究竟如何。

  然而朝中微妙的权力布局,已经开始变动,每一枚棋子都在萧綦的操纵下,悄然移动,暗暗倾斜。

  命运的轨迹在不经意间更改,一场翻覆天地的大变局,不知不觉展开。

  这个冬天,过得格外悠长。

  临近岁末的时候,南方两大豪族,沈氏和吴氏同时入京朝觐。

  沈吴两家均是江南望族,世袭高爵,令名远达,在江南的声望实不亚于王氏。此番朝中大势变幻莫测,即便远在江南的两大豪族,也再按捺不住,名为觐见,实则专程为联姻而来。摄政王不纳姬妾,已是天下皆知之事,且萧綦出身孤寒,没有亲族兄弟,如今与他最亲厚的只有王氏。

  漱玉别苑中,哥哥张口衔过一旁侍姬剥好喂来的新橙,只笑不语,一派悠然自得。

  我揉了揉额头,望着哥哥苦笑:“你倒轻松,现在两大豪族的女儿争相要嫁你,你说如何是好?”

  “要么一并娶了,要么一个都不娶!”哥哥笑谑道,身侧八美环绕,莺莺燕燕,一派旖旎情致。

  “可惜我们只得一个江夏王,又不能拆作两半,若是拆得开,早就动手将他拆作八份了。”说话的是哥哥最宠爱的侍妾朱颜,一口吴侬软语,婉转娇嗔。

  哥哥几乎给口中橙子噎住,瞪了她,啼笑皆非。我转眸一笑:“不如将你家王爷入赘过去,省得分来拆去的麻烦。”

  朱颜掩口轻笑:“如果真是如此,还请王妃开恩,将奴家也陪嫁了去,给王爷做伴。”

  另一名美姬笑道:“又娶又嫁,那岂不是太让人占了便宜?”

  众姬妾笑作一团,我却心中陡然一动。

  我几乎忘记了,叔父膝下还有两个女儿,当年随婶婶回归琅玡故里,已经多年不曾相见,如今算来也该有十五六岁了。

  刚刚结束了战争的浩劫,江南人心浮动,朝野上下都在期待这一场联姻之喜,希望借此驱散杀戮留下的阴霾。

  哥哥屏退了众姬,只余我们兄妹二人,我正色问他,是否真的愿与江南豪族联姻。

  他却无所谓地笑笑:“人家闺阁千金不远千里嫁了来,我总不能拒之门外。”

  我凝眸望向他:“哥哥,这么多女子当中,可有哪一个,在你心中胜过任何人,世间只有她是最好?”

  哥哥不假思索地摇头笑道:“每个女子都很好,我待她们每一个都是真心,也都是相同的,分不出谁是最好。”

  “嫂嫂呢?”我静静看着他,“连她,你也不曾真心相待过?”哥哥陡然沉默下去,脸上笑意敛尽。我从不曾刻意追问他的那段往事,只恐令他伤心。如今我却再不愿看他沉溺在往事里,从此将心扉封闭。

  “故人已矣,如今说出来,想必她也不会怪我了。”哥哥叹息一声,缓缓开口,“你说得不错,我的确错待了她,至始至终都不曾对她真心相待。”

  我怔住,却听哥哥徐徐道出那一段尘封往事:“当年我与桓宓的婚事,本是源于一场赌约。我初见桓宓时,并不觉得她如何貌美。只因她性子冷傲,对我不屑一顾,反倒激起我好胜之心。当时年少轻狂,便与子隆……先帝打赌,誓要打动那桓宓的芳心。先帝早已知道桓宓将被册立为子律的正妃,我却全然蒙在鼓中,被他大大地戏弄了。恰好那时父亲正在考虑我的婚事,我看上桓宓的事被他知道,原以为会招来他一顿痛斥,却不料他非但点头认可,更决意将桓宓聘为我的妻子!我啼笑皆非之下,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愿,且对桓宓也存了好胜征服之心,便一口答允下来……待我得知她与子律原有婚约,且自幼两情相悦,却已经为时晚矣!赐婚的旨意已颁下,一切无可挽回!”
2008/08/21回复
【姻约】(3)
  一句戏言,一个赌约,毁了两段锦绣姻缘,更令嫂嫂与子律抱恨终生!我怔怔听来,只觉满心悲凉。

  哥哥神色沉痛:“自此大错铸成,子律与我反目成仇,我亦无颜见他,无颜面对桓宓。我一气之下远游江南,却不料……”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哥哥再不愿娶妻,宁肯流连花丛,也不肯真心接纳一个女子,他是害怕再次伤害旁人,害怕有人成为第二个桓宓。

  “你我的婚姻娶嫁,都由不得自己心意,与其作茧自缚,倒不如及时行乐。”哥哥勾起薄唇,又是慵懒如常的笑,语意中却有了几分怅然。

  不经意间,我想起了那夜为他不辞风露立中宵的痴心女子,我握住哥哥的手,叹息道:“哥哥,你只是还未遇见那个人。或许有一天,当你遇上了才会明白,能够全心爱恋一个人,也令他全心爱恋你,那才是世间最直挚的情意。”

  哥哥怔怔望了满庭木叶纷飞,半晌才回过头来,罕有的认真沉静:“我宁愿永远不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数日之后,我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颁下赐婚的懿旨。

