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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98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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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憾】(4)

  “我能有今日的福分,全是王妃的恩赐,玉岫怎么能忘本。”她轻叹一声,“我自小生得粗笨,也没别的本事,只盼着王妃不嫌弃,让我一辈子跟在您身边,玉岫也就知足了。”我莞尔道:“傻丫头,你若一世跟着我,怀恩又怎么办呢?”玉岫粉颊飞红,眉目含情:“那个呆子,才不要提他!”

  “这几日军务繁忙,怀恩也很是操劳吧?” 我摇头笑道。玉岫迟疑点头,眉间浮上一丝忧虑:“最近他倒是天天忙,却不知为了什么,整日黑口黑面,好像跟人斗气似的,问他也不肯说。”

  我心下雪亮,自然明白宋怀恩为何气闷。日前萧綦任胡光烈为前锋主将,统兵十万南征,却将他留在京中,毫无动静。他两人向来是萧綦的左膀右臂,论资历战功皆不分高下,且素来性情不合,胡宋相争已是朝中尽人皆知的事。如今胡光烈一人占了风头,让宋怀恩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昨日早朝他已按捺不住,当众请战,却被萧綦不动声色地搁下。我亦不明白萧綦这次做何打算,或许是时机未到,也或许留下宋怀恩另有重任。这一番思量,自然不便对玉岫直说,我只笑了笑,温言宽慰她:“谁没个喜怒起伏的时候,你也不必在意。男人也如孩子一样,哪怕贵为将相公侯,偶尔也还是要哄哄的。”

  玉岫瞪大眼:“孩子?怎么会呢?”我抿唇笑而不答,她却是个较真的性子,越发琢磨得迷迷糊糊,小声嘀咕道:“哪有这么大的孩子……”

  阿越在我身侧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与玉岫年纪相仿,两人素来交好,玉岫羞窘之下,掉头朝她啐去:“这小妮子,哪天王妃给你也挑个好夫婿,可就有得你笑了!”

  阿越咯咯笑着,躲到我身后,我忍俊不禁。只有与她们在一起,才记得自己也是韶华年纪,才能偶尔如此嬉笑。

  正笑闹间,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事如此开心?”

  萧綦缓步负手走来,轻裘缓带,广袖峨冠,不着朝服时别有一种风仪,愈显气度雍容,清峻高华,卓然有王者之相。我扬眉而笑,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不掩赞许之色。他被我看得啼笑皆非,当着左右不便言笑,只淡淡道:“又在琢磨什么?”   

  我正色叹道:“可惜这般好仪容总被冷面遮去,也不知有没有女子暗暗仰慕……”玉岫和阿越退在一旁,闻言不禁掩口偷笑。

  萧綦重重咳嗽一声,瞪我一眼,又不便当众发作,只得别过头去掩饰尴尬。

  “玉岫也在此么?” 他似不经意地看到玉岫,温言一笑。玉岫忙见礼,向他问安。萧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温言问道:“怀恩近来可好?”

  “多谢王爷挂念,外子一切安好。”玉岫在萧綦面前依然拘谨,回答得一板一眼。

  萧綦一笑:“怀恩是个直性子,闲来也该修修涵养了,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玉岫脸红,慌忙俯身道:“王爷说得是。”

  暖炉熏得内殿和暖如春,虽已到深夜,也不觉得冷。萧綦在灯下翻阅公文,我倚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闲闲剥着新橙,不经意间抬眸,看见他淡淡侧影,忽觉心中一片宁定,怎么看都看不够。我走到他身侧,他却无动于衷,凝神专注在那小山般堆积的文书上。我忽起顽心,将一瓣剥好的橙瓣递到他唇边。他目不转睛,只是张口来接,我却陡然收回手,让他衔了个空。

  “淘气!”他将我揽到膝上,硬将橙瓣衔了去。我就此赖在他膝上,无意间转眸,却看到了案上摊开的奏疏,又是宋怀恩请战的折子。

  我俯身略看了看,挑眉问他:“你真不打算让怀恩出征?”

  萧綦将奏疏合起撂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军机大事,不可泄漏。”

  “故弄玄虚。”我别过头,懒得理他,心知他在故意吊我胃口。

  萧綦笑着揽紧我,笑容莫测高深:“怀恩自然是要出战的,不过不是现在,眼下我还要等一个人。”
2008/08/20回复
【南征】(2)


  自从晖州遇劫,与她失散,那之后再没有她的音讯。一别两年,如今她竟带着孩子,和子澹一起归来。我怔怔看她,分明惊喜欣慰,却又隐隐悲酸,半晌才轻轻叹道:“回来了就好。”

  她怀中襁褓突然传出嘤嘤哭声,蓦地惊醒我——眼前一切都已变了,我却兀自沉溺于往日,分不清今夕何夕,浑然忘了眼下的处境!

  原来这就是萧綦给我的惊喜,这就是他要等来的人,他在等着看我如何应对旧人旧情,看我究竟是惊是喜……寒意丝丝侵来,凝结于心,只余无尽寒意。

  “怎么了,孩子可是冻着了?”我忙垂眸一笑,“先到暖阁歇着,再慢慢叙话不迟。”

  子澹颔首一笑,目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感,旋即归于无形。

  我匆匆转身,低头在前引路,不敢再看他,只恐被他的目光洞穿了伪装的笑颜。

  进得暖阁,那孩子越发哭闹,大概是饿了。

  “宫里有奶娘,传奶娘来吧。”我看了看锦儿怀中襁褓,掉头吩咐阿越,不知为何,竟不愿多看那孩子一眼。锦儿忙道:“不劳奶娘,这孩子一直是我自己带,也不惯生人。”他们竟连奶娘也没有,真不知这些时日是如何过来的。锦儿抱了孩子去里间喂奶,外间只剩我和子澹,对坐无言。沉默片刻,我微笑道:“太皇太后已经给小郡主拟了名字,是单名一个玟字。皇叔若满意,便可赐命了。”

  子澹端了茶盏,修长苍白的手指轻叩青瓷茶托,静了半晌,淡淡道:“她叫阿宝。”

  我心口一紧,手上轻颤,盏中茶水几乎泼溅出来。阿宝,他的女儿叫做阿宝……

  “阿宝,你便叫做阿宝好了!”

