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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3)
  见了我,左右宫婢忙躬身行礼,无声退了出去。

  胡瑶回头,木然看我一眼,痴痴笑了笑,神色漠然,兀自转身呆望镜中。

  我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她不施脂粉的脸,在灯下越发青白,眼眶凹下,双目黯淡如一潭死水。

  旷寂幽暗的昭阳殿里,只有我与她,隔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冷冷相对。

  我伸手撩起她一缕发丝,穿过指间,如丝凉滑。她木然看着我无动于衷,正如宫人所言——皇后已经失了心智,终日缄默不言,除了皇上,再不认得旁人。

  我扬起手,袖底短剑直抵上她修长脖颈,青锋如水,映得她眉发皆碧。

  镜子里,她寂如死水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知道怕死,可见不是真正痴了。”我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胡瑶的神色变了,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冷如寒芒。

  旁人相信她会心智全失,我却不信。胡瑶和我是同一种人,纵然赴死也要睁着眼睛。

  我不相信她会用这么怯懦的方式来逃避。所谓心智全失,不过是她求生自保的法子。

  她与子澹不同。她怕死,她还想活下去,或许还想向我复仇。

  “胡光烈安然无恙,正随王爷率军回京。” 我手中剑锋逼近两寸,贴上她肌肤,“胡氏忠心护主,前罪可免,往后富贵荣华无虑。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胡瑶定定看我,忽仰头大笑:“替我恭贺王爷,恭贺他大业终成,江山一统……你们成就你们的帝业,我与皇上自去黄泉做一对清净夫妻!自此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好一个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知我者胡瑶,若非世事弄人,你我原该是知己。

  我还剑入鞘,淡淡一笑:“黄泉路远,用不着去那里,你们也可做对清净夫妻。”

  胡瑶霍然睁眼看我。

  “忘了你们的身份、姓氏、亲族、过往,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胡瑶与子澹,只有民间一对平常夫妇。”我凝视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诸般恩怨,尽归前尘,山长水远,无爱无憎。”

  胡瑶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你不怕我会复仇,不怕留下后患,坏你们千秋大业?”

  我微笑:“今日我能放你,他日自然也能杀你。”

  她不语,目光如锥,仿佛想将我看个透彻。

  我亦沉静看她,看着这个被我夺去儿子的女人,这个将要带走子澹,与他共赴余生的女人。

  “就算你放过我们,我也终生不会原谅你。”她倔强地仰起脸。

  “我无需任何人原谅。”我笑了。面对这样一个通透的女子,反而可以坦然说出实话:“放你走,不过因为你是子澹的妻子。后半生江湖多艰,只有你能陪伴守护在他身边,也算替我了却平生大憾。”

  “你为了他,宁愿背叛王爷?”胡瑶目光变幻,复杂莫明,“王爷岂会容你放走我们?”

  我蹙眉,不愿与她多做解释,只淡淡道:“王氏经营多年的根基,总还有些用处,就算王爷也未必能掌控一切。今晚之后,将会乾坤翻覆,帝后自有帝后的命运。你只需记住,从此你再也不是胡瑶,他亦不是子澹。”

  我冷冷看她:“若是你们忘不掉……除去一对民夫民妇,也不会很难。”

  胡瑶瞳仁收缩,薄唇紧抿:“你既能瞒天过海放过我们,为什么,当日不能放过一个孩子?”

  我微微笑了笑,只觉无限疲惫:“当日若留下小皇子,早早泄露这番布置,还能有今日的生机?我费尽心机,逼着子澹活下来,无非就是为了今日。”