  沈氏嫡长女沈霖许嫁江夏王王夙为正妃;信远侯长女王佩,加封宣宁郡主,赐婚银青光禄大夫吴隽。

  数年间,我的家族历经起伏,几乎登上了权力之巅,又险些跌落万丈之渊。所幸,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今日的王氏总算在我手中重新崛起,任凭风云变幻,天下第一豪族的高望依旧不堕。

  母亲丧期未过,哥哥迎娶沈氏最快也要明年夏天,而宣宁郡主与吴隽的婚期,也因长公主丧期之故,定在三个月后。

  哥哥派人从琅玡故里迎来了我的婶母和两位妹妹,暂居于镇国公府。

  婶母她们到京的次日,萧綦下了早朝,特地和我一起前往府中探望。

  昨夜下过一场小雪,晨光初绽,积雪未消,朱门深苑内,一派琼枝玉树,恍若仙宫。

  “到底是名门风流,不同寻常。”萧綦含笑赞许,“镇国公府的气派,比之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不愧为钟鼎世家!”

  我微笑,目光缓缓移过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却是酸涩黯然。他只看到眼前草木砖石的堂皇,空有金堂玉马,又哪里及得上昔日的繁盛气象。萧綦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将我揽住,虽不言语,目光中尽是了然和宽慰。我柔柔看他,心中亦是暖意融融。转过连廊,不经意间瞥见那嶙峋假山,我不觉展颜而笑:“你瞧那里,从前我和哥哥常常躲在假山背后,丢雪团吓唬小丫鬟,等把人吓哭了,哥哥再去扮好人,哄小姑娘开心。”

  萧綦笑着捏了捏我鼻尖:“打小就这么淘气!”

  我躲开他,忽起顽心,提了裙袂往苑子里奔去。长长裙袂一路扫过积雪,绛紫绡纱拂过琼枝,宫缎缀珠绣鞋上尽是碎雪屑。

  “小心地上滑!”萧綦皱眉,赶上来捉住我,眼底却是笑意深深。我趁机抓了一把雪,往他领口撒去,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

  “你站着,不准动来动去,我都丢不到你!”我跺脚,抓了满满一捧雪,用力撒向他,忽觉身后有疾风袭来——

  “当心!”萧綦骤然抢上前来,我眼前一花,被他猛地拽住,耳边有什么东西呼地掠过,眼前雪末簌簌洒落。我愕然抬头,见萧綦将我护在怀中,他肩头却被一个大雪团砸中,落了一身的碎雪,狼狈不堪。

  萧綦脸色一沉,转头向假山后看去:“何人放肆?”

  我亦愕然,却见眼前一亮,一抹绯红倩影转了出来。一股冰雪似的人儿裹在大红羽纱斗篷底下,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令雪地红梅也黯然失色。

  “阿妩姐姐!”可人儿脆生生一声唤,乌溜溜的眼珠从我身上转向萧綦,俏皮地一吐舌头,“姐夫你好凶呢!”

  我与萧綦面面相觑。

  “你是倩儿?”我怔怔望着眼前少女,不敢相信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傻丫头,就是眼前这明媚不可方物的少女,我的堂妹,王倩。
2008/08/21回复
【姻约】(4)
  “叩见王爷、王妃。”婶母穿戴了湛青云锦一品诰命朝服,领了两个女儿,向我们俯身行礼。

  钗环摇曳,映着鬓间斑白,仍难掩她清傲气度,雍容面貌。我扶起她,凝眸端详,眼前却浮现姑姑沧桑憔悴的面容。她们妯娌二人原本年岁相仿,如今却似相差了十余岁。婶母也出身名门,本与姑姑是自幼相熟的手帕交,嫁入王氏以后更添妯娌之亲,谁料日后渐生嫌隙,两人越走越远,最终姐妹反目。

  那一年,姑姑不顾婶母求情,将她惟一的儿子送往军中历练,欲让他承袭庆阳王衣钵。

  我记忆中的堂兄王楷,是个颖悟敏达,满怀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却生来体弱多病,到了军中不习北方水土,不久就病倒,未及回京,竟病逝在外。婶母遭遇丧子之痛,偏在此时,哥哥王夙被加封显爵,婶母由此认定了姑姑偏袒长房,将堂兄之死怪罪在她头上,对她恨之入骨,乃至对我们长房一门都心生怨怼。

  及至当年逼宫一战,叔父遇刺身亡,婶母心灰意冷之下带了两名庶出女儿返回琅玡故里,多年不肯再与我们来往。

  两个堂妹都是叔父的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幼由婶母养育,倒也情同己出。她们离去的时候,长女王佩才十岁,次女王倩不到九岁。一别数年,当年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阿妩姐姐”的小丫头,已出落成眼前娉婷的美人。倩儿俏生生立在一旁,却冲旁边那少女调皮地眨眼。她身旁的高挑少女垂首敛眉,穿一袭湖蓝云裳,云髻斜绾,眉目娟美如画。

  “我总记得佩儿小时候怯生生的模样,想不到如今已出落成如此佳人。”我拉起佩儿的手,含笑叹道,“倩儿也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

  佩儿脸上微微红了,低头也不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我。

  婶母欠身一笑:“妾身僻居乡间,疏于教导,适才倩儿无礼,对王爷多有冒犯,乞望见谅。”