  “我才不要叫这么难听的名字,子隆哥哥讨厌!”

  “你既然扮作小丫头,难道还能叫上阳郡主?”

  “其实……阿宝也很好听啊。”

  “子澹你也不帮我!每次都是我扮丫头,不玩了!”

  “阿宝,阿宝,小气鬼……”

  那么多年了,我竟还记得,他也记得。浓浓酸楚袭上鼻端,我霍然抬眸,淡淡道:“这个名字不好听。”

  昔年我们一起玩闹,锦儿亦常常跟在左右,她岂能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深意。哪个女子愿意以另一个女子的昵称为自己女儿命名,就算不能抗拒,心中也必然是不甘心的。“锦儿很好……”我望向子澹,眼中不觉已泛起泪水,“你,切莫辜负了她。”

  子澹定定看我,唇畔渐渐浮现一抹苍凉笑容:“他,待你可好?”

  他终究还是问了不该问的话。我无奈地望住他。为何直到如今他还学不会机变自保,他可知这宫闱危机四伏,自己性命早已捏在他人手里。我漠然起身,仿佛不曾听见他方才之言,欠身道:“皇叔风尘劳顿,王儇不便叨扰,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王妃,奴婢已将一应衣饰用具送去景麟宫了,要不要再多拨些人过去侍候?”阿越一边灵巧地帮我更衣梳妆,一边低声探问。

  我闭上眼:“不必,就照常例办。”

  “是,那晚上宫宴,皇叔的席位也还是照旧安排?”

  我略一点头。

  “苏夫人身边还是拨些奶娘嬷嬷过去吧?”

  我嗯了一声。

  “小郡主好像还……”

  “够了!”我陡然睁眼,拂袖将面前妆台上物什统统扫落。

  阿越和一众宫人慌忙跪下,我耳中嗡嗡作响,全是皇叔、苏夫人、小郡主……一字字盘旋不去,扰得我心烦意乱,莫名不安。越是竭力想要挥开这阴云,越是有人在耳边一次次提起,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看我如何应对这冰冷的一幕。

  “不必折腾了,皇叔此番不会长住。”我颓然叹息,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萧綦等来领兵南征的人,原来是子澹。

  我闭目涩然一笑,不错——讨伐子律,还有谁比皇叔子澹更合适。让他挂上统帅的虚名,以皇室的名义领兵南征,如此一来,就算屠尽江南宗室,也不过是皇室操戈,自起杀戮,与摄政王萧綦全无关系。屠戮宗室是万世难洗的恶名,萧綦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之至。
2008/08/20回复
【南征】(3)

    我撑着妆台,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原以为让子澹留在皇陵,就算偏寒寂寥,也好过置身这是非纷争之地。至少他还有锦儿和幼女相伴,至少可以平安到老。

  然而一道诏书,终究将他带回到这物是人非的宫城。只怕他还不知道,眼前等着他的,将是一场手足相残的惨事。

  子澹,我该怎么办,明知道等待你的将是万劫不复之灾,我却无力阻止。

  “叩见王爷。”侍女们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我霍然转身,抬手一掠鬓发,挺直了后背,静静望向门口。萧綦踏入内室,挺拔身形被明烛之光照耀,笼上一层淡淡光晕。他已着上金章华绶的礼服,王冠峨嵯,广袖上腾跃云霄的金龙,长须利爪,龙睛点染朱砂,炯炯逼人,令人不可直视。他负手立在我面前,影子投在汉玉蟠龙的地面,长长阴影似将一切笼罩。

  眼前之人是我的夫君,亦是天下的主宰,无人可以违逆他的意志。

  他走近我,带着一如往常的淡定笑容,眼底敛去了锋芒,愈觉深不见底。我挺直后背,仰首屏息,静静望着他走近,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

  他的目光能令阵前大将当众冷汗透衣,即便是杀人如割草的七尺男儿,也挡不住他洞悉一切的凌厉目光。

  我平静地迎上他目光,并不闪避,任由他的双眼将我深心洞穿——寒梅林中故人相见,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竟是如此清醒平静。一直不敢想,子澹归来之日会激起怎样的波澜,直到他真的站在我面前,猝不及防之下,我才清楚看见自己的心。过往种种,已如昨日长逝。曾经的伤口上早已长出新的血肉,覆盖了一切痕迹。人心是最柔软亦最坚硬的地方,我终于明白,属于子澹的那扇心扉已经彻底锁上。

  萧綦审视着我的眉目神情,我亦思量着他的喜怒心意,四目凝对之下,我们无声对峙,时光也仿佛凝滞。

  他的眼神渐趋柔和,修长手指穿过我散覆肩头的长发,将一束发丝握在掌心,含笑叹息:“我娶了天下最美的女子。”

  除此,他还拥有天下至高的权力,最为忠诚的勇士、最神骏的战马、最锋利的宝剑……世间男子渴求的一切,他几乎都已拥有。

  而另一个人恰好相反,他已一无所有,曾拥有过的一切都已失去。

  我深吸一口气,握了萧綦的手,将他掌心贴上我脸颊,微微一笑:“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已在你手中,别的,已是无足轻重。”

  他轻轻扳转我身子,从背后环住我,与我一起看向巨大而光亮的铜镜,镜中俪影争辉,将明烛灯影的光芒尽压了下去。

  “这一生,你只许站在我的身旁。”他语声低沉,缓缓吻上我光裸的脖颈,一点一点吻下去。那镜中的女子眸色迷离,青丝缭绕,从胸口到面颊迅速染上一层蔷薇色……我再没有力气支撑,软倒在他怀抱,咬唇忍回心底的酸涩。

