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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99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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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琅玡,她必然是被迫的——是父亲强行将她遣走,不愿让她目睹夫家与亲族的反目。  我该说父亲仁厚,还是残忍?
  想到父亲说她身染微恙、思女心切,我再隐忍不住满心悲苦,转身伏在萧綦怀中,泪流满面。
  我尚且还有他的怀抱,而可怜的母亲,此际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只剩徐姑姑相伴。
  萧綦轻轻拍抚我的后背,并不打断我的悲泣,任由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泪湿了他衣襟。
  良久,他柔声叹道:“坚强些,见了你母亲,再不可这般哭泣了。”
  我哽噎点头,他托起我的脸,并不若往常那般温柔抚慰,只握住我双肩,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在这里有我做你的倚靠。到了琅玡,你便是他人的倚靠!”
  “是,我明白。”我强忍住泪,咬唇抬起头来,“明天我就启程。”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萧綦眼底的冷毅渐渐融化,流露几许无奈,更有深浓眷恋。
  昨天他不肯让我拆信,便抛下紧迫军务,微服带我去看塞外牧野,让我度过了在宁朔最快活的一天……其实,那也是我有生以来最快活难忘的一天。
  他是知道,离别便在明日,只不愿让我多一天的伤感而已。
  离别,又是离别——子澹远赴皇陵的时候,我以为余下的日子都会失去光彩,甚至不敢亲自去送他。而这一次的离别,我却暗暗对自己说,离别是为了与他重聚,正如他大婚当日的离去,却换来今时的相见恨晚。
  红烛高烧,夜已深沉,我却还想和他多说一会儿话,多看一看他。他强行将我抱上床去,迫我安稳睡好。我闭上眼睛,却牵住他衣袖,不肯放手。
  “我很快回来。”他宠溺地轻吻我额角,语含无奈,“怀恩还在西厅候着,我打发了他便来陪你。”
  我低眸不语,手指轻划着他领口蟠龙纹样,负气道:“没有我这个负累,你求之不得!”
  他低笑道:“你这般悍妇,上阵做个前锋也有余,岂能是负累。”
  我嗔怒,在他臂上用力一拧,他一把捉住我手指,狠狠吻住我的唇……
  趴在枕上,回想他方才气息急促、意乱情迷,几乎不可自拔的模样,我不觉低低笑出声来。他狼狈挣扎了起身,仓促离去之前,在我耳边恼道:“晚些再收拾你!”
  我双颊直烫了起来,不由回想起昨晚在木屋的一幕,双颊越发烫若火烧。
  辗转枕上,怎么都睡不着。我翻身起来,看到案前绣架上那件未缝完的外袍,不觉叹了口气。自小我就不爱学习女红,那些针线功夫一辈子也轮不到我自己来做,被母亲逼着学来,到底还是粗陋笨拙的。那日也不知怎么就听信了玉秀的馊主意,竟拿了衣料来缝……虽说大半都被玉秀做好了,只剩襟领的纹样要我绣上,可那么繁复的蟠龙纹,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我取过那绣了一半的外袍,呆呆看了半晌,重新披了衣服,挑亮灯烛,一针一线开始绣。
  更漏声声,不觉四更已过了。
  萧綦还未回来,我实在支撑不住困意,伏在枕上,想着稍稍歇息一会儿,再来绣……
  朦胧中,似乎谁要拿走我手中外袍,情急之下,我猛然醒转,却是萧綦。
  他见我醒来,便夺过那外袍,看也不看就掷开,一脸愠色:“你不好好歇息,又在胡闹什么!”
  我呆了呆,见那外袍被扔在地上,还剩着一只龙爪没有绣好,顿时恼了:“捡起来!”
  我指着那袍子,怒道:“我绣了整晚的东西,你要敢扔在地上,往后休想我再做给你!”