  为这一天,我已等了许久——我答应过他,总有一天还他自由,让他逃离这冰冷的宫闱,隐姓埋名,远遁江湖。

  我亦曾渴盼有这么一天,与所爱之人携手归隐,结庐南山,朝夕相守。再没有血腥,没有权谋,没有皇图霸业,只有我与他执手偕老。


  这个心愿,藏在我心底不为人知的地方,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实现。


[ 本帖最后由 家有天使 于 2008-9-1 15:11 编辑 ]
2008/08/22回复
【长恨】(4)
  胡瑶神情震动,定定看我,目光复杂变幻,终究只是一声长叹:“从前你为王爷背弃他,如今又为他背叛王爷……世间竟有你这样无情的女人!”
  “王儇从未背叛任何人。”我缓缓抬起手,按住胸口,“我只忠诚于自己的心。”
  胡瑶一震,抬眸直直看我。
  我此生已经占尽诸般荣宠,生在如此门庭,嫁了如此夫婿,育有如此佳儿,更将成就开国皇后传世之名……上天待我何厚,若说还有什么抱憾,那不过是深藏心底的一点隐秘向往,向往宫墙之外,白云之下,江湖之远,一个梦幻空花般,不可触及的梦。
  这也是姑姑,是历代后座上那些孤傲高贵的女子,为之抱憾终生的心愿。
  昔年太祖弑君夺位,诛杀前朝皇室,晚年诸位皇子却为承嗣争斗,引发血流宫闱,惨祸连连。太祖深为惶恐,担心报应循环,将来子孙重蹈前朝灭顶之灾。奉圣四年,太祖皇帝下令重修西宫,建造三宫九殿十二楼阁,金瓦飞檐,殿阁绵延,潢潢富丽。然而,在这重重宫阙掩蔽之下,却是太祖皇帝苦心为后世子孙留下的一条生路,在崇明殿西阁修造秘道,直通宫外一处隐秘安全之所,可避水火刀兵,在万不得已之时,保全性命。
  这个秘密只在历代帝王口中传延下来,世世代代,由效忠皇室的内廷秘史尽忠守护。
  传至顺惠帝时,这个秘密却落入了明康太后王氏手中。
  明康太后是我的家族中迄今最杰出的女性先辈,一力辅助两位皇帝,平定诸王之乱,巩固王氏世族首领的权威,将整个家族推上顶峰。从她那一代起,崇明西阁的秘密就成了王氏历代相传的匿秘。父亲直至离去之前,才将这个秘密传给我。当时我曾不以为然,对太祖皇帝精心修造这样一条逃离的秘道颇觉不屑。
  直至子澹登基,变乱频生,看他苦苦挣扎于这般困境,我终于渐渐明白了太祖皇帝的苦心,也懂得了他晚年的孤寂心境。这条秘道,连通的不仅仅是一线生机,更是身在权力之巅的帝王,对自由的向往。
  路的尽头,便是自由和重生。
2008/08/22回复
【皇图】(1)
  玉岫的死,没有让宋怀恩停下疯狂的脚步。

  我不知道,在玉岫跃下的那一瞬,他那声撕心悲呼是不是发自深心的痛悔。

  七年结发之情,换来的,哪怕只是一刹那的惊痛,也算给玉岫仅有的告慰。

  站在曾拘禁她的宫室门口,我的眼泪已经干涸,孩子们也已累得睡着,宋怀恩却发动了又一轮更惨烈的进攻。

  玉岫,此夜此时,谁在为你一哭?

  我捂住了口,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远处城头已杀声隆隆,火光冲天。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被火光投映下庞大的影子,在厮杀声中飘摇欲坠。

  远处宫廊下有个淡淡人影一晃,旋即止步,隐入阴影中。

  “王福。”我直起身来唤住他,这个时候敢擅自闯入此处的人,只能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老总管了。

  王福转出廊柱,低头疾步趋前:“老奴惊扰王妃了。”

  我行至廊下,清冷月光斜映了半身,墙面投下一个云髻广袖的影子,侧颜淡淡。

  “都预备好了?”我低声问。

  “一应就绪,十八名死士,随时听候调遣。”王福身形臃肿,这一刻却毫无素日迟缓之态,行止之间隐隐有锋芒逼人。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年老臃肿的内监,会是深藏不露的御前第一高手。

  我淡淡道:“你在宫里这么些年,如今年事已高,也该回乡看看了。”