  此时此地,纵有再多委屈也不能开口,不能将他激怒。我已失去太多亲人,不能再失去一个子澹。

  然而,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放下一切,再不用彼此猜疑。

  一声清越悠长的钟声遥遥传来,那是入夜报时,命各宫掌灯的晚钟。已是掌灯时分,宫筵的时辰快要到了。宫灯高照,茜纱低垂,侍女们远远退去。

  “还不梳妆,要我帮忙动手么?”萧綦含笑看我,终于将我放开。我垂眸一笑,拈起象牙嵌金梳,缓缓梳过长发,绾做如云宫髻。萧綦负手立在身后,温柔笑看我梳头。最后一枚凤钗斜斜插入髻间,我从镜中凝视萧綦,静默片刻,淡淡道:“今日见着子澹,我很高兴。”

  我的话发自肺腑,由衷感喟:“我的亲人已经不多,能够见着子澹平安归来,过往种种,尘埃落地,也算了结一桩挂碍。”

  萧綦似笑非笑,手指勾住我鬓旁几缕散落的发丝,悠然道:“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我转眸一想,不觉失笑,他竟对那句“总之不一样”的戏言耿耿于怀。我敛了笑容,深深看他:“青梅竹马是可以同欢笑、共无邪的伙伴,恰如兄弟知己;爱侣则是祸福生死都不离不弃,彼此忠贞,再无他念……这便是我所谓的不一样。”


[ 本帖最后由 家有天使 于 2008-8-20 17:12 编辑 ]
2008/08/20回复
【南征】(5)

  可叹堂堂顾氏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自顾雍病故,昔日名门公子非但趋炎附势,更无耻到以美色讨好权臣。我心下雪亮,不由冷冷一笑,再看这顾采薇顿觉可怜可惜。她却似松了口气,抬眸望向我,目光闪闪动人。

  “顾氏门庭钟毓,果然人才辈出。”我不忍见她难堪,便温言笑道,“听闻你善画,不知师从何人?”顾采薇粉颈低垂,颊上红晕更甚,轻声道,“采薇曾受江夏郡王指点。”江夏郡王,我一怔,旋即粲然笑叹:“原来是家兄收的好弟子,难得难得。”

  “舍妹蒲柳之姿,蒙王妃谬赞,实在惶恐之至。”顾闵汶神色尴尬,似不肯死心。抬头却触上我冷冷目光,只得讪讪领了采薇退下。

  我回眸看向萧綦,见他似笑非笑瞧着我,眼底大有狡黠得意之色。

  酒至半酣,宴到隆时,众人都已醺然。萧綦起身,抬手罢了乐舞,满殿笑语歌乐顿时归于沉寂。

  萧綦负手立于玉阶之前,环视四下,神色冷肃:“蒙天祚之佑,吾皇隆恩,今日得与诸公共庆良宵,安享盛世升平,乃予之幸也。然江南之乱未平,余等朝夕不能安寝。所幸今日皇叔回朝,吾皇得肱股之助,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群臣顿首,齐颂吾皇万岁。

  “我南征前锋已至江左,万事俱备,三军待发。此番伐逆任重道远,非皇室高望之人,不足以当主帅之任。”萧綦的目光扫过群臣,满殿鸦雀无声,子澹垂眸端坐,脸上不辨喜悲。萧綦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而今放眼满朝文武,惟皇叔众望所归。”

  子澹不语不动,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似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来临。他是永远不懂得反抗的人,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刻,也只是以沉默来抗拒,而这沉默之下,却已怀了赴死的决心,殿外夜风吹动水晶帘,簌簌的清冷声音,一下下敲击在心头。

  殿上很静,死一般的寂静。萧綦冷冷负手,一言不发,静候着子澹的回答。

  我望着子澹,默然咬唇隐忍心中焦急,却恨不得奔上前去将他摇醒——子澹,没有用的!即使你以沉默抗拒,也挽回不了这定局。圣旨早已经拟好,猩红的玉玺也已加盖上去。此刻萧綦还有耐心,还肯给你一线生机,只要你能顺从,他便答应我不会夺你性命……子澹,求你开口,求你接受这旨意!

  萧綦的目光一分分阴冷下去,杀机迸现。

  再不能拖延,我顾不得多想,霍然站起。一时间满殿皆惊,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子澹终于抬眸,静如死水的眼底泛起悸动波澜,淡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张,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端了酒杯,徐步行至子澹面前,眼角瞥见一道焦虑关切的目光,是宋怀恩。

  此刻满殿的人都在等着看,看我如何为昔日爱侣求情。

  我双手举杯,直视子澹,微微含笑道:“得皇叔之助,是我社稷之福,百姓之福。王儇恭祝皇叔旗开得胜,平安归朝!”

  子澹定定望着我,面孔在瞬间褪尽血色。我对他惊痛目光视若无睹,只将酒杯双手奉至他眼前,不留半分退让的余地。

  短短片刻的僵持,于他是生死相悬,于我却是爱恨之隔。子澹终于伸出手,接过酒杯,指尖与我微微相触,只顿了一顿,骤然仰头,杯倾酒尽。

  众人齐声高颂:“恭祝皇叔旗开得胜,平安归朝!”

  我静静垂目而立,不看子澹,不看萧綦,亦不管任何人的目光。

  就让世人皆当我凉薄无情,就让子澹从此恨我……子澹,我只要你懂得,与其愚蠢的死去,不如坚强的活着。从前是你告诉我,世间只有生命最为可贵,也是你告诉我,人要惜福,更要惜命——你教我的,请你一定要做到。

  翌日,圣旨下。拜皇叔子澹为平南大元帅,宋怀恩为副帅,领军二十万,征讨江南逆党。
2008/08/20回复
【缔盟】(2)

  她不再开口,只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目光幽幽变幻。我侧首叹息,不愿再多说,挥手让她退下。她缓缓退到门口,忽然转身,冷冷看我:“王妃,您就这么不愿提起从前,恨不得将过往一切都抛开么?”

  我闭了眼,只觉深深疲惫,甚至不愿再看她一眼:“阿越,送苏夫人回去,今后没有我的令谕,不得踏出景麟宫半步。”

  锦儿陡然笑了起来,挣开阿越:“王妃放心,锦儿不会再给您惹麻烦了!”