  “做给我的……”萧綦愣住,老老实实躬身捡回来,抖开看了看,竟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我被他这呆样子逗笑,随手将一只绣枕掷向他,嗔道:“反正你不要,我也不做了。”
  他只是笑,将外袍仔仔细细叠了,放回我枕边,正色道:“不做也罢。我就这么穿出去,叫人都来瞧瞧我家阿妩绣的三足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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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啼笑皆非,扬手要打他,却被他笑着揽倒在枕上……银钩摇曳,素帷散作烟罗。  帘外朝霞映亮了边塞的长空。
  晨起,我亲手替萧綦整理好冠戴,他身量太高,我踮起足尖才能帮他束上发冠。他勾住我腰肢,低低笑道:“娶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孩子……”
  我一怔,不觉眼圈有些发热,喟然道:“转眼三年,那时的小女孩子,已经长大了。”
  “这一次,不会让你等太久。”他将我抱紧,“悬崖边上生死一线,你我也一起过来了,往后祸福生死,我亦与你一起承担……阿妩,我要你记得:当日如是,此生如是!”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仿佛能容纳我一生的喜悲。
  我笑着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竭力忍回泪水,不让自己在离别的一刻哭泣。
  当日如是,此生如是——这淡淡的八个字,从此刻进心底,是再也抹不去的了。
  萧綦遣亲信副将宋怀恩护送我启程。
  我步出府门,没有驻足回头,也没有让萧綦送我。
  登上车驾,卫队列道,马蹄得得疾驰,道旁景物飞一般向后逝去。
  直到此时,我才回头望去,任泪水潸然滑落。
  当日来到宁朔,是身不由己,而今离开的时候,也同样匆忙无奈。
  来的时候,我是孑然一身,生死未卜,而今离开的时候,却不再孤单凄惶。
  转瞬三年,命运起起落落,兜了偌大的一个圈子,终究还是走到宿命的彼方。
  他还在那里,我也还在这里,都不曾走开,也再不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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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怀恩硬生生勒止坐骑,战马扬蹄怒嘶,浴血的将军目眦欲裂。  我昂首怒目与他相峙。
  “遵、命!”咬铁断金般的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宋怀恩猛然掉转马头,向身后众骑发出号令,严阵如铁壁般的五百精骑,齐齐勒马扬蹄,马蹄如雷动地,掉头踏过溃散奔逃的亲兵,向城中错落密布的街巷深处绝尘而去……
  我陡然失去力气,倚了车门,软软跌倒。
  晖州之大,五百精卫就此突围而出,四下分散匿藏,便如水滴汇入湖泊,一时半会之间,吴谦也未必能将整个晖州翻过来。更何况,城中还潜藏有叔父豢养的暗人——纵然吴谦身为晖州刺史,王氏遍布天下、无处不在的耳目势力,他也一样奈何不了。
吴谦将我押至行馆软禁,里里外外派了大队军士看守,将个小小行馆守得铁桶一般。
  再次踏进熟悉的庭院厅堂,景物一切如旧,我却从主人变成了阶下囚。
  我微微笑着,泰然落座,朝吴谦抬手道:“吴大人请坐。”
  吴谦冷哼一声,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狈不堪:“好个豫章王妃,险些让老夫着了道!”
  我向他扬眉一笑,越发令他恼怒难堪,朝我冷冷道:“念在往日情面,且容你在此暂住,望王妃好自为之!若敢再生事端,须怪不得老夫无礼了!”
  “若说往日情面,那也全靠大人辅佐家父,对我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更蒙大人厚待,我愧不敢当。”我含笑看他,不恼不怒,直说得吴谦面色涨红。
  “住口!”他厉声呵斥我,“老夫堂堂学士,无奈屈就在你王氏门下,半生勤勉为官,却升迁无望!你在晖州遇劫本非老夫之错,待我专程入京请罪,竟被左相无端迁怒,非但严辞呵斥,更扣我俸禄,令我在朝堂中颜面扫地!若不是右相大人保奏求情,只怕连这刺史一职,也要被跋扈成性的令尊大人削去……”
  他一径的怒骂,我却恍惚没有听得进去,只听他说到父亲因我遇劫而发怒——父亲,果真对我的事情如此在意么?当初我离京远行,他不曾挽留;而后晖州遇劫,也不见他派人救援;及至在那封家书中,他也没有半句亲昵宽慰之言……记得幼时,父亲无论多么繁忙,每天回府总要询问哥哥与我的学业,常常板起脸来训斥哥哥,却总是对我夸赞不已,最爱向亲友同僚炫耀他的掌上明珠。及至将我嫁出之前,他都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
  至今我都以为,父亲已经遗忘了被他一手送出去的女儿,遗忘了这颗无用的棋子。我的生死悲欢,他都不再关心,毕竟我已冠上旁人的姓氏……可是……
  眼底一时酸涩,我侧过头,隐忍心中酸楚。
  吴谦连声冷笑:“王妃此时也知惧怕了?”