  她神情语气还是带着淡淡矜傲,比之当年仍慈和了许多。想来岁月漫漫,再高的心气也该平了。

  萧綦容色和煦,执晚辈之礼,陪了我与婶母温言寒喧。此次佩儿远嫁江南,原以为婶母会不舍,我已想好了如何说服她,却不料婶母非但没有反对,反倒很是欣慰。她握了佩儿的手,叹息道:“这孩子嫁了过去,也算终身有托,好过跟着我过冷清日子。”她话里有几分凄酸意味,我正欲开口,萧綦已淡淡笑道:“如今宣宁郡主远嫁,老夫人年事已高,僻居故里未免孤独,不如回到京中,也好有个关照。”

  婶母含笑点头:“故里偏远,到底不比京里人物繁华。此番回来,送了佩儿出阁,也就只剩倩儿这丫头让我挂心了。”

  “娘!”倩儿打断婶母的话,娇嗔跺脚。婶母宠溺地看她一眼,笑而不语。我与萧綦亦是相视一笑。

  正叙话间,一名侍卫入内,向萧綦低声禀报了什么,但见萧綦脸色立时沉下。

  萧綦起身向婶母告辞,留下我在府中陪婶母叙话。我和婶母一起送他至门口,他转身对我柔声道:“今日穿得单薄,不可出去玩雪。”

  当着婶母和佩儿她们,我不料他会如此仔细,不觉脸上一热。身后一声轻笑,又是倩儿捂了嘴,促狭地望着萧綦。

  萧綦反倒十分泰然,深深看我一眼,笑着转身离去。

  “阿妩嫁得好夫婿。”婶母微笑望着我,端了茶浅浅一啜,“当初你姑姑真是好眼光。”

  “姻缘之事,各有各的缘法。”提及姑姑,我不愿多言,只淡淡一笑,转开了话题,“佩儿的夫婿亦是雅名远达的才子,过些日子入京迎亲,婶母见了,只怕更是欢喜。”那两姐妹都被婶母遣走,此时若佩儿也在,不知道羞成什么样子。

  婶母搁了茶盏,却幽幽一叹:“佩儿这孩子……实在命苦。”

  “怎么?”我蹙眉看向她。

  婶母叹息:“从前你也知道,佩儿先天不足,一向体弱多病,就跟她生母当年一样……她生母是难产而亡,我总担心这孩子日后嫁人生子,只怕过不了那一关,索性让她不要生育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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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约】(5)
  我心中猛地一抽,听得婶母似乎又说了什么,我心思恍惚,却没有听清,直到她重重唤我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婶母微眯了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目光中似藏了细细针尖。

  “阿妩,你在想什么?”她含笑开口,神色又回复了之前的慈和。

  我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暗自敛定心神:“话虽如此,佩儿远嫁吴氏,若没有子嗣,只怕于往后十分不利。”

  婶母点头道:“是以我想选两个妥贴的丫鬟一并陪嫁过去,将来生下孩子再过继给佩儿。”

  我微微皱了眉,心底莫名掠过锦儿的影子,顿生黯然。婶母的话似沙子一样揉进我心头,隐隐难受,却又想不出如何应对,只得默然点头。

  虽然我与萧綦一直无所出,外面也只道是我体弱多病的缘故,并不知晓我可能永无子嗣。

  然而婶母方才一闪而过的神情,隐隐让我觉得古怪,虽说不上有何不妥,却本能的防备,不愿让她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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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立】(1)
  回府之后我才知道,果然又有了麻烦。

  子澹与胡妃大婚之后,原本一直相安无事,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让一个女子太过难堪。昨晚却不知为了什么事,胡瑶竟连夜负气回了娘家,惹得胡光烈一早找上贤王府生事。子澹闭门不应,任他在门前吵闹,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左右劝他不住,只得派人飞马向萧綦奏报。

  这一次胡光烈实在太不知轻重,惹得萧綦动了真怒,命人将他绑了,打入大牢。

  眼下萧綦正要扶子澹登基,胡光烈却依仗着一贯的跋扈,闹出这样的麻烦,莫说萧綦动怒,连我亦觉得这蛮汉太欠教训。过了两日,胡瑶终于耐不住了,入府求见我,替她哥哥求情。短短时日里那神采飞扬的女子竟憔悴了许多。问她前因后果,她却怎么都不肯说,只是一味自责。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她,反倒随她一起心酸。莫非是我错了,只顾给子澹寻得依托,却赔上了另一个人的快乐。

  我带了胡瑶去向萧綦求情。这次惩处胡光烈,也不单是为了他大闹贤王府。萧綦虽倚重这员虎将,却也恼他一贯张狂跋扈,早有心刹刹他的气焰,好让他知道些分寸。既然有我求情,萧綦也就顺水推舟,放了胡光烈出来,革去半年俸禄,责他登门赔罪。

  子澹婚后,我再没有踏入贤王府。送胡瑶回府,到了门前,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掉头而去。

  元宵过后第三日,太医院呈上奏折,称皇上所染痹症,日渐加重,痊愈之机渺茫。

  群臣纷纷上表称皇上年幼,更染沉疴不起,难当社稷大任,奏请太皇太后与摄政王另议新君继位,以保皇统稳固。

  萧綦数次请子澹入宫议政,子澹始终称病,闭门不出。

  这日的廷议,事关宗庙祭祀大典,阁辅公卿齐集,惟独不见子澹。王府来人回话,却说贤王殿下酒醉未醒,群臣相顾窃窃,令萧綦大为光火,当庭命典仪卫官奉了龙辇,去贤王府迎候,便是抬也要将贤王抬进宫来。龙辇,是皇帝御用之物——萧綦此语一出,其意昭然,用心再明白不过。

  太常寺卿碍于职守,匍匐进言,称贤王只是亲王身份,若龙辇相迎,恐有僭越之嫌。

  话音未落,萧綦冷笑:“本王给得,他便当得,何谓僭越?”