  我漠然拂袖,转身往殿外而去。

  “就算锦儿背叛了王妃……”锦儿被宫人拖走,一面兀自惨笑,“但皇叔绝没有半分对不起您!”

  正月二十一,正午吉时,子澹率众出武德门,远赴征程。

  萧綦率百官登临城头,遥遥相送。在司祀颂告声中,萧綦肃然举起酒樽,上祭苍天,下祀后土,余酒泼洒向四方。

  我立于他身后,从高高的城头俯视子澹远去。那银盔雪甲不染微尘,在军阵之中格外醒目,宛如薄雪飘落盾甲,转眼便被黑铁潮水般的军队湮没,渐渐远去无踪。

  他始终不曾回望城头,那单薄孤清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我眼中。

  转眼三月,初春连绵的阴雨整整下了十余天。

  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绵愁不绝的风雨中,瑟瑟终日,宫中也越发的阴冷。京城每到春秋时节,总有那么十天半月阴雨连绵,令人郁郁难欢。前些天我又染了风寒,原以为是小恙,却不料缠绵病榻,一躺就是数日。自两年前那场大病过后,我的身体一直未能复原,无论如何调养仍是虚弱,太医认定我的身子仍然不能承担生育之累,那药也是一日未曾间断。

  午后睡起,朦胧倚在软榻上,一时胸口窒闷,掩口连连咳嗽。忽觉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搁在我后背,轻轻拍抚。我勉力笑了笑,扶了他的手,倚倒在他怀中,冰凉的身子顿时被浓浓暖意包围。

  “好些了么?”他轻抚我长发,满目爱怜。我点头,见他一脸倦容,眼里隐有红丝,一时心中不忍:“你自己忙去,不必管我,误了正事又要熬到半夜。”

  “那些琐事倒不要紧,倒是你才叫人放心不下。”他叹了一声,替我拢了拢被衾。近日南征大军在舆陵矶受阻的消息传来,令人忧烦焦虑,他更是一连数日未曾睡过好觉。正欲问他今日可有进展,却听帘外传来通禀:“启禀王爷,诸位大人已在府中候着。”

  “知道了。”萧綦淡淡答道,却是无动于衷。我看向帘外的骤雨急风:“南边还是僵持着么?”

  “这些事用不着你胡思乱想,自己好生歇着。”萧綦笑了笑,帮我拢起散落的鬓发,径直起身离去。我望着他背影,心中思绪纷乱,盘桓许久的话,到了唇边却又迟疑。哥哥的书信还在枕下,取出又读了一遍,薄薄的一纸书信,捏在手中,竟重逾千斤。

  南征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到了舆陵矶,却遭遇连日大雨,江水暴涨,先前预备的小艇根本无法渡过湍急的江面。而舆陵守将弃城南逃时,已预知雨季将至,竟将沿岸高大树木尽数伐去,令我军不能造船渡江,以致在舆陵矶被困多日。而胡光烈的十万前锋,与敌方对峙已久,粮草将尽,急盼大军来援。如果舆陵矶不能强渡,惟一的办法就是绕道愍州。愍州是晋安王封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非晋安王开城借道,要想强行攻城,恐怕比渡江更难。而晋安王与建章王更有姻亲之盟,一面假意上表朝廷,声讨逆臣,以忠良自居;一面却又扼守愍州,拒不开城,对朝廷阳奉阴违,实在可恨之至。

  哥哥在信中称,拖延多年的楚阳大堤,在他到任后几经艰难,终于修筑落成。楚阳大堤一旦建成,下游为害多年的洪涝之患,几乎化解大半,可谓功在千秋,泽被苍生。这道大堤非但是哥哥的心血,更是投入无数财力,耗费数千河工血汗所成。

  然而我也知道,正是大堤连日抢工,而三条导引副渠还未来得及完工,才使得上游江水遇雨暴涨,无法泄洪,江水上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阻碍了大军渡河。
2008/08/21回复
【缔盟】(5)

  萧綦果然言中,次日虽没有传来我盼望已久的音讯,却发生了一起出人意料的变故。

  突厥密使悄然入朝,求见摄政王萧綦。此人来得十分隐秘,竟是绕过北境,从西北而入,一行人乔装成西域商贾,直至入关之后才被识破。本以为是突厥奸细,为首之人却自称是王子密使,要求觐见摄政王。当地官吏果真从他身上搜出突厥王子密函,当即命人一路押送至京中。

  突厥斛律王子在密函中称,当日与萧綦有过盟约,如今他羽翼已成,趁突厥王南侵,正是夺位之机。苦于手中兵力微薄,不敢贸然起事,愿向中原借兵十万,约定功成之后,立即从北境撤兵,割赠秣河以南沃野,按岁贡纳牛羊马匹,永不犯境。

  崇极殿上,突厥密使入见,不仅带来王子的印信为证,更呈上一件特殊的礼物。高大浓髯的突厥密使垂手立在一旁,用流利的汉话禀道:“这是敝国王子进献给豫章王妃的礼物。”

  那只锦匣被奉到我面前,我抬首望向萧綦,他却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我缓缓掀开了锦匣,里面是一朵雪白奇异的花,分明已经摘下多时,依然色泽鲜润,蕊丝晶莹。

  “这是敝国霍独峰之上所产的奇花,历雪不衰,经霜不败,百年开花一次,乃天下避毒疗伤圣品。敝上言道,此物本该两年前奉上,因故迟来,望王妃见谅。”

  贺兰箴仍然记得那一掌,更以这般隐晦的方式为当日击伤我赔罪。那花蕊中隐隐有光华流转,我拨开合拢的花瓣,赫然见一枚璀璨明珠藏于其中。当年大婚之时,宛如姐姐赠我玄珠凤钗,钗上所嵌玄珠,天下只此一枚。那支钗子,被我拔下刺杀贺兰箴,未遂失手,从此无踪。

  如今,玄珠重返,似是故人来。
2008/08/21回复
【春回】(1)