  我抬起眼,缓缓微笑道:“我很是喜悦……多谢你,吴大人。”
  他瞪了我,略微一怔,嗤然笑道:“原来竟是个疯妇。”
  “费尽心机擒来个疯妇,只怕新主子看了不喜。”我淡淡道,“倒让你白忙一趟了。”
  吴谦脸色一青,被我道破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只怕介时三殿下未必还瞧得上你。”
  子澹的名字从这卑鄙小人口中说出,令我立时冷下脸来:“你不配提起殿下。”
  吴谦哈哈大笑:“人说豫章王妃与三殿下暗通款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冷冷看着他,指甲不觉掐入掌心。
  “既然王妃的心已经不在王爷身上,老夫就再告诉你一个喜讯。”吴谦笑得张狂,往日文士风度已半分无存,“謇宁王大军已经打到础州,接获老夫密函之后,已亲率前锋大军分兵北上,取道彭泽,绕过础州,直抵长河南岸,不日就将渡河。”
  掌心一痛,指甲咯的折断。
  “不可能!”我缓缓开口,不让声音流露半丝颤抖,“彭泽易守难攻,叛军岂能轻易攻克。”
  吴谦仿若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不止:“王妃难道不知,彭泽刺史也已举兵了?”
  我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揪住。
  “一旦謇宁王渡河入城,饶是你那夫婿英雄盖世,也过不了我这晖州!”吴谦逼近我跟前,释然负手笑道,“那时勤王之师攻下础州,直捣临梁关,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进京城,诛妖后、除奸相、拥戴新君登……”
  他最后一个字未能说完,被我扬手一记耳光掴断。
  这一掌用尽了我全部气力,脆响惊人,震得我手腕发麻,心中却痛快无比。
  吴谦捂脸退后一步,瞪住我,全身发抖,高高扬起手来,却不敢落下。
  “凭你也敢放肆?!”我拂袖冷笑,“还不退下!”
  吴谦恨恨而去,留下森严守卫,将我困在行馆内,四下皆是兵士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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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久端坐厅上,一动不动,全身都已僵冷。  “王妃!您手上流血了!”玉秀一声惊叫,将我自恍惚中惊醒,低头见掌心渗出血丝,竟被折断的指甲刺破,我却浑然不知疼痛。玉秀捧住我的手,一迭声回头唤人。
  盯着手上伤痕,那殷红越发刺痛我眼睛。方才吴谦的一番话仍在我耳边盘旋不去。假若真如他所言,謇宁王亲率前锋奇袭晖州,截断了通往京城的道路,要在这晖州城下出其不意伏击萧綦……就算萧綦击败了謇宁王前锋,大军在晖州受阻一日,父亲在京城就危险一日。础州面临三面夹击,难以久持,一旦临梁关失守,萧綦未及赶到……父亲、姑姑、叔父、哥哥,我所有的亲人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我只觉冷汗渗出,狠狠咬出了唇,也抵挡不了心底升起的寒意。
  手脚阵阵冰凉,所有的恐慌都汇集成一个念头——不能坐视他们危害我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我要去找萧綦!找他救我的家人!
  我霍然起身,甩开玉秀的手,发狂般奔到门口,却被守门兵士迎头截住。
  玉秀惊叫着追上来,将我紧紧抱住。我脚下一软,眼前发黑,紧悬了半日的心直往深渊里坠去,恍惚听得玉秀唤我,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回应她……
  仿佛过了许久,妇人轻细的啜泣声传来,我恍惚以为是母亲。
  “可怜她,到底还是个孩子。”那悲悯的声音,听来有些熟悉,却不是母亲。
  一双温软的手覆在我额上,我心中一警,猛地睁开眼,翻手将她手腕扣住。
  她惊跳起来,几乎撞翻身后玉秀托着的药碗。
  “王妃醒来了!”玉秀喜极奔到床前,“王妃,是吴夫人来瞧您了。”
  我头疼欲裂,神志昏沉,挣扎着撑起身子,定定瞧了那妇人片刻,才认出果真是吴夫人。
  玉秀赶紧扶住我:“可吓死奴婢了,多亏夫人及时找来大夫,说是偶染风寒,一时急怒攻心,没有大碍。瞧您这会儿还在发热,快快躺着吧!”
  吴夫人却怔怔绞着手看我,忽屈身向我跪倒,哽噎道:“老身该死,老身对不起王妃!”