  “老奴不走。”王福一震,低头道,“老奴二十年前就已经没有家了,往后王妃还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请王妃开恩,容老奴留下。”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在青州家乡还有一个女儿吧。”我凝视他,微微一笑,“她很好,已经嫁人生子。家父给她安排的是一户殷实人家,公婆贤厚,夫妇情笃。只是,她不知你尚在人间。”

  王福宽阔双肩微微颤抖,低头不辨神色。

  我轻叹道:“你为王氏效忠多年,我也无以为报。这一次,你随了他们离去,就不必再回来了,好好在家乡安享天伦。万寿宫秘藏的珍宝,你全部带走,除安顿二位主子之外,余下全都分给诸人……即使死去的,也分给他们的家人。”

  王福猛然跪下,白发苍苍的头颅重重叩在地上:“王妃大恩,老奴虽死难报。”

  我侧身,眼眶微微发热。

  乾元殿里烛影深深,素帏低垂,子澹仍执意挂着满宫的素白,为夭逝的小皇子志哀。

  我立在垂幔后,静静看他。他身边书稿卷轴散堆了一地,犹自奋笔疾书,苍白的额头隐有薄汗。这温玉一般的人,即便两鬓已微见霜色,仍不显老态。

  若是青衫泛舟,翩然世外,想必应是神仙般的风华。

  风入雕窗,吹起他案上一纸书稿,飘落在地。我步出垂幔,俯身拾起那一页,上面墨痕尚未干透。

  他漠然抬眸,只看了我一眼,复又继续埋首书写。

  “子澹。”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笔下一顿,仍不抬眸,只淡淡道:“王妃何事?”

  我默然,定定看他半晌,一字一句缓缓道:“子澹,我要你即刻拟诏,逊位别宫。”

  子澹手腕一颤,笔下泅散开一团浓墨。

  他缓缓搁笔,将那张御制洒金笺揉了,怆然一笑:“这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我抿唇不语,竭力克制着脸上神情,不至流露出悲戚。

  子澹凝眸看我,渐渐敛了笑容,目光一分分凉了下去。

  他自堆满书稿的案几下拿出一只黄绫长匣打开,取出卷好的黄绫,扬手掷到我面前。

  “拿去。”他笑颜淡淡,眼神空洞,“早已写好等着你,只待今日而已。”

  王福如影子一般自垂幔后现身,趋前拾起诏书,双手奉上给我。

  “夫大道之行,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今辅政豫章王天纵圣德,开复疆宇,一匡社稷,再造天朝。加以天授殊姿,君人之表,焕如日月。故四灵效瑞,川岳启图,玄象表天命之期,华裔注乐推之愿,终以飨九五之位。念万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宫,归禅于王,一依唐虞之事。”
2008/08/22回复
【皇图】(2)
  我抬眸,与子澹彼此相望,目光纠结于五步之间,区区五步,已是一生恩怨永隔。

  “皇上圣明。”我低头,向他跪下,俯首三叩。

  王福也随即跪倒,以额触地。

  “你已遂了心愿,朕也不再劳烦,但需杯酒足矣。”子澹仍是笑着,目光却已成灰,“只是文章无罪,请容这些书稿留存于世。”

  他就这样,将自己交到我面前,毫无防御,再不抵抗。

  杯酒足矣,何其决绝。

  忽然间,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这才惊觉眼中已有了泪。

  我点头,抬手击掌三下。

  王福托了玉盘步入内殿,托盘中一只碧绿的玉杯,酒色如琥珀,潋滟生香。

  我端起玉杯,含泪笑道:“子澹,我便以这杯酒送你上路。”

  他站起来,一步步行至我面前,唇角仍噙着一丝从容笑意。

  “多谢。”他笑着接了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滚落脸颊,模糊了眼前一切。

  “若有来世,你还愿记得我么?”我轻声问他。

  子澹笑着摇头,退后数步,语声微颤:“阿妩,我愿此生从未识你!”