  正值两国交战之际,一个来历不明的密使,一封诡秘的信函,一件奇特的礼物——带来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请求。一时间,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波澜。

  提及突厥王子,世人只知一个忽兰,却不知有斛律。斛律王子,这个只闻其名的神秘王储,几乎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

  暴戾善战的忽兰王子是突厥王的嫡亲侄子,生父当年丧于萧綦阵前,自幼由叔父抚养长大,与突厥王情同亲生,性情亦如出一辙。

  而传闻中的斛律王子,病弱无能,不识骑射,在崇仰武力的突厥族人看来,一个不会骑马打仗的男人,比女人还懦弱,比幼童还无用。

  然而正是这个无势无名的没落王子,却在此时向萧綦请求结盟,不惜借助世仇大敌之手,弑父割地,换取他的王位。

  朝中众臣纷纷置疑,有人怀疑这根本就是突厥人的骗局,欲将我军诱入敌后,分而击之;有人不信那废物似的斛律王子有翻覆王权之能,借兵与他,无疑自投死路。朝堂之上,尤以御史大夫卫俨反对最为激烈。萧綦不置可否,暂将此事压下,延后再议。突厥使者亦暂押驿馆,由禁军严密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斛律真,我喃喃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说起来,你我倒要感谢这位故人。”我一惊,竟不知萧綦何时到了身后。

  他语声淡淡,目中神色莫测,望着我笑道:“若不是他将你带来宁朔,你我不知何时方能相见。”

  我亦笑了笑,每当想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心的中总是感慨。想起他送来的花与明珠,眼前竟浮现那月下寒夜地一幕,一瞬间脸颊微热。

  “贺兰箴倒是个汉子。”他负手一笑,“结盟之事,你怎么看?”

  我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与贺兰箴当日的盟约,必然不能让朝臣知晓。此番他依约向你借兵,我倒觉得可信。”

  萧綦微露笑意,颔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却有刹那迟疑,沉默半晌方道:“此人恨你入骨……只是王位的诱惑想必比仇恨更大。即便今日与你结盟,日后必然还会反噬。”

  “不错,仇恨与利益,本就是世间最稳固可靠的东西。”萧綦笑意冰凉,我垂眸一叹:“仇恨,果真如此可怕么?”

  “我的阿妩至今还不识得仇恨的滋味。”萧綦含笑看我,神色却十分复杂,笑谑中隐有唏嘘,“但愿这一世,你永远不要知道这滋味。”

  我深深动容,有这样一个男子守护在我身边,纵是风刀霜剑,又何足惧。

  “贺兰箴与我结盟,所图并非仅只王位。”萧綦微微一笑。

  我一时茫然,心念转动,骇然抬眸道:“他仍是为了复仇?”

  “比起我,突厥王才是他更大的仇人。”萧綦叹道,“昔年我与他数度交锋,此人坚毅善忍,无论为敌为友,都是难得的对手。”

  那双阴狠隐忍的眼睛再度从我眼前掠过。那个人心里到底埋藏着怎样可怖的恨,他蛰伏突厥多年,故意示弱于人,以求在强敌手下存活。心中却早早存了杀心,只待一朝机会来临,便是他扬眉复仇之日,届时父兄亲族皆为血食,以飨他多年大恨。

  我暗自惴惴,凝望萧綦道:“你果真要与贺兰箴结盟?”

  “他为螳螂,我为黄雀,何乐而不为?”萧綦薄削的唇边挑起冰凉笑意。

  “十万大军送入突厥,一旦贺兰箴翻脸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我蹙眉迟疑道。

  萧綦负手不语,良久,忽淡淡道:“如果是你,与人共谋,凭什么取信于人?”

  我略一思索:“凭利!”

  萧綦大笑:“说得好,所谓恩义信用不过是个幌子,世人所图,终究是个利字——利,便是最可信赖的盟约。”

  他踱至案旁,铺开案上的皇舆江山图,广袤疆土在他手下一览无余,他傲然微笑:“十万大军借他容易,届时是否收回,就由不得他贺兰箴了!”
2008/08/21回复
【春回】(2)

  我心中霍然雪亮,脱口道:“反客为主,化敌为友?”

  萧綦嘉许地凝望我,目光灼灼逼人:“不错,纵是仇敌亦未尝不可信赖,此番我便再助他一次!”

  次日朝堂之上,萧綦同意了突厥斛律王子的借兵之请,盟约就此立定。

  一旦计成,北境之危立解,我趁机求恳萧綦,再给哥哥宽限一些时间。

  今年南方的雨季格外漫长,我担心哥哥无法及时完工。然而萧綦再不肯动摇半分,军令如山,不得更改。

  半月期限转瞬即至,我们到底没有等到哥哥的佳讯,毁堤已成必然。宋怀恩从楚阳传回的最后一封奏疏称,他已领兵进驻,做好毁堤的准备。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功亏一篑,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哪怕再多一点时间也好!

  和萧綦争执了半日无果,他有他的固执,我有我的坚持,彼此各不相让。我们从未有过这般激烈的争执,他最终拂袖而去,再不肯听我求恳。颓然枯坐于房中,眼看天色渐渐暗了,王府四下亮起灯火,宫灯摇曳于风中,明灭不定……我知道今晚再不下令,就再也没有机会阻止了。

  于公于私,万千百姓的性命与哥哥孤注一掷的心血,如烙铁时刻贴在心头;然而朝廷律法与阵前之危更如无形的刀刃逼在我颈项。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真正懂得姑姑的那句话——“男子的使命是开拓与征伐,女子的使命便是守护与庇佑”。我的手中不仅握有哥哥、子澹和整个家族的安危,如今更握住了万千黎民的性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难之选的后果,且机会只有一次,纵然徒劳,纵然冒险,我也必须一试!