  看着她斑白鬓发,我默然思及往日在晖州,她待我的万般殷勤。当时只觉是曲意迎奉,如今换我做了阶下之囚,想不到她仍待我一片忠厚,果然是患难之际,方知人心。
  我叫玉秀去搀扶,她却不肯起来,只伏地流泪叩头。
  我叹口气,起身下地,赤足散发便去扶她。
  她体态丰腴,我一时扶不起来,周身酸软无力,不由软软倚在她身上。她不假思索便将我搂在怀中,我亦轻轻抱住了她。这绵软温暖的怀抱,衣襟上传来淡淡薰香气息,恍然似回到了母亲身边。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相依,玉秀立在一旁已是泫然。
  半晌,我轻轻推开她,柔声道:“吴夫人,你的情谊,王儇铭感不忘。天色已晚,你回府去吧,不必再来看我,以免吴大人不快。”
  她黯然垂首道:“实不相瞒,老身确是瞒着我家老爷私自来的。老爷他……”
  “我明白。”我含笑点头,让玉秀搀了我起来,也将吴夫人扶起。
  我退开一步,振衣向她行了大礼。
  吴夫人慌得手足无措,我抬眸直视她:“患难相护之恩,他日王儇必定相报。”
  她又是一番唏嘘垂泪,方才黯然向我辞别。我含笑点头,凝视她斑白鬓发,却不知此地别后,再相见又是何种光景。正欲再向她嘱咐珍重,却听房门外有人低声催促:“姑母,时辰不早,姑丈大人将要回府了!”
  吴夫人面色微变,匆匆向我一拜,便要转身退出。
  我诧异道:“门外是何人?”
  “王妃莫怕,那是我嫡亲侄儿。”吴夫人忙道,“老爷命他看守行馆,这孩子心地甚好,对王爷一向崇仰,绝不会为难了王妃。我已嘱咐过他,务必给王妃行些方便……老身无能,也只得这点微末之力。”
看着吴夫人戚然含愧的面容,我脑中却似有一线灵光,一纵即逝,仿佛记起什么。
  “您的侄儿,可是您从前提起过的牟……”我蹙眉沉吟,“牟……”
  “牟连!”吴夫人惊喜道,“正是牟连,王妃竟还记得这傻孩子!”
  我莞尔,披了外袍,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四下守卫果然已经退避到远处廊下,只有一名高大青年守在门边,见我们出来,慌忙欠身低头。我不动声色将吴夫人交到他身侧,抬眼细看了看,不觉失笑——这吴夫人口中的“傻孩子”只怕比我还年长,身形魁梧,浓眉虎目,颇具忠厚之相。
  目送牟连护送吴夫人远去,我仍立在门口,等了半晌才见牟连大步而回,远远见了我,驻足按剑欠身。我侧目左右,向他微微颔首。牟连略一迟疑,还是近前行礼道:“末将牟连,参见王妃。”
  左右守卫仍在走动巡逻,我淡淡道:“方才吴夫人遗落了物件,你随我来。”
  说罢我转身径直往房中去,牟连急急唤了两声,不见我停步,只得跟进来。
  转入垂帘后的内室,牟连停步不前,在帘外尴尬开口道:“王妃寝居之处,末将不敢擅入。”
  我取下腕上一副翡翠衔珠朝凤钏,让玉秀捧了出去。隔了垂帘,只见牟连接过手中,低头凝神细看,神色随即一变,满脸涨红,屈膝跪地道:“王妃恐怕弄错了,这副钏子是皇家之物,价值连城,并非姑母所有。”
  我隔了垂帘对他微微一笑:“是么,那就送给尊夫人吧。”
  牟连窘急:“末将惶恐,有负王妃盛意,请王妃收回此物。”
  我依然微笑:“这是昔年明昭皇后御用之物,世间只此一副,其价何止连城。”
  牟连不假思索,语声已隐有怒意,朝我大声道:“请王妃收回!”
  我凝视他刚强面容,心下一线明光亮彻。
  “吴夫人所言不假,牟将军果真是磊落君子。”我拂帘而出,含笑立在他面前。牟连怔住,目光亮了一亮,这才松了口气,忙将凤钏交予玉秀。
  “王妃谬赞,在下愧不敢当。”他向我俯首行礼,低声恳切道,“王妃不必担忧,在下虽位卑力薄,也当竭尽所能,维护王妃周全。”
  “是么?”我笑了笑,陡然沉下脸来,“你身为朝廷将领,不思为国效命,反而投靠叛军,此乃不忠;既已投靠了吴谦,却又违背军令,暗中维护于我,此乃不义。堂堂七尺男儿,空负一身本领,为何专行不忠不义之事?”