  我猛地闭上了眼,似被一箭穿心。

  子澹跄踉扶住了身后案几,哑声而笑。

  我再无法隐忍心中悲怆,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这是从幼年就熟悉的怀抱,像父亲,像哥哥,却又与他们不同的怀抱……他衣上熟悉的薰香气息,将我萦绕,仿佛将我们与这天地隔开。

  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最后一次深嗅他衣上沉香,哽咽道:“不管往后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珍惜你身边之人。”

  他身子一震,抬手欲推开我,却已经失去力气。

  “子澹,我会想念你……一直想念你。”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微霜鬓发,如同幼年玩闹之后,他总会仔细替我理好蓬散的鬓发。

  那杯酒会让他沉睡两日,待醒来时已身在世外,永远逃离这囚禁他半生的牢笼。

  药力发作,已让他神智迷乱,却极力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苍白薄唇颤抖不已。

  “阿瑶还在等你,你的书稿,我会让它流传后世。”我含泪凝望他的面容,这是最后一眼了,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他,再也触不到他……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值得世间最坚贞的女子去爱慕。多少人不惜以生命去追逐的自由,就在他的面前。

  子澹目光已涣散,一行泪水却滑落脸颊,终于渐渐软倒。

  “恳请主上尽快动身,勿再迟疑!”王福焦急催促。

  我将子澹交给他,终于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王福,一切托付给你了,往后多加珍重。”

  王福跪倒在地,重重叩头:“老奴拜别王妃!”

  承天门方向火光更炽,杀声更盛。

  骤然一道尖锐的鸣镝之声破空划过。

  此时东方渐白,天色已放亮,正是凌晨光景。

  我立在宫道正中,怔怔抬头,望向远处天空,心中猛然剧跳。

  这鸣镝来得太过突兀,仿佛洞穿心头,难道是——

  “王妃小心,城头正在交战!”侍女追上来,顾不得尊卑,仓皇拦住我。

  “是他,是他来了。”话一脱口,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即便狠狠咬住嘴唇,仍止不住双肩的颤抖。

  侍女惶然将我扶住,我拂袖一挣,推开她,向城头急奔。

  脚下绵软无力,我却从未奔跑得如此之快。

  城头一派惨烈之景。

  然而,城下层层如铁水般的叛军军阵正在向后收缩,远处的后方,仿佛起了什么骚动,隐约传来闷闷的嘈杂、呼啸、号角,撼山动地的声音似乎从东南方向传来,动静越来越大,连我站在宫门之上,也感觉到从地面传来闷雷滚动般隆隆的声响!

  那个方向,正是京师东门所在,亦是东郊大营所在的方向。
2008/08/22回复
【皇图】(4)
  昔日晖州城下,那同样在晨光中的一幕,如此熟悉,如此遥远……那时的我,依稀也是这般,疯魔似的飞奔向萧綦的马前。

  随行宫人接过了幼女,扶我步下鸾车。

  “末将救驾来迟,令王妃受惊,罪该万死!”谢小禾下马参拜。

  眼前大军已至,翘盼已久的良人就在近处,皇图霸业唾手可得——然而眼前所见,依稀仍是血污横尸,远近宫阙在浓烟滚滚中倾颓瓦解,死去的人尸骨未寒,幼子尚在襁褓。我心中再难有半分雀跃,只余疲惫凄凉。

  “母妃,你不开心么,父王回来救我们了!”沁之紧紧握住我的手,眸光热切晶莹,转头去看谢小禾:“有小禾哥哥在这里,母妃不用担心了!”

  谢小禾朝沁之微笑点头,抬头注视我,隐有忧切之色。

  我强打起精神,朝他们微笑。

  见我身后除了太后车驾,并无帝后的御辇,谢小禾慌忙问道:“叛军已攻入宫门,皇上可曾脱险?”