  案上烛光摇曳,我终于将心一横,伏案提笔。

  缔盟之事进展顺利,数日后突厥使臣即将归朝,我朝十万大军随即绕道西疆,与斛律王子里应外合,从背后直袭突厥王城。

  明桓殿上,萧綦设宴款待即将归朝的突厥使臣。

  胡乐悠扬,席上舞姬彩衣翻飞,一曲胡旋,艳惊四座。我含笑举杯,向座下使臣微微倾身为礼。突厥使臣目光发直,呆了一刻才回过神来,慌忙举杯。萧綦与我相视一笑,殿上群臣举杯同饮,四下歌乐升平。忽见一名朱衣内侍疾步趋前,在萧綦身侧低声禀奏了什么。萧綦不动声色地点头,依旧命左右斟酒,言笑晏晏,看不出丝毫异色。惟独我知道,当他心中有事时,唇角会不经意抿紧,看似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垂眸,端了酒杯,指尖微微颤抖。

  曲终宴罢,从明桓殿回府,宫人挑灯在前引路,绯红纱宫灯一路逶迤。从宫中回府的一路上,萧綦始终沉默,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我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纵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事到临头仍是冷汗透衣,仿佛一道绳索绕上咽喉,将收未收,令人心悬一线。

  车驾到府,我步下鸾车。初春的夜风仍有几分寒意,酒意被风一激,立时有些眩晕。往日萧綦总会亲自过来扶我,此刻他却头也不回,径直拂袖入内。我怔怔立在原地,从指尖到心口都是一片冰凉。阿越趋前扶了我,低声道:“夜里凉了,王妃快些进去吧。”

  一路穿过内院,站在卧房门前,身后空庭幽寂,门内灯影摇曳,我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早知道会有这一刻,无论什么结果,总要自己承担。我闭了闭眼,对左右侍女木然道:“你们都退下。”

  步入内室,一眼见到他负手立于窗下,我默然驻足,掌心渗出冷汗,心直直下坠。

  “已有结果了么?”我疲惫地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结果?”他的语声淡淡,不辨喜怒。

  我咬唇,挺直背脊:“阻挠军令是王儇一人之罪,与他人无涉,无论结果如何,我亦一力承担。”

  萧綦霍然转身,满面愠怒:“阻挠军令是流徙之罪,你凭什么来一力承担?”

  我窒住,未及开口,陡然被他伸手抬起下巴。他眼中怒意腾腾:“就凭我对你一再容让、百般宠溺,你便有这天大的胆子,阻挠我军令?到此刻还不知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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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3)

  当日我以一封密函,抢在毁堤期限之前送到楚阳,迫令宋怀恩再多宽限五日。我知道十万前锋已经孤军深入江南,援军延迟一日,他们的伤亡就加重一分。区区五日,已是我所能争取的极限!假如拖延了毁堤出兵的时机,引渠还是未能筑成,我亦无悔当日的决定。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即可,绝不能祸及哥哥。

  照萧綦的反应看来,既已知道我阻挠军令,想必哥哥终究未能成功。我心中已凉,身子一分分僵冷,反而镇定如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既下了决心,便未存半分侥幸……是罪是罚,任凭你处置便是。”

  “你!”萧綦盛怒。怒视我半晌,狠狠拂袖转身,再不看我一眼。

  我却已无心与他争吵,心中只恍恍惚惚想着……哥哥怎么办,治河大业功亏一篑,叫他情何以堪!方才刚刚压下的酒意被冷汗一激,只觉头痛欲裂,我撑了额头,转身步出内室,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手腕一紧,我被猛地拽回,立足不稳地跌进他怀抱,旋即身子一轻,被他抱起在臂弯,径直往床榻而去。

  失望黯然之下,我不愿再与他争吵或是厮磨,只挣扎着推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王儇!”他蓦地喝出我名字,令我顿时呆住,被他捏住了手腕,牢牢按在枕边。刹那间手腕痛彻筋骨,我狠咬了唇,不令自己痛呼出声。

  他俯身冷冷看我:“你很幸运,这次赌赢了。”

  我一时回不过神,怔怔看他,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你有一个才干卓绝的哥哥和一个忠心耿耿的妹婿,替你化解了大祸。”萧綦冷肃无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悦神色:“王夙与宋怀恩率领三千兵士日夜抢修,抢在毁堤期限过后三日,终于筑成导引渠。开闸之日,河道分流,绕过楚阳,两岸百姓逃脱大劫,大军也亦顺利渡河!”

  一时间,大悲大喜,骤起骤落……哥哥真的成功了,近百年来,从未有人成功实现的导引之法,竟然被他做成了。

  我陡然哽咽,万般辛酸忐忑在这一刻尽化作泪水滚落,再顾不得什么争执责罚,只想立时奔到哥哥面前,亲眼看一看他筑成的河堤。

  “还哭什么,你已经拗赢了!”萧綦眼底怒色终于化作无奈,长叹一声道,“我怎么就遇上了你这女人!”

  不管他再怎么骂,我只是哭泣,放任自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哭泣,已经很久不曾痛快地哭过……隐忍了太久的悲酸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喜极而泣的眼泪。

  他见我越哭越是厉害,先是无奈,继而无措,一面替我拭泪,一面啼笑皆非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我被他懊恼神情引得破涕为笑,他叹口气,正色凝视我,眉宇间隐有后怕:“阿妩!你可知道,不是每一次都会如此幸运!假如阿夙未能成功,一旦延误军机,酿成大祸,你将担下何等的罪责?”

  “我知道。”我抬眸凝视他,“可若真的毁堤,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就算罪责重大,也值得冒险一试。我亦知道军政大事不可妄加干预,惟独这次不一样……”

  “还要嘴硬!”萧綦余怒又起,瞪了我半晌,沉沉叹息,“你既是我妻子,自当进退与共,即便军政大事我也从未回避过你。可凡事皆有分寸,这一次你实在太过莽撞,尤其不该隐瞒于我!”

  我心知理亏,老老实实低下头去,垂眸不语。

  “可见我实在对你纵容太过!”他冷哼一声,却已没有了怒意,“如今你可知错了?”