  我话音未尽,牟连早已脸色大变,额头青筋凸绽,黧黑脸膛涨作紫红。
  玉秀惊得脸色发青,连连以目光警示我,惟恐牟连被此言激怒,做出危险之举。我只作未见,冷冷凝视牟连,见他低头按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似已僵冷。
  半晌对峙,漫长似寒夜。
  他哑声开口,一字字似从牙缝迸出:“王妃所言不差,牟连空怀报国之志,所行却是不忠不义,人神共弃。然则人各有命,如今回头已晚,牟连亦无从选择……望王妃恕罪!”
  此话出口,再也掩藏不住冷面下的困窘难堪,他猛一顿首,起身掉头,大步而去。
  “命由天,事由人,果真愿意回头,何时都不嫌晚。”我望着他背影,悠悠开口。
  他身形一滞,脚步稍缓。
  “豫章王惜才爱才,不以出身为意,俊杰当与英雄相惜。你托身吴谦手下多年,至今一事无成……”我厉声斥责,不容他有反驳的余地,“难道说,将军十年磨剑,还未踏上沙场半步,今日却要与同袍相残?从前吴夫人说你崇仰豫章王,恨不能追随麾下。如今豫章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你却要与他为敌么!”
  牟连顿足不前,魁梧背影僵硬如石,听得我最后那句,肩头更是一颤。
  如果以利、以理、以义,都不能令其心志动摇,我亦无计可施了。
  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我手心微微渗出汗来,心知最后转机就在此人身上了,若此时不能将他打动,只怕以后再无机会。父亲说过,但凡世人,总有弱点可袭……而我对这牟连并无所知,仅仅听闻他崇敬萧綦,一心建功卫国,苦于怀才不遇。这便是他的弱点,是我惟一可击破的地方。
2008/08/19回复
她是说,王爷到了。  身旁侍女皆喜上眉梢,门外传来侍卫奔走出迎的脚步声——果真不是在梦中。
  我跳下床,扯过外袍披上,胡乱踏了丝履便飞奔出门。
  袖袂飘拂,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飞舞。这可恶的走廊甬道天天行走,怎么从不觉得如此漫长难走!众目睽睽之下,我第一次顾不得仪态规矩,提起裙袂大步飞奔,恨不得生出翅膀,瞬间飞到他面前。
  甫至大门,远远就望见一面黑色缬金蟠龙帅旗高擎,猎猎招展于耀眼日光之下。
  那是豫章王的帅旗,所到之处,即是定国大将军萧綦亲临。
  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高踞在墨黑战马之上,逆着正午日光,有如天神一般。
  我仰起头,眼前是正午耀目的阳光,比阳光更耀目的是那光晕正中的一人一马。
  黑铁明光龙鳞甲、墨色狮鬃战马、玄色风氅上刺金蟠龙似欲随风腾空而起。在他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仿如看不到尽头的盾墙在眼前森然排开,又似黑铁色的潮水正自远方滚滚动地而来。
  众人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我散发单衣立于他马前。
  晨昏寝寐都在企盼的人,真切切站在眼前,我却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能言语。
  他策马踏前,向我伸出手来。
  脚下轻飘飘向他迎去,犹似身在梦中。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轻轻一带便将我拽上马背。耀眼阳光之下,我看清他的眉目笑容,果真是萧綦,是我心心念念、一刻也不能放下的那个人。
  “我来了。”他笑容温暖,目光灼热,语声低沉淡定。这笑容只有我看得见,这淡淡三个字也只有我听得见。整整五天的路途被他硬赶在此刻到达,其间披星戴月,忧心如焚,全军将士马不停蹄……我虽不能目睹,却能想见。
  四目相顾,无需蜜语柔情,他来了,便已经足够。
  豫章王前锋大军踏着烈烈日光,浩浩荡荡进入城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与我共乘一骑,穿过欢呼迎候的人群,径直驰上城楼,接受脚下如潮的欢呼。三军将士欢声如雷,士气勃然高张,满城百姓奔走相庆,潮水般呼声远远传开,在城中回荡不息。这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狂热,仿佛濒临绝望的人终于迎来拯救万众于水火的神衹;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豫章王的威望竟至于此。
  而此时此刻,我以豫章王妃的身份,与他并肩共骑,一同接受万众景仰。
  这发自肺腑的欢呼,即便尊贵如皇族,也未必能得到。
  这便是民心。
  眼前一幕将我深深震撼,良久不能言语。
  及至离开城头,驰返府衙,这才惊觉自己一直长发散覆,素颜单衣,就这样被萧綦揽在怀中。
  而左右将领,乃至城下三军将士都看到了我们这个样子……我顿时双颊火辣辣发烫,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慌忙将脸低下,不敢触到身后诸人的目光。
  “你做什么?”萧綦诧异地低头问我。
  我脸颊愈热,声音轻细得不能再轻:“你竟让我这副样子出来。”
  身后诸将随行,相隔不过丈余,他竟朗声大笑:“你连整座城池都敢夺下,这时倒怕了羞?”