  我侧过脸,眼眶渐渐发热:“攸关天家尊严,皇上与皇后不愿出逃,誓与宫城共存亡。”

  眼前掠过子澹临去时的眼神,胸口紧窒,我骤然别过脸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骗谢小禾的话语是假,悲酸却是真。

  要骗过萧綦,骗过世人,首先便要骗过自己。从推开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当他已经死了,死在熊熊烈焰之中,与前尘往事一同化为灰烬。

  谢小禾默然肃立片刻,请我与太后随副将移驾营中暂避。我颔首,回身正欲登上鸾车,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兵士翻身下鞍疾报:“逆臣宋怀恩死战不降,率亲兵百余人杀出崇极门,往南郊奔逃。胡帅已出城追杀,宫中叛乱平定,王爷已至承天门外。”

  我与谢小禾对视一眼,皆有震动之色。

  宋怀恩身陷重围,竟还能杀出宫城,从萧綦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宫中叛乱既定,我驻足遥望被浓烟遮蔽的宫阙,吩咐车驾回宫。

  萧綦已到承天门,我要在天子殿上,亲自等候他归来,亲眼看他君临天下。
2008/08/22回复
【天下】(3)
  只不过,豫章王与王妃的旖旎佳话,都留在了豫章王府。

  从此之后,这肃穆殿堂之上,只有开国帝后,再没有英雄美人。

  我是真的倦了。

  看着随侍宫人的脸,却神智恍惚,辨认不出这一张张面孔底下都是谁。

  许久不曾安稳阖眼,此刻只想一觉睡去……然而,我还没有看到澈儿、潇潇和哥哥平安归来。

  当日是我亲手送走了两个孩子,现在我要亲自将他们接回。

  我木然转身,直想着立刻赶去慈安寺,然而脚下宫道渐渐模糊,身子绵软,忽然间提不起脚步。

  朦胧中,是谁的手抚过我脸颊,掌心熟悉的温暖令我刹那间落泪。

  是落泪了吗,仿佛我已经很久不曾真的哭过。

  梦中泪落如雨,湿了脸庞,湿了他的掌心。宁愿不要醒来,留住梦里片刻温存也好,耳边却听得宫中的更漏一声响过一声。

  我霍然清醒过来,惊觉自己躺在绣帷锦被中,烛影摇曳,已到中宵。

  “来人!”我勉力起身,四肢百骸酸软无力,拂开帷幔,竟然不见一个侍女。

  我挣扎下地,脚下虚浮不稳,蓦然跌进一双有力臂弯。

  蟠龙明烛一亮,灯心里“哔剥”爆出一点火星。

  环在我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将我紧紧拥在他胸前,紧得令我不能喘息。

  他一语不发,喉间滚动,抵着我额头的下巴已长出胡茬,扎在脸上微微刺痛。

  我缓缓抬头看他,他的面容更见清瘦,眉目坚毅如旧。

  是这昏暗烛光的错觉么,一日之间,那大殿上英武逼人的一代雄主,此刻疲态尽现,胡茬凌乱,眉心那道皱痕比往日又深了许多,显出沧桑之色。

  “阿妩,我回来了。”他沉默看我良久,哑声说出这一句。

  我想对他笑,眼泪却断了线似的滚落。

  他的手指微颤,抚过我的唇。

  “这一生,我再不会离开你。”他看我的眼神,灼热缠绵,如隽如刻,似有些许凄楚,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愫,深深藏抑其中。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迷失在他的眼里。

  静静仰头看他,竟然从未发现,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淡淡痕迹。

  十年岁月如梭,我们最美好的年华都付与了流年纷争,消磨于风刀霜剑。惟一的幸运,是我们遇见了彼此,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在他炽热薄唇夺去我全部神智之前,我恍惚记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慈安寺!宝宝还在慈安寺!”我急切仰头,拽了他的袖口。

  他却掩住我的嘴,将我牢牢圈在怀中,柔声道:“轻声些。”