  太常寺卿冷汗如浆,重重叩首。公卿大臣伏跪了一地,汗不敢出,再无一人进言。萧綦摄政以来,行事深沉严格,武人霸气已刻意收敛,鲜少在朝堂之上流露,今日却悍然将皇统礼制踏于足下。我抱住靖儿坐在垂帘之后,心中一片了然——萧綦是要借此立威,给即将登基的新君子澹一个下马威;更让朝中诸人看个明白,天子威仪在他萧綦眼中不过玩物尔,生杀予夺,惟他一人独尊。

  未几,贤王子澹被龙辇迎入宫中。

  严冬时节,他竟只穿了单衣常服,广袖敞襟,不着冠,不戴簪,散发赤足的任人扶了,酩酊踏入殿来。前人有“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倾”一语,俨然便是眼前的子澹。萧綦命人在御座之下设了锦榻,左右侍从扶子澹入座。众目睽睽之下,他竟醉卧金殿,就此昏昏睡去。

  那样优雅骄傲的子澹,身负皇族最后尊严的子澹,如今倾颓如酒徒,连素日最珍重的风度仪容也全然不顾,索性任人摆布,自暴自弃,既不得自由,亦不再反抗。

  看着子澹近在咫尺,我忽然间忘了所有,只想掀帘而出,将满殿文武统统赶走,谁也不能再将怜悯鄙弃的目光投向他——陡然间,一道深凉目光落到我身上,只是不着痕迹的一瞥,却令我全身血液为之凝结。

  那睥睨众生的摄政王,正是我的丈夫,也是令子澹万劫不复之人——若说将子澹推入这境地的人是萧綦,我便是他最大的帮凶。

  我在这一刹那恍惚,第一次开始怀疑,一直以来,是否真的是我错了。或许我不该千方百计要子澹活下来,这样屈辱的活,残忍更甚于死亡;或许我不该一厢情愿为他谋取姻缘,强加的美满之下,却是他的无望沉沦。我闭了眼,猝然侧首,不敢再看子澹一眼。
2008/08/21回复
【废立】(3)

  我沉吟道:“已调养了这么些年,还是于生育有虞吗?”

  “这个……”医侍沉吟良久:“以眼下看来,王妃若能继续调养,应当康复有望,只是切忌忧思过劳。即便完全康复,孕育子嗣仍是不易。”

  我心中欣喜,却是不动声色地遣退了医侍,嘱他暂勿告诉王爷。

  新晋的太医院长史是南方人,游历广博,见解独到。他让我每日浸浴药汤,朝晚各一次,以此让血脉顺畅,精气旺盛。每日内服外浸,并辅以施针。萧綦起初十分紧张,不肯让我轻易尝试,而我一力坚持,数日下来见我脸色红润,一切安好,这才准许太医继续施药。

  这半年多来,我竟奇迹般没有病过,太医也说我渐渐康健了起来。

  我试探着说服萧綦,或许是时候停药了。然而他坚决不允,不许我再冒一次风险。

  然而太医也说,我服药多年,如今停下只怕已经太晚,再有子嗣的可能微乎其微。这令我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再次失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已经习惯了无数次的失望。只是这一次,我尤其不甘心——连尝试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就逼着我放弃。

  阳春三月,万物始萌。

  银青光禄大夫吴隽入京迎亲,宣宁郡主下嫁江南。两大豪族的联姻轰动京城,大婚场面极尽奢华煊赫。郡主离京之日,街头万人空巷,此后一连十数日,依然沸沸传言着那一天的盛况。王氏的声望,如日中天。

  自佩儿嫁后,便只剩下婶母与倩儿相依独守在偌大的镇国公府。哥哥怜悯她们母女孤寂,又喜欢倩儿天真无邪,时常接她们母女到江夏王府客居小住。

  我原以为婶母未必肯放下昔年怨隙,未料她如今却似毫无芥蒂,短短时日里,与哥哥府中一众姬妾尽皆熟识,相处甚欢,更让倩儿跟着哥哥学画。哥哥说倩儿颇有几分肖似我少年时候,萧綦也曾赞叹过王氏的女儿个个是顶尖人物,令得婶母十分喜悦。

  渐渐我却发觉,婶母越来越喜欢带着倩儿出入豫章王府,名为探访我,每次却都趁萧綦在府的时候上门。倩儿时常缠着萧綦,甚至要萧綦教她骑术,令得萧綦头疼不已。婶母也总是有意无意在萧綦面前提到哥哥的儿女,提到我身子病弱云云。

  我宁愿是自己心底狭隘,想得太多。然而初时不动声色,冷眼静观,婶母似乎以为我真的孱弱无能,越发明目张胆地试探起来。

  我素来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往往此时萧綦会只身在书房翻阅公函。一日午后,我醒来便听在外间有隐约笑声,起来看时,竟是倩儿带着哥哥的小女儿卿仪在庭中嬉戏,萧綦恰从书房过来,立足廊下定定出神地看着这一幕——鲜妍活泼的少女,逗弄着粉妆玉琢的孩子,身边花团锦簇,温暖得叫人心酸。