  我微微点头,他却不依不饶,依然皱眉看着我。

  “知错了。”我只得低声开口,心中却是不甘不愿,忿忿睨他一眼,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却听他倒抽一口凉气,蓦地捉过我的手,脸色顿时变了。我也这才发觉,方才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竟有了青紫痕迹。

  “怎会这样……”他捧起我手腕,满面懊悔,威严模样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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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5)

  见他浓眉一扬,目中炽热如火,我笑着转身便逃,却被脚下堆叠的锦罗绊住,立足不稳之下,被他不由分说拽倒在一地锦绣堆中……纠缠间,各自意乱情迷,巨幅的瑰丽云锦将我们层层裹住,诸般羁绊都被抛开,只愿就此堕入彼此眼中,永世沉沦。

  缠绵过后,萧綦慵然倚躺在锦榻上,衣襟微敞,含笑看我梳头整妆。殿前凌乱的锦缎绫罗,犹带着片刻前的旖旎春色。

  我绾好发髻,赤足走到殿前,在满地散乱的绫罗中翻检寻找。

  “你找什么?”萧綦诧异地问我。我低了头,只顾翻找:“有段布料不见了。”

  他笑起来:“什么稀罕的布料,值得这般看重。”

  我终于找到那半幅藕色布料,信手披在肩上,转身朝他一笑:“找着了,你瞧,好不好看?”

  萧綦笑道:“天人之姿,穿粗布也是美的。”

  “谁叫你看人了,是看这布料!”我嗔笑,扬起那幅似麻非麻,半丝半葛的布料让他细看。萧綦勉为其难地瞥了一眼,信口敷衍:“还好。”

  我侧首笑看他:“这是织造司今年新贡上来,给宫女们裁衣用的,过去从未有过。这蚕丝里掺入了上好的细麻,织就的衣料同样柔软细密,却比平常丝帛廉价一半有余。”他点了点头,饶有意趣地看着我:“倒也能省下些用度,难得王妃也有勤俭持家之心。”

  我不理他的调笑,挑眉道:“假若让内外诸命妇都换用这种布料为服制呢?”

  他一怔,旋即目光闪动,若有所悟。

  “王爷不妨猜猜,如此一来能减省朝廷多少用度?”我斜睨了他,浅笑不语。

  萧綦皱眉,对这个问题全然一头雾水。

  “整整三十万两银子。”我笑道。

  “什么!”萧綦一惊,“此项用度有如此之巨?”

  我正色道:“不错,宫中历来奢华成风,内外命妇尽皆效仿,每年仅用在脂粉穿戴上的财力,就足够一个州郡百姓的吃喝了。”

  萧綦闻言一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如今南北各起战事,虽然国库充盈,尚无粮饷之虞,但能未雨绸缪,尽量节减开支用度,那是再好不过。”他深深看我,满目嘉许欣慰之色,“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

  我转眸一笑:“不过眼下朝政动荡,难得春回景明,人心稍定,京中亲贵一向奢靡惯了,若强行裁减衣帛用度,难免有悖人情。还需想个妥当的法子,令她们心甘情愿的照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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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寒】(1)

  不久后便是一年一度的亲蚕礼,每年仲春由皇后主祭,率领众妃嫔命妇向蚕神嫘祖祭祀祈福,祈佑天下蚕桑丰足,织造兴盛。

  耕织乃民生之本,每年的亲蚕与谷祀两大祀典,历来备受皇家重视。按照祖制,皇后主持祭祀之时,必须以黄罗鞠衣为礼服,佩绶、蔽膝、华带与衣同色,相应衣饰俱有严格的规制。其余妃嫔命妇的助蚕礼服,也由锦罗裁制,纹样佩饰按品级予以区分。过去每年春天我都穿上青罗鸾纹助蚕服,跟随母亲参加亲蚕礼。然而今年,我却要代替姑姑登上延福殿祀坛,亲自主持亲蚕大典。

  太常寺长史不厌冗长地一样样报上祀典所需礼制器具。我一面听着,一面凝眸细看那份奏表。报至主祭礼服时,长史面有难色,小心试探道:“不知主祭礼服,是否也照常制置备?”若按常制,那便是皇后特定的礼服了。如今朝中上下均以摄政王为尊,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所差不过是个虚名。本朝历代皇后多出身于王氏,久而久之,王氏便有“后族”之称。皇家礼官素来最善于迎奉上意,此番必然以为我会穿上皇后礼服。

  我淡淡抬眸:“今年事出特例,太皇太后因病不能主持祭典,实不得已而代之。服色虽小,攸关礼制事大,不可僭越。”

  “微臣知罪!”长史连连叩首,复又迟疑道,“只是王妃以主祭之尊,若只着助蚕服,也恐与礼不合。”

  “既然两种服色都有不妥,那就另行裁制吧。”我不动声色,只将奏表搁置一旁。

  次日,我让阿越将新礼服的图样,连同指定的衣料交给少府寺,命其三日内制成。

  宣和二年季春,太史择日,享先蚕氏于坛,豫章王妃代皇后行亲蚕礼。

  侍女奉上新制的亲蚕礼服,素纱内单,外罩云青丝帛长衣,下着烟青流云裳,广袖削腰,繁琐的佩绶罗带一律免去,仅在围裳中垂下纤长飘带,形如凤尾。周身无绣无华,裙袂处织出淡淡的鸾凤暗纹,衬以环佩璎珞。阿越将我长发梳起,绾做倾鬟缓鬓,髻上加饰步摇,行止之间,款款摇曳。我端详了片刻镜中容颜,拈笔沾了一抹金箔朱砂,在额间淡淡描过。妆成,出凤池宫,我乘了肩舆,垂下纱幄,仗卫内侍前导,行至延和宫东门。

  诸命妇早已于宫门迎候,均着繁盛礼服,高髻金饰,锦绣非凡。四名一品命妇趋前,行礼如仪,称颂吉辞。内侍掀起垂幄珠帘,我伸手搭在导引女官臂上,缓缓步下肩舆。此时晨曦方现,霞光普照,庄穆的祀坛仿佛沐浴在隐约金光之中。

  我登上玉阶,立定在晨光之下,衣袂飘举,肃然焚香祈告。

  随后,女官引领众人至桑苑,内侍奉上银钩,我率先受钩采桑,诸内外命妇以次效仿,各自采桑,盛入玉奁之中,至此礼成降坛。最后由内侍引入蚕室,略略看过今年的新蚕,便至后殿品茗叙话。

  诸位王公亲眷坐在我身侧,彼此素来熟识,当下也不拘礼。众人纷纷对我的服色妆容大加称羡,我淡然微笑,却闭口不提更替服制之事。到底还是有人忍不住,好奇探问道:“王妃这身礼服不同往年式样,衣料似丝非丝,似麻非麻,从来未曾见过。不知是何方进贡的珍品?”