  我挣脱不开,出声不得,他却垂眸看我,眼底尽是温柔。

  屏风外忽然传来熟悉的一声低啼,分明是婴儿的声音。

  我怔住,他脸上笑意深深:“你吵醒他们了。”
2008/08/22回复
【千古】(1)
  昭阳殿有过太多悲伤往事,乾元殿里埋葬了历代帝王的阴灵。

  我不愿在前朝的废墟上重建新的宫室,不愿在熟悉的檐廊下重温往世的悲欢。

  三日后,萧綦下旨将两宫残垣夷为平地,另择吉址修建寝宫,废弃昭阳殿之名,改皇后中宫为含章殿。

  宫中旧人饱经动荡离乱,目睹过太多深宫隐秘。我不忍将他们禁锢在深宫待死,不忍朝夕面对这样的面孔。

  三月后,萧綦下旨将前朝宫人遣出,遣返故乡。

  叛臣宋怀恩伏诛,其妻萧氏以节烈殉难,追封孝穆公主。

  在我的恳求下,宋氏子女三人因年幼无知,免予涉罪,谪为庶民,随族人流配西蜀,永不得出。

  先帝遗骸毁于火中,萧綦也依我所愿,在皇陵修建了肃宗与承贤皇后的衣冠冢。

  乾元殿与昭阳殿旧人或死于叛乱,或葬于大火,再无人知道当日的情形。

  萧綦并不曾对子澹之死再作深究。

  一切,都依从我的心意,真正万事遂心,如愿以偿。

  惟一的遗憾,是哥哥未能归来。

  倜傥风流的江夏王,自愿远别故土,长留在遥远苦寒的塞北。

  萧綦回朝平叛之际,将突厥逐出漠北,直抵极北大荒之地。

  只差三月,他便能将突厥人一举歼尽,将这个民族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然而宋怀恩的叛乱,硬生生止住了豫章王的铁骑北进,拨转了剑锋所指的方向。

  内乱,终令一代雄主功亏一篑。

  或许是天不亡突厥,萧綦得到了江山帝位,却不得不在最后关头,错失平生大愿。

  踏平突厥,一统河山,是他毕生的宏愿——这一次兴师动众的北伐,终究未能实现这个心愿,此后若兴兵事,只怕不是易事了。

  死战不降的贺兰箴终于向萧綦送上降书,伏乞划地归降。

  岁月改变了每个人,连贺兰箴也不复当初的决绝,竟能向宿仇低头。

  他终究成为了突厥真正的王者,在私怨与家国之间,毅然保全后者。

  萧綦受了降表,与突厥订立盟约,划地为界。

  贺兰箴率残余部族远走极北之地,将漠北广袤丰饶的土地,尽归我天朝所有。

  我不相信贺兰箴会真的服输,他那样的人,正如草原上的孤狼,总在伺机潜伏,不到死亡来临的一刻,永远不会放弃目标。暂时的归降败走,只是为了保存生机。

  他又一次逃离了萧綦的罗网,十年间,他们两人谁也杀不死谁。

  萧綦是翱翔在天上的鹰,贺兰箴却是隐匿在地上的毒蛇。

  或许,他还将再次归来。

  划疆之后,萧綦颁下一道令谕。

  这一道令谕,改变了哥哥的命运,改变了千万人的命运,亦改变了北方大地的命运。

  他将宁朔已北,极北以南,划为七族杂居之地,将战祸中失去牧群的大批突厥人南迁至宁朔以北,教习耕种,开荒屯田;将在战祸中失去土地田园的汉民北迁至肥沃广袤的北方,筑城兴商……先以强大武力,令各族慑服,再迫使他们聚集杂居,使其风俗教化彼此融合贯通,必须相互依存,方可生存,最终放下仇怨,共容共存。

  王者手中长剑虽可裂土分疆,却割不断大漠子民对故土的眷恋,割不断千年流淌下来的血脉之系。

  宁朔城外的那个傍晚,我曾与萧綦驰马塞外,极目四野,望见突厥牧民帐中升起的炊烟。时隔多年,我仍记得他当日的话——“胡汉两族本是唇齿之依,数百年间你征我伐,无论谁家胜负,总是苍生受累。只有消弭疆域之限,使其血脉相融,礼俗相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为亲睦之族,方能止杀于根本。”