  有低抑笑声从后面传来……我羞窘难当,再不敢接口与他调笑。
  一回到府衙,我便跳下马背,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而去,心下暗恼,赌气不去睬他。
  等我匆忙沐浴更衣,梳妆整齐了出来,玉秀说王爷已去了营中,并未来过这里。
  我一呆,旋即苦笑。他自然是以军务为重的,日夜兼程赶来也未必是为了我。
  黯然倚坐妆台,心下恼也不是,叹也不是。挨过了连日的惊虑忐忑,已是心力交瘁,好容易盼来了他,本该满心欢喜却又莫名怅惘……他不在时,我也独自一人撑过来,错觉自己刀枪不入;而今他来了,我便回复原形,只愿从此被他护在身后,犹如宁朔那夜。
2008/08/19回复
我回到书房,依稀想起锦儿与我一起下棋的情形……问遍了行馆与府衙的仆妇管事,只说在我遇劫之后,锦儿姑娘也杳然无踪,只怕也遭了毒手。  锦儿,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果真就此香消玉殒了么。
  站在锦儿曾巧手为我梳妆的镜台前,我黯然失神,伸手贴上冰冷的镜面,触摸那镜中的女子——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眉目,眸光流动处,只有无尽幽冷。
  萧綦在赶赴晖州的路上接获京中密报,确认我母亲已返京。他将自己随身多年的短剑给了我,又从最优秀的女间者中挑出数名忠诚可靠之人,以侍女身份跟随在我身边。此去征战沙场,相看热血洗白刃,夜深千帐灯,生死胜败都是两个人并肩承担,谁也不会独自离去。
  回到府衙,众将已经散了,却见庞癸匆匆迎上来:“王妃夜里外出,王爷甚是担心。”
  我微微一笑:“王爷已经歇息了么?”
  庞癸道:“宴罢后,王爷略有醉意,已经回房。”
  “你也辛苦多日,今晚好好休整。”我含笑颔首,正欲举步入内,庞癸忽而赶上一步,压低声音道:“属下有事禀告。”
  我一怔,回身看他,只听庞癸低声道:“属下夜巡城下,捉获一名身藏密信的侍卫,暗中传递晖州战况,疑是謇宁王所派间者,已被属下扣住。”
  两军阵前互派间者亦是常事,不足为怪。我蹙眉看向庞癸,淡淡道:“既是侍卫,理当交予宋将军处置,为何私自将人扣住?”
  庞癸将声音压到极低,迟疑道:“属下发现,密信竟有左相大人徽记。”
  “什么!”我大惊,忙环顾左右,见侍从相距尚远,这才缓过神来,急急追问道,“此人何在?可曾招供什么,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庞癸垂首道:“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张扬,已将此人单独囚禁,旁人尚不知晓。此人自尽未遂,至今未曾招供。”
  我心下稍定:“密信呢?”
  庞癸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管,双手呈交予我。其上蜡封已拆,管中藏有极薄一张纸卷,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写满,从吴谦变节伏诛至晖州战况,均写得巨细靡遗。信末那道朱漆徽记清晰映入眼中——我手上一颤,似被 火星烫到,这千真万确是父亲的徽记!
  薄薄一纸信函,被我越捏越紧,手心已渗出汗来。
  我当即带了几名贴身侍从去往书房,命庞癸将那人带来见我。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书房外侍卫都已屏退,只燃起一点微弱烛火。那人被庞癸亲自带来,周身绑缚得严严实实,口中勒了布条,只惊疑不定地望住我,半点作声不得。
  我凝眸看去,见他身上穿戴竟是萧綦近身亲卫的服色。
  庞癸无声退了出去,将房门悄然掩上。
  我凝视那人,缓缓道:“我是上阳郡主,左相之女。”
  那人目光变幻不定。
  “你若是左相的人,可以向我表明身份,无需担心。”我向他出示那封密函,“我不会将此信交给王爷,也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那人低头沉吟半晌,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我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看它化为灰烬,淡淡问道:“你一直潜伏豫章王近身亲卫之中,为家父刺探军情?”