  我静静放下帘子,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内室。

  倩儿走后,我怔怔坐在廊下,凝望满庭繁花出神。手中把玩着一枚精巧奇丽的玉簪,原本是想见着倩儿送给她的……萧綦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闲闲叙话家常,我心情低郁,寡言少应,他见我心绪不佳,也便静了下来。隔了半晌,忽笑道:“方才见着倩儿逗弄卿仪,着实有趣。”

  叮的一声,那玉簪不知为何竟被我随手敲断。

  对于婶母,我可以谦和有礼,敬她为尊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忘乎所以。

  之后婶母一连数次登门求见,都被我以卧病为由挡了回去。她又设法让哥哥来邀约我们往别馆赴宴,三番五次之后,也不见她再有新的花样。

  今日我却亲自带了徐姑姑回府探视她,乍见我登门,婶母倒是十分诧异。叙话之间,我主动提及哥哥的儿女异常可爱。

  婶母与我对坐,微微叹息:“你这身子自小单薄,调养了许多年,怎么也不见好。只可惜长公主去得太早,她素来喜欢孩子,若是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你的儿女,只怕再无遗憾。”我抬眼看她,微微蹙眉道:“婶母说得是。阿妩未能了却母亲这个心愿,一直深以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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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立】(4)

  婶母垂首叹息,欲言又止。我忽而问道:“倩儿今年也快十五了吧?”

  “是,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婶母一怔,忙笑着接口,眸子在我脸上一转。

  我含笑点头:“倩儿生性活泼,叫我看着很是羡慕,若是能有她常在身边,我那府里也会热闹许多。”

  “只怕这孩子太过顽劣。”婶母忙笑道,眼中有机芒一闪而过,“你若嫌府里清净,倒可时常让她去陪陪你。”

  我笑了笑,话锋陡转:“那样再好不过。只是如今到了京里,处处比不得在故里。倩儿终究是名门闺秀,终日玩闹也是不妥,我看还需个稳当的人时时在左右提点才好。”婶母沉吟不答,目光闪烁,似在揣摩我这话里的用意。我不待她作答,回首唤来徐姑姑:“婶母大概还记得故人吧?自母亲去后,徐姑姑一直跟在我身边,这数十年来,虽名为主仆,我却视她如亲人。”徐姑姑含笑不语,目光沉静。

  “我想着,婶母离京已有多年,这府中诸事荒废,不能没有个打点管事的人。”我微笑道,“况且徐姑姑在宫中多年,深谙礼仪规制,有她在跟前,时时提点,也无需送倩儿到宫里,请教习嬷嬷来教导了。”婶母脸色一僵,怔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我的话全无漏洞可驳,听来俱是好意,婶母无奈之下也推辞不得,只能讪讪应了。从此有了徐姑姑在一旁,她母女一举一动,都在我眼中。我淡淡含笑望向婶母,在她眼里看见了令我满意的警怯。

  昔日她费尽心思也斗不过姑姑,如今若是欺我年轻,且不妨来试试。

  至此后,婶母收敛了许多,只是仍时常让倩儿去哥哥那里。我只作不知,有时在哥哥府中遇见倩儿,也一样言笑晏晏,时而还教她些琴技。倩儿似乎有些怕我,在哥哥面前一副娇痴活泼,见了我便敛声敛息,格外本分。我看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亦不忍给她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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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思】(1)
  转眼哥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他素来是爱热闹的人,每年生辰都要宴饮欢聚,与至亲好友不醉不休。这次我和萧綦着实花了许多心思,为他预备下一份好礼。前人札记中有载,魏人贾摪家财千金,字识广博,曾让老翁乘小舟到黄河中流,用葫芦接黄河昆仑源的水,一天仅能盛七八升,水色过夜转为绛红。用这种水酿的酒,名为“昆仑觞”,其味芳香甘烈,世间罕有。贾摪曾以三十斛“昆仑觞”,进献魏庄帝。

  哥哥曾和我打赌,不相信这个传说是真。而今萧綦寻来酿造名匠,我亲自按古方尝试,费尽巧思,总算酿成。

  玉瓯揭开,酒香郁郁如迷,弥漫了满庭。

  “这是……昆仑觞!”哥哥怔住,旋即望向我,深深动容,“阿妩,你仍记得昆仑觞。”

  “是,我一直记得。”我与哥哥相视莞尔,不需多言,彼此已能明白对方心意。我们生来便是富贵无极,这世上珍罕之物,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只除了那传说中的缥缈奇异之物。也因此,令哥哥对古籍记载中一切稀奇古怪之物大有兴趣。当年他对昆仑觞向往不已,却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酒。于是,我便对他说,这世上有的,我会想尽办法得到,若是世上没有,我便自己造出来。

  那时候,哥哥听了我的豪言大笑不已,对我说,阿妩,但愿你一生都能有此豪情。

  今日是江夏王府家宴,座上倒有大半是哥哥的姬妾,一派衣香鬓影,莺声鹂语。各房姬妾丫鬟不只在宴会上争奇斗妍,更是一个个挖空心思献上寿礼,以博哥哥欣然一顾。满目琳琅,看得我目不暇接,连萧綦也连连笑叹。

  我斜眸看萧綦,低低一笑:“看人坐拥群美,大享艳福,某人可有悔意?”