  彼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宏远的空想。

  他却终于做到了。

  和靖长公主蒙先帝赐嫁突厥,却因两国一战决裂,势成水火,直至突厥战败归降,也未能举行大婚,空领了赐婚圣旨,却未能成为突厥的王后。
2008/08/22回复
【千古】(3)
  我要他写下皇后王氏,外预朝政,内擅宫闱的罪咎,他却宁死不肯。白发苍苍的老史官,已年过七旬,历经两朝更迭,仍是耿介如初。

  我探了身,欲亲自去扶他,却连俯身一扶的力气也没有,甚至比这七旬老者更加虚弱。

  老史官沉默地伏跪在地,一言不发。

  我叹了口气,垂眸凝望袖口上金线盘绕的凤羽纹路,华美宫缎越发衬出指尖的苍白。

  史官比任何人都清楚,纵然皇上有开国拓土,四海咸归的不世伟业,于私德一事,仍难免为后世非议。

  身为帝王,专宠椒房已是大忌,况且膝下至今只有澈儿这惟一的皇嗣。

  萧綦登基以来,勤政励治,是我所见过最勤勉的君王。

  我明白他的心思,即便有禅位诏书,有宋怀恩逼宫替罪,他仍忌惮天下悠悠众口,不愿被世人视为窃位弑君的枭雄,因而越发勤勉治国,仁厚为民。

  换取百姓的称颂容易,换取文人士子的认同却是最难。那些落魄士人,总是对他“兴寒族,废门庭”的作为耿耿于怀,挑不出他治国的弊端,便私下非议他偏宠薄嗣,总要给他抹上些污名才好。

  或许在世人眼里,我是专擅宫闱、善妒失德的皇后,霸占君王的恩宠,扩张外戚之势。

  惟有萧綦和我懂得,我们只是在守护一个彼此忠贞的誓言。

  或许对萧綦而言,也是在弥补无穷无尽的悔恨……

  “参见皇上。”殿前侍从陡然跪了一地。

  殿外竟然没有宣驾,不知萧綦何时已踱入含章殿。

  除了朝会,他总不爱穿明黄龙袍,仍如旧时一般,长年穿着玄色广袖的简素服色。

  岁月不减他风华清峻,气度越发雍容。

  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史官,眉心微蹙,拂袖令左右都退去。

  我无奈地摇头一笑,向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你的悍妒,我知道就好,用不着写给后人看。”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时令我红了眼眶。

  他轻轻揽住我肩头,亦不再多说,彼此心意早已贯通。

  我在他归来之日病倒,昏迷中,太医已向他宣告了最坏的结果。

  许久之后,阿越对我说,她与孩子一起被接回宫中,却看见萧綦痴痴坐在榻边,守着昏睡中的我,满脸都是泪痕。

  我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一觉醒来,看见他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岁。

  太医说我伤病缠身,又受生育之累,忧思之苦,终至油尽灯枯,只怕已过不了这个冬天。

  我羡慕哥哥和采薇。即便命运弄人,让他们咫尺天涯,可终究给了他们后半生的漫长时光,让他们彼此守候。

  可是,我和萧綦辛苦走到今天,得来了一切,却不给我们时间相守。

  萧綦从不曾在我面前流露过半分悲伤。

  他嗤笑御医的危言耸听,让我觉得一切都不足为虑,每天只是微笑着哄我服药。

  对于我做过的事情,他不再追问;我想保护的人,他不再伤害;我想要的一切,他都双手奉送到我面前;我的每一个心愿,他都竭尽所能去实现。

  我亦任性地享受着他的宠溺,坦然背负起悍妒之名,固执守护着最初的承诺。

  他答应过有生之年绝不另娶,这是他许给我的诺言。

  我不要后世非议他的私德,他应该是让万世景仰的帝王。

  那么,就让史官的笔,将一切恶名归咎于我,由我来背负这不贤的恶名,而不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的誓约。

  夏去冬来。

  春至,万物欣欣,天地锦绣。

  御医说我活不过上一个冬天,可此刻,我依然坐在含章殿外的花树下,看着沁之欢畅地奔跑在绿茵浅浅的苑子里,放飞纸鸢。

  潇潇拍着小手,咯咯笑着,蹒跚去扑那天上的纸鸢。澈儿仰着头,看那纸鸢也看得出神,在我膝上咿咿呀呀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语。
2008/08/22回复
【千古】(4)
  纸鸢扎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雄鹰,盘旋于宫墙之上。