  那人点头。
  “你可有同伴?”我凝视他。
  那人决然摇头,目光闪动,已有警觉之色。
  我默然看他半晌,这张面孔还如此年轻……“你为家父尽忠,王儇在此拜谢。”我低了头,向他微一欠身,转身步出门外。
  庞癸迎上来,默不出声,只低头等待我示下。
  我自唇间吐出两个字:“处死。”
  从未觉得晖州的夜风如此寒冷。我茫然低头而行,心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捏住,越捏越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脚下不觉越走越快。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左相大人。他一生宦海沉浮,数十年独断专权,论心计之重,城府之深,根本不是我所能想见。他与萧綦不过是棋逢对手的两个盟友,以翁婿之名行联盟之实……而这所谓的盟友,也只不过是暂时的同仇敌忾。
2008/08/19回复
我知道父亲从未真正信赖过萧綦,正如萧綦也从来没有信任过父亲,甚至从来都称呼他为左相,极少听他说起岳父二字。  当年我穿上嫁衣,跨出家门的那一刻,父亲在想些什么?是否从那时起,他已不再将我当作最亲密可信的女儿,而只是对手的妻子……从他将我嫁给萧綦,便开始戒备这个手握重兵的女婿,不仅在他身边安插耳目,更连带着将我一同疏远。
  此番起兵,虽是为了拥立太子、维护王氏,却也让萧綦借机将军中的势力渗入朝堂。一旦我们成功,只怕豫章王便要取代当初的右相,与父亲在朝廷中平分秋色。
  父亲自然深知这一点,只是已经别无选择,明知是引狼入室,也只能借萧綦之力先将太子推上皇位。一旦萧綦击退各路勤王之师,拥立太子顺利登基,届时父亲必不会坐视萧綦崛起,拱手将大权让给旁人。
  这一番谋算,萧綦何尝不是心中有数。
  父亲能在他的亲卫之中安插耳目,他对京中的动向亦是了如指掌。父亲有暗人,萧綦亦有间者,只怕他们两人斗智斗法,已不是一两日了。
  从前并非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终将为敌,我又当何去何从。
  一边是亲恩,一边是挚爱,任是谁也无法衡量其间孰轻孰重,放下哪一边都是剜心的痛!
  直至今晚,亲眼见到密函,见到那人……一切终于明明白白摊开在我面前,逼我做一个取舍。
  是放,是杀?是装作从不知情,还是将此事彻底抹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一刻,在我骨子里流淌十八年的血液,推动我做出本能的抉择。
  我不知道哪一边是对,哪一边是错。只知道一边已是我的过往,而另一边却是我的将来。
  在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这个权臣世家历代积淀而来的冷酷和清醒。
  父亲曾给予我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切,直至他亲手将我推向萧綦……那美好的一切,便已跌落尘土,化为飞灰。那个时候,我是自己甘愿的,义无反顾踏上父亲为我指出的路……没有抱怨,没有后悔,只是深心之中,就此种下被遗弃的绝望,永不能愈合。
  数番风雨,生死险途,终于知道人生多艰。我要站在谁的身旁,才能有一方晴空遮挡风雨?当曾经的庇佑已经不再,我又能选择哪一处容身?
  父亲,我的忠诚只有一次。
  三年前我忠诚履行了你的意愿,而这一次,我选择站在自己丈夫身边。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黑色蟠龙纹锦袍的下摆赫然映入眼帘。
  心中纷乱如麻,我低了头,停不下急奔的步子,收势不住撞进他怀抱。
  “一晚上跑到哪里去了?”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语声低沉沙哑,隐有薄怒。
  我不抬头,将脸伏在他胸口,只紧紧抱住他,惟恐再失去这最后的浮木。
  他伸手来抚我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强抑许久的悲酸尽数梗在喉间,抵得我喘不过气,满嘴窒苦难言。
  “可是怪我只顾饮酒,一晚上没陪伴你?”萧綦戏谑含笑,抬起我脸庞。
  我紧闭双眼,不愿被他看见眼底的悲哀。
  他以为我在赌气,低笑一声,将我横抱在臂弯,大步走向房中。
  到了房里,侍女都退了出去,他将我放在榻上,俯身凝视我:“傻丫头,到底怎么了?”