  我温言笑道:“倒也不是远来的稀罕物,只是织造司今年新贡,从前自然是没有的。我瞧着喜欢,便裁来做了礼服。”众人恍然,难掩艳羡之色。左首的迎安侯夫人尤其欣叹不已,我转眸看她,含笑道:“夫人若是喜欢,回头我叫人送些到府上。” 迎安侯夫人欣喜不已,连连称谢,众人艳羡之色更浓,令得迎安侯夫人甚是得意。

  不出三日,织造司来报,称近日各府贵眷纷纷向织造司求取新帛。我早已吩咐过,无论何人求取,新帛概不准外流。众人的胃口被吊了个十足,私下探问也问不出个究竟,越发好奇心痒。十日后,宫中颁下更替服制的懿旨,诸命妇朝服自此弃用绮罗,一律改用新帛。

  一夜之间,从宫中到京城,人人皆以穿新帛为荣,绫罗绮绣反沦为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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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寒】(2)

  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不只新帛风靡了京华,连我一时兴起描画在额间的纹样,也迅速传遍坊间,无论仕女民妇皆以此为美。

  难得春日晴好,我闲坐廊下,信手拨动清籁古琴,心下又想起了哥哥。阿越轻巧地走到身边,低声道:“奴婢已将王妃赐下的衣饰送往景麟宫。苏夫人收下后很是感激,嘱奴婢回话,想当面来跟王妃道谢。”我淡淡应了一声:“不必了,你平日常去走动,有事多多照应即可。”

  “是,奴婢明白。”阿越迟疑了一下子,欲言又止。我不动声色,低头抚过琴弦,却听阿越低声道:“奴婢瞧着小郡主,好像不大对劲。”

  “小郡主有何事?”我一怔,原以为是锦儿有所怨言,却不料是孩子有事。

  阿越蹙眉道:“苏夫人原说小郡主感染风寒,不让人探视,奴婢惟恐王妃担心,便执意看了看小郡主……”

  “如何?”我蹙眉问道。

  她迟疑片刻,露出茫然神情:“奴婢似乎觉得,小郡主的眼睛竟似瞧不见人。”

  我一惊非轻,立刻站起身来,一面传唤御医,一面吩咐车驾往景麟宫而去。自从锦儿被禁足,我就再没有踏入景麟宫,更没去看过她和那孩子。每每想到她那日的言行,便觉得心寒烦乱,再也无法将她当作昔日的锦儿,怎么看都是一个陌生的苏夫人。至于她与子澹的事,我至今不知,也永远不想知道。

  踏入景麟宫,锦儿已闻讯迎了出来,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而至,神色冷淡且慌乱。我无意与她寒暄,直言探望小郡主,命奶娘立刻抱了小郡主出来。锦儿脸色立变,慌忙说道:“孩子刚刚睡下,切莫将她吵醒了!”我蹙眉看她:“听说小郡主感染风寒,我特地传了御医前来探视。难道孩子病了这么些天,夫人一直不曾传唤御医?”锦儿脸色发白,低头不再说话,手指却狠狠绞紧。见她这般神色,我越发生疑,正欲开口,却见奶娘抱着孩子从内殿出来。

  锦儿抢步上前欲夺过孩子,却被阿越拦住。奶娘径直将孩子抱到我面前,我迟疑了一下,接过那兀自熟睡的孩子,心中顿时百味莫辨。这是我第一次抱着子澹的孩子,一想到这孩子身上留着和子澹同样的血,我便不知该欢喜还是心酸……子澹,他终究还是我心底一处触不得的裂痕。

  怀中女婴有一张秀气可人的小小面孔,沉睡间似一朵含苞的莲花。我静静看她,心中渐觉柔软,不由伸出手指轻抚她粉嫩脸颊。她小嘴微张,嘤咛有声,慢慢张开了眼睛。纤长睫毛下,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木然望向我,眼珠一动不动,原本该是乌黑的瞳仁里,竟蒙上一层令人心惊的灰。

  她似乎察觉出这是一个陌生的怀抱,顿时哇的一声哭出来,四下扭头寻找母亲,那双眼睛始终木然,不曾转动一分。

  我抬眸看向锦儿,手足阵阵发冷,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孩子分明已经盲了,她的母亲却绝口不提,更不让御医来诊治!

  “孙太医,你当真瞧仔细了?”我盯着伏跪在地的御医,冷冷开口。

  沉寂如死的内室,左右都已屏退,奶娘抱走了哭闹的小郡主,只剩御医和我的贴身侍女。孙太医是宫中老人,阅历深厚,天大的变故也见识过,此刻却匍匐在地,面色铁青,僵了半晌才回禀道:“王妃明鉴,微臣虽愚钝,这般浅显症状尚不至于看错!小郡主的眼睛的确是被人下药灼伤,以致失明!”老太医的语声也因愤慨而颤抖——下药灼伤,这般残忍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谁会对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婴下此毒手?

  “是什么药,可还有救?”我咬了咬牙,心中的愤怒如烈火腾起,不可抑止。

  孙太医须发微颤:“此药只是极常见的明石散,但下毒手法十分残忍。照伤势看来,应当是以药粉化在水中,每日滴蚀,渐渐造成灼伤,并非陡然致盲。所幸眼下发现得早,小郡主尚有微弱知觉,及时救治,或许还能留存少许目力。”

  这样的伤即便治好也是半盲,这孩子的一双眼,竟是就此废了!我默然转身,陡然拂袖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2008/08/21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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