  那是哥哥从万里之外送来的纸鸢,他还记得每年四月,要为我扎一只纸鸢。

  当年的“美人鸢”,不知今年又会扎给何人。

  随着纸鸢,还有采薇送来的梅花,那奇异的花朵形似梅花,两色相间,紫白交替,有花无叶,生长在塞外苦寒之地,永不褪色,永不凋谢。

  萧綦说,北境已渐渐安定,哥哥很快可以抽身归来,入京探视我们。

  正月的时候,姑姑以高龄寿终,安然薨逝于长乐宫。

  可惜哥哥未能赶回来,见上姑姑最后一面。

  爹爹至今游历世外,杳无音讯,民间甚至传说他遁入仙山修行,已经羽化而去。

  正自恍惚间,被沁之欢悦的呼喊打断:“父皇!”

  回眸见萧綦徐步而来,身后跟着英姿挺秀的小禾将军。

  沁之的脸上透出粉嫩红晕,鼻尖渗出晶亮汗珠,故意侧过身,装作对小禾将军视而不见,却举起手中纸鸢,笑问萧綦道:“父皇会做纸鸢么?”

  萧綦微怔:“这个,朕……不会。”

  我轻笑出声。

  小禾亦低下头去,唇角深深勾起。

  “父皇好笨!母后,让父皇学做一只纸鸢给你吧……”沁之促狭的笑容里有着超乎她年纪的敏感早慧。

  萧綦啼笑皆非地瞪她。

  我看向小禾,扬眉轻笑:“不如让小禾做一只送给你。”

  “母后!”沁之满脸通红,看小禾一眼,转身便跑。

  “还不去侍候着公主。”萧綦板起脸来吩咐小禾。

  待小禾转身一走,他亦低低笑出声来。

  潇潇挨过来,蹭着他衣角,笑着向他伸出手。

  萧綦忙俯身将那玉雪般的小人儿抱在膝上。

  风过树梢,吹动满树粉白透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我一襟。

  我仰起头,深嗅风中微甜的花香。

  “别动。”萧綦忽然柔声道。

  他倾身俯过来,专注看我,黑眸深处映出我的容颜。

  “阿妩,你是不是花中变来的妖精?”他伸手拈去我眉心沾落的一片花瓣,“竟然不会老,总还是这般美,我却已有白发了!”

  他鬓旁果真有了一丝银白,可说话时的懊恼神气,却十足像个孩子;只有同我说话时,他才不会自称为“朕”。

  我轻轻扯去他那一根白发,认真地看着他:“是,我就是一只妖精。”

  他笑起来,捏我脸颊。

  “妖精都会活很久,所以,我会一直一直缠住你。”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已经过去了一个冬天,我还要继续努力地活下去,哪怕一天,一月,一年……能多一天,便多一刻的相伴。

  他不语,深深看我,用力扣紧了我的手指,眼底有隐约湿意。

  【全文完】
2008/08/22回复
后记:
  太初元年,神武高祖皇帝即位,四海靖平,天下咸归。帝在位一十六年,修典制,兴民事,启寒庶之贤,革门第之弊。废六宫御制,终生无妃嫔采侍之纳,圣躬严俭,帝后情笃。皇后王氏,出琅玡高门,德配令望,淑行坤德,诞太子、延熙公主。太初七年,皇后薨于含章殿,时年三十二。上悼痛,乃辍朝七日,群臣哀笃。有司奏谥懿皇后,上特诏曰“敬”,谥敬懿皇后。

  太康九年,上崩,谥神武高祖皇帝,与后合葬永陵。

  太子继位,兴“崇光之治”,宇内承平,开盛世之初。
2008/08/22回复
limushanlimushan271楼
终于看完了,累。
2008/08/22回复
毛豆妈毛豆妈272楼
,送花,辛苦了
2008/08/22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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