  他侧首一笑:“纵有百媚千娇,也不及眼前这一个。”

  我垂眸,笑而不语,心中如饮甘醴,却又透了些许心酸。为着他这一句,为着守护我的惟一,这一生到底还有多少风浪等着我去挡?

  不经意间侧首,看向偏席的婶母和倩儿,却见倩儿一双水灵明眸,直勾勾望住我和萧綦,潋滟间透着殷殷热切,又似有无尽怅惘。

  我惕然一惊,回望萧綦,他毫无察觉,自顾与哥哥举杯对饮。再转去看倩儿,她已半垂了脸,静静坐在那里,还未长足身量,细削肩头透出隐隐落寞。

  少女心事,我岂会不识——这孩子,莫不是真对萧綦动了心思。心头百般滋味涌上,我执了杯,却失去饮酒的兴致。

  “怎么,累了么?”萧綦的声音唤回我神思,抬眸触上他关切眼神,我只能淡淡摇头。

  酒至半酣,座中诸人皆有些醺然。婶母忽欠身笑道:“小女不才,今日也略备了份薄礼献寿。”

  哥哥大笑:“婶母客气了,倩儿有这份心意,叫人好生快慰。”

  倩儿落落大方的起身,笑盈盈走到面前:“蒙夙哥哥教导,倩儿斗胆涂鸦,给夙哥哥贺寿,请夙哥哥、姐夫、姐姐指教。”

  哥哥拍手称妙,婶母身后一名侍女捧了卷轴,款步近前。

  “这孩子倒是灵巧有趣。”萧綦含笑赞道。我淡淡看了婶母一眼,微笑回望萧綦:“都快十五了,哪里还是孩子,你倒把人看低了。”

  他若有所思:“十五?”

  我心中一顿,面上依然含笑,屏息听他说出下文。

  “你嫁我时,也是这般年纪。”他怅然一笑,将我的手紧紧握了,“你那般年少,我却让你受了许多的委屈,所幸如今还来得及补偿。”

  我心中一酸,竟说不出话来,只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却听席间一片赞叹之声,倩儿已亲手将侍女手中画卷展开。见画上是两名云髻高绾的女仙,比肩携手而立,飘飘若在云端,笔触虽稚气孱弱,倒也颇为传神,画上人物看去格外眼熟。

  “你这是画了美人赠我?”哥哥附掌大笑。

  倩儿抬头,脸颊升起红晕,飞快向我们这边瞟了一眼,咬唇道:“这是湘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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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思】(2)

  “娥皇女英?”哥哥一怔,凝神再看那画,目光微微变了。不只哥哥脸色有异,连萧綦亦敛了笑容,眉心微蹙地看向那画卷。

  我凝眸看去,那画中两名女仙,依稀面貌相似,仔细分辨,分明一个略似倩儿眉目,一个却有我的神韵。

  座中有人尚浑然不觉,也有人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时间陷入微妙的沉寂之中。

  “倩儿这是嫌我府里不够热闹,要我将朱颜那美貌的小妹也一并纳了么?”哥哥不羁大笑,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话头。

  侍妾朱颜是个直性情的女子,不谙所以,立时接口笑啐:“我家妹子早许了人家,王爷莫非想强夺民女?”

  我牵动唇角,截了她话头笑道:“只怕是你家王爷自作多情,误会了倩儿的用心。”

  倩儿抬眸看我,一张粉脸立时羞红。

  “我瞧这画,倒不像为你夙哥哥而作呢。”我笑谑道,“倩儿,我猜得对是不对?”

  哥哥与萧綦一齐朝我看来,倩儿更是粉面通红,咬了唇,将头深深垂下。

  我淡淡扫过众人,见婶母难抑笑意,萧綦紧锁眉峰,哥哥欲言又止。

  “哥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这画好生裱了,送往江南吴家,玉成一桩美事。”

  倩儿身子一震,脸色顿时苍白。哥哥如释重负,萧綦似笑非笑,婶母呆若木鸡——每个人的神色清楚映入我眼中。我笑着迎上所有人的目光,毫不退缩。

  想做娥皇女英,可惜婶母你看错了人。

  宴罢回府,一路上独自靠在鸾车里,心绪黯然。

  方才一幕,虽逞了一时意气,然而气头过去之后,我却没有半分喜悦得意。同姓同宗的姐妹,何以走到这一步,仅仅就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为了这个男人手上的无上权势?我的胜利,踏在另一个女子的惨淡之上,有何可喜。到了府前,我径直下了鸾车,不待萧綦过来搀挽,拂袖直入内院,没有心思说笑半分。

  卸去脂粉钗饰,我披散长发,怔怔坐在镜前,握了玉梳,凝视着一盏琉璃宫灯出神。

  萧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默然看着镜中的我,并不言语,眼里隐隐有歉疚之色。

  良久,他叹息一声,将我轻揽入怀中,手指穿过我浓密长发,指缝里透下丝丝旖旎。

  支撑了许久的倔强意气,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疲倦与辛酸。

  今日我可以逐走一个倩儿,往后呢,我还需要提防多少人,多少次的明枪暗箭?即便恩爱不衰,我能一生一世留住萧綦的心,可是眼前这个男人,首先是雄霸天下之主,其次才是我的夫君。我与江山,在他心中的分量,我从来不敢妄自去揣测。那些山盟海誓,一朝摆在江山社稷面前,不过鸿毛而已。