  我努力牵动一丝微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凝望我,敛去了笑意:“不想笑的时候你可以不笑……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也无需敷衍我。”
  我陡然掩住面孔,将脸藏在自己掌心,藏住满面狼狈的笑与眼泪。
  这一刻我蓦然惊觉父亲与萧綦的不同——让我做任何事,父亲都以为是理所当然,不会问我有没有勉强;而萧綦不会,他偏偏要我心甘情愿,容不得有半分的勉强和敷衍。
  或许这一次,我总算没有做错,总算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心甘情愿的路。
2008/08/19回复
 五月,謇宁王兵败晖州,率残部投奔胥州承惠王,与康平郡王、储安侯、信远侯、武烈侯、承德侯、靖安侯会合。豫章王大军出三关,夺四城,直插中原心腹。  六月,謇宁王勤王大军集齐麾下二十五万兵马,分三路夹击反扑,础州告急。豫章王平定彭泽之乱,斩彭泽刺史,各州郡忌惮豫章王军威,皆归降。
  七月初三,础州终告失守,武烈侯率麾下先锋长驱直入,截断入京必经之路。七月初五,豫章王左翼大军奇袭黄壤道,鏖战四天三夜,武烈侯兵败战死。
  七月初九,豫章王右翼大军攻陷西麓关,伏击康平郡王部众于鬼雾谷,征虏将军奇袭謇宁王后方大营,生擒靖安侯、信远侯,重伤康平郡王。
  七月十一,豫章王亲率中军进逼新津郡,与承惠王大军狭路相逢,血战怒风谷。謇宁王分兵脱身,屯兵临梁关下。承惠王大败,只身弃城逃遁,残部倒戈归降,豫章王挥师追击。
  七月十五,謇宁王与豫章王两军相峙于京师咽喉——临梁关下。
  临梁关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已是京师最后一道屏障。
  抵达临梁关的次日,探子飞马传来消息。
  二殿下子律纵火焚宫,于宫门伏击武卫将军。乔装禁卫逃出皇城,连夜执皇上密诏投奔謇宁王军中。密诏称,王氏与豫章王谋逆,矫诏逼宫,帝室危殆。诏令废皇后王氏为庶人,命储君子澹即位。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
  消息传来,我正在萧綦身侧忙碌,亲手整理案上堆作小山一般的文书军帖。
  听到子律焚宫时,我怔怔回身抬头,忘了将手中那叠书简搁下。
  那一句“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我听来竟不似真的……他在说什么?我的叔父,统领禁中的武卫将军王栩死了?我茫然回眸看萧綦,他亦定定望住我。
  那传讯的军士还跪在地上。萧綦头也未回,唇角绷紧,淡淡说了声:“知道了,退下。”
  僵然放下那叠书简,有一册滑落地上,我缓缓俯身去拣。甫伸出手,却被萧綦紧紧攥住。他起身拥住我,双臂坚定有力,不许我挣扎退开。
  我茫然望住他,喃喃道:“不是真的,他们弄错了,叔父怎么会死……叔父……”那笑容爽朗,美髯飘拂的身影自眼前掠过。自小将我托在臂弯,带我骑马,手把手教我射箭的叔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去?我们已经来了,离京城不过数百里,只差最后一步!
  “是,武卫将军殉难了。”萧綦凝望我,目光肃杀,隐有歉疚痛心,“我终究来迟一步!”
  我立足不稳,软软倚靠了他,身子向下滑坠,却连一声哽噎都发不出声。
  萧綦揽紧了我,一言不发,身子绷得僵硬。
  过了良久,他在我耳边一字字说道:“阿妩,我答应你,必以子律的人头祭奠武卫将军!”
  子律——我一震,如被冰雪侵入周身,怎么会是子律。
  太子哥哥子隆、二殿下子律、三殿下子澹……这三个截然不同的少年,曾与我一起度过了十余年漫长而美好的宫闱岁月。论血缘,太子哥哥与我最近;论情分,子澹与我最亲;唯独子律,却是那样孤独沉默的一个少年,与谁都不亲厚。
  太子身份尊贵,子澹生母又有殊宠,唯独子律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婕妤所出,生母早早病死,幼年即由太后代为抚育。外祖母对自幼体弱多病的子律怜恤有加,照顾无微不至,一直到他成年之后,身边还总有侍从寸步不离地守候,寝殿里终年弥散着淡淡的药味。
  就在哥哥成婚的那年,子律大病一场,病愈后对每个人都变得冷若冰霜,甚至对我也再无笑颜。那时我尚年幼懵懂,只觉子律哥哥不肯和我玩了……那一年,发生了许多悲伤的事,嫂嫂初嫁半年便病逝了,到秋天又失去了外祖母,哥哥亦离京去了江南。
  太后薨逝之后,子律越发沉默冷淡,终日埋头书卷,足不出户,身子也时好时坏。
2008/08/19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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