  “我从未对人讲过我的家世。”他沉声开口,在这样的时候,说出毫不相干的话。

  我一时怔住,若说豫章王萧綦传奇般的出身,早已是世人皆知——一个出身寒微的扈州庶人,亲族俱亡于战祸,自幼从军,从小小士卒累升军功,终至权倾天下。

  伴随数年,我从未主动提及过他的身世,我惟恐门庭之见引他不快。

  “其实,我尚有族人在世。”他笑容淡淡,神色平静。

  我猛然抬眸,愕然望着他。他的眼神却飘向我身后不可知的远方,缓缓道:“我生在广陵,而非扈州。”

  “广陵萧氏?”我讶然,那个清名远达的世家,以孤高和才名闻世,素来不屑与权贵相攀附,历代僻居广陵,门庭之见只怕是诸多世家里最重的。

  萧綦淡然一笑,流露些许自嘲:“不错,扈州是先母的家乡,她确是出身寒族。”

  “先母连妾侍都不算,不知何故得以生下我,被视为家门之辱。她病逝那年我只十三岁,两年之后先父也逝去。我就此偷了些银子跑出萧家,一路往扈州去。半路丢了盘缠,饥寒交迫,正好遇上募兵,就此投身军中。原本只想混个饱暖,未知却有今日。”他三言两语说来,带了漫不经心的漠然,仿佛只在说一段故事,与自己并无关系。我心里酸楚莫名,分明感觉到那个倔强少年的孤独悲辛。虽感同身受,却难以言表。我只能默默握住他的手。
2008/08/21回复
【妄思】(3)
  “我有过些侍妾,每有侍寝,必定赐药。”萧綦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生平最恨寒仕之别,嫡庶之差。我的子女若也有生母身份之差,往后难免要承受同样的不公。在没有遇见能够成为我正妻的女子之前,我宁肯不留旁人的子嗣。”

  我说不出话来,默默攥住他的手,心中百味莫辨。

  “上天对我何其垂顾,今生得妻如你。”他低下头来,深深看我,“可这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军中多年,我杀戮无数,铁蹄过处不知多少妇孺惨死。如果上天因此降下责罚,让我终生无嗣,那也无可怨怪。”他这样讲,分明是故意让我宽慰,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凄楚不已。

  “我已想好了。”萧綦含笑看着我,说来轻描淡写,“若是我们终生未有所出,便从宗亲里过继一个孩子,你看可好?”

  我闭上眼,泪水如断线之珠。

  他,竟然为我舍弃嫡亲血脉,甘愿无嗣无后。

  如此深情,如此至义,纵是舍尽一生,亦不足以相酬。

  徐姑姑一早向我禀报,说倩儿受辱之后,不堪委屈,昨夜几乎要投缳,宁死不肯嫁往江南。

  我正拿了小银剪修理花枝,听她说罢,手上微微用力,喀的将一截枝条绞断。

  “如果真的想死,只怕不是几乎,而是已经了。”我漠然丢下断枝,无动于衷。动辄求死,以命相胁的女子,我素来最是厌恶。性命是父母所赐,若连自己都不看重,谁还会来看重你。如此愚蠢的女子,实在不值怜惜。

  “那么,奴婢这就去筹备婚事。”徐姑姑从不多言,只欠身等我示下。

  我默然半晌,在庭院里粉白嫣红的桃花随风飘落,缤纷洒了一地,转眼零落成泥。千百年来,大概世间女子的命运十之八九,都如这花事易逝吧。

  我叹口气:“终归是叔父的女儿,虽是庶出,也不能就这么无名无分地嫁了。”

  徐姑姑缓缓一笑:“王妃心地仁厚。”

  我想起婶母那无时不在算计的眼神,实在无法对她宽仁,淡淡道:“另外择个匹配的人家,将她远远嫁了,不可再生风浪。婶母就暂且看管在镇国公府,喜事过后便将她遣回故里。”

  经过倩儿一事,我真正觉得心凉了。来自亲族的威胁,真正令我觉得惶恐,令我怀疑还有什么人值得相信。

  我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在明处暗处觊觎着我的一切。在他们看来,我风光无限,拥有世间女子最渴求的一切,却不知道,我手中握住了多少,另一只手也就失去了多少。一个倩儿可以逐走,若是往后再有十个百个倩儿,我又该怎么办。

  没有子嗣,终究是我致命的软肋,只怕也是萧綦的软肋。如果没有一个孩子来承袭我们亲手开创的一切,百年之后,他的江山、我的家族,又该交由谁来庇佑?

  我不甘心就此放弃,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一博。

  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下悄然进行,我每日悄悄减少药的用量,最后彻底将药停下。多年来我再未抗拒过服药,萧綦早已放松了戒备,不再注意此事。

  余下的,我只能向上天默祷,祈求再赐我一次机会,为此我愿折寿十年而不悔。

  两日后,萧綦收到一册奏表,我恰好亲手捧了茶去书房,却见他负手立在那里,蹙眉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我笑吟吟将茶搁到案上。

  “阿妩,你过来。”萧綦抬头,面色肃然地看着我,将那奏表递到我面前。我凝眸看去,赫然有一句跃入眼中——“天子征伐,惟在元戎,四海远夷,但既慑服。今叩恳天朝赐降王氏女,自此缔结姻盟,邦睦祥和,永息干戈于日后……”我一惊非小,忙拿起来细看,却听萧綦在一旁淡淡道:“是贺兰箴。”

  我僵住,目光久久盘桓在“赐降王氏女”这五个字上。

  每当我快要将这个名字永远遗忘的时候,他总会以莫名奇诡的方式出现,仿佛是为了提醒我,遥远的北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不容我将他忘却。他已身为突厥王,即便要向皇室求亲,也该求降宗室女儿。王氏这一代人丁稀薄,我与佩儿均已嫁为人妇,仅剩下一个倩儿尚在闺中。贺兰箴这是指明了要求娶我的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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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l_sheepwl_sheep194楼

看完了,结局不喜欢!!!
2008/08/21回复
【妄思】(4)

  两国联姻是泽及万民的大事,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嫁谁过去,哪里由得他来指名点姓。原本是缔结姻盟的好事,却又故意做得这般狂妄。

  我心中五味莫辨,转头望向萧綦,苦笑道:“他这不是指明要倩儿么?”

  萧綦笑道:“虽身为傀儡之主,这口气倒是狂妄如昔。”

  “那你允还是不允?”我一时忐忑。

  “你以为呢?”萧綦亦微微蹙眉。

  我一时怔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乱了思绪。倩儿再不懂事,终究也是和我同宗同姓的女子,若将她远嫁突厥,是否会就此毁了她一生。

  窗外淡淡阳光将我们笼罩,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时光仿佛凝顿。

  良久之后,他淡淡开口:“和亲倒是好事,我正想寻个时机,另派妥当的人过去,将唐竞召回。”

  唐竞素来是他的心腹爱将,深受倚重,更助贺兰夺嫡,挟制突厥立下大功,至此镇守北疆,坐拥数十万兵权,俨然封疆大吏,身份仅次于胡宋二人之下。

  我微觉意外:“唐竞并无过错,此番何以突然召回?”

  “唐竞为人阴刻,与同僚素来不睦,最近军中弹劾他的折子越来越多,虽说难免有嫉妒之嫌,但众人同持一辞,未必不是事出有因。”萧綦深蹙眉头,面有忧色。

  我默然,更换北疆大吏不是小事,何况还有突厥在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此紧要之际,萧綦不希望多生事端,既然贺兰箴要王氏女下嫁,便如他所愿。

  让倩儿和亲之事就此定下,我命人传倩儿次日入府,由我亲口来告诉她。

  沐浴之后,我正梳妆绾髻,倩儿已经到了,我便让她在前厅先候着。

  过了片刻,阿越匆匆进来告诉我,二小姐不顾侍从劝阻,径直闯进书房找到王爷哭闹,似乎已知道和亲的消息。

  我一惊,和亲之议竟然这么快就透露出去,想来定是哥哥身边与婶母交好的侍妾传递了消息。无奈之下,我只得吩咐阿越:“你去那边看看,若有事情即刻来回我,若是无事,便领她来内室见我。”

  只过了片刻,阿越便回来了,脸上红红的,一副欲笑又强忍的模样。

  我诧异地看她:“怎么?”

  “二小姐真是……”阿越涨红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竟在王爷跟前哭闹寻死,险些一头往屏风撞去!”

  我蹙眉道:“之后呢?”

  阿越噗哧一笑:“王爷只说了一句,那是王妃喜欢的紫檀木,别碰坏了!”

  倩儿进来时还红着眼圈,见了我立刻重重跪倒,哭着求我让她留下,宁愿削发出家也不远嫁突厥。

  我静静看她。一直以来,只当她是个莽撞无知的孩子,心地总不会坏到哪里去。此时凝神看去,回想起她每每出现的情景……第一次在镇国公府,她明艳无端,大胆向萧綦投掷雪球;寿宴上明送秋波,直道仰慕之情;王府里委屈哭诉,以死拒婚……似乎每一次都那样恰到好处,或天真,或痴情,或可怜,足以撩拨起男子的怜爱之心。如果这个男子不是萧綦,而是哥哥,是子澹,或是别人……我无法设想另一种结果会是怎样,有些诱惑,并不是每一个男子都舍得拒绝。

  普天下的男子,十之八九总是喜欢温顺的弱质女流,并非每人都能如萧綦一般放下俗见,由衷去欣赏一个与自己比肩的女子。

  神思恍惚飘远,往事骤然浮上心头。当年见谢贵妃柔弱无争,也曾为她深感不平,问姑姑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姑姑当时答我的话,此刻清晰回响在耳边——“这宫里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等你长大便会明白,最可怕的女人不是言行咄咄之人,而是旁人都以为天真柔弱之人。”

  冷意渐渐侵进身子,和风拂袖,竟带起一阵寒意。

  倩儿垂首立在面前,怯生生一双泪眼不敢直视我,红菱似的唇瓣咬了又咬,许久才哽咽着开口:“倩儿知道错了,但凭姐姐责罚,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求能让倩儿留在娘的身边!她一生孤苦,有生之年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念……如今姐姐已经远嫁了,若再让令母亲承受骨肉分离之痛,姐姐,您又于心何忍!”
2008/08/21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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