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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88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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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3)
  王氏解囊之举,赢得朝野赞誉无数。

  然而京中高门依然不为所动,从者寥寥。其中确有许多家族,迫于家道中落,财资困窘,然而也有不少世家,平日敛财成性,挥金如土,真要让他们为百姓出钱的时候,却如剥皮抽筋一般,抵死不从。想必他们也是料定,眼下边疆战乱,萧綦不在京中,我亦不愿多生事端,拿他们无可奈何。

  玉岫粗略盘点,这几日从宗亲世家中募集到的银两不足八万。

  她颓然掷笔:“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开口苍生,闭口黎民,到了这时候才显出真心。”

  “无妨,眼下筹到的银两,也够赈济司应付两三月了。”我闭上眼,淡淡一笑,“任他们悭吝如铁,我总有法子叫他们松口。”

  “那可妙极了!”玉岫喜上眉梢。

  我摇头笑叹:“眼下还不是时候。”

  正待与她细说,侍女进来禀报:“启禀王妃,宋大人求见。”

  我一怔,与玉岫对视一眼。

  “今日他倒来得早,敢情是公务不忙吧。”玉岫笑道。

  正说着,宋怀恩一身朝服地进来,脸色沉郁,看似心事重重。

  见了玉岫,他也只淡淡颔首。

  见此情状,我心下一沉,顾不上寒喧,劈头便问:“怀恩,可是有事?”

  他点头:“怀恩愚昧,本不该惊扰王妃,只是此事牵涉非小,怀恩不敢擅专。”

  我从锦榻上直起身:“你我不必客套,但说无妨。”

  宋怀恩抬起一双浓眉,面容沉肃:“前日例行查点,发现粮草军饷似有微出入,看似寻常,却有可疑之处。我连夜查点,未料想,这里边竟然大有文章。”

  这一惊非同小可。

  水至清则无鱼,军需开支向来庞杂,下面有人略动脑筋,从中贪取些小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积年陈弊,并非一朝一夕可改变。

  然而如此小事,何以惊动当朝右相?

  宋怀恩以右相之尊,若要惩处一两个贪污下吏,又何须向我禀报?

  除非,此事背后牵出了特殊的人物。

  心下立时悬紧,我直视他双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宋怀恩脸色铁青:“自开战以来,有人一直对粮草军饷暗动手脚,非但挪用军需,更以次充好,将上好精米偷换成糙米送往前方。”

  “什么!”玉岫惊怒直呼。

  震动之下,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分不清是急是怒,身子不由微微发抖。

  “非但如此,屡次拨予赈济司的银量,更有近半被截用。”宋怀恩浓眉纠紧。

  “好大的胆子!难怪下面总说钱粮吃紧,原来一半都落入了硕鼠之口!”玉岫怒极反笑,猛一拍案几,怒道,“王爷在前方征战杀敌,背后竟有人干起这等勾当!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宋怀恩沉默,望向我,一言不发。

  不必他再说什么,我已经明了。

  这个答案,让我瞬间如坠冰窖,刺骨寒彻。

  ——掌管军需的官吏正是胡光烈的弟弟,胡光远。而掌管赈济物资的官员却是子澹的叔公,谢老侯爷。

  胡光远分明是个耿介爽朗的汉子,深得萧綦信重,怎会是他干下这等蠢事!

  而谢老侯爷却是子澹惟一的亲人,当年谢氏卷入皇位之争,敬诚侯事败伏诛,谢家满门受此牵累,几乎就此覆亡。惟独这谢老侯爷因病告假,未曾参与其中,且身为三朝老臣,有功于社稷,侥幸避过当年之难。却从此闲置在野,多年不得启用。子澹登基之后,顾念母家颜面,才给了谢老侯爷一个虽无实权却油水丰厚的官职,让他颐养天年,安乐终老。

  子澹,为何又是子澹——这两个人,与他虽不见得亲厚,却终究是妻弟和长辈,如今双双涉入这桩丑事,让他颜面何存,让我情何以堪!

  “证据可确凿?”我缓缓张开眼,望向宋怀恩,一字字问得艰涩无比。

  “铁证如山,这是一干下吏与侯府账房的供词。”宋怀恩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绢册。
2008/08/21回复
mumumumu222楼
加油,快贴
2008/08/22回复
怎么没有啦
LZ 呢
2008/08/22回复
【暗流】(4)
  若按刑律论处,谢侯重罪难脱,应处以腰斩之刑;胡光远死罪可免,却只怕难逃刺配流放之刑。

  久久沉默,沉默得令人近乎窒息。

  我疲乏地开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怎么做,你便去做吧。”

  宋怀恩默默望着我,欲言又止,目光深深如诉。

  避开他的目光,我长叹一声:“皇上远在行宫,不必奏请。即刻将谢侯与胡光远下狱,交大理寺量刑。同时查抄侯府,家产一律籍没,充入国库。”

  “卑职遵命!”宋怀恩垂首。


  “还有,”我缓缓道,“让人放出风声,就说此案牵涉重大,我决意彻查一干涉案官员,凡有贪污私弊,家产来历不明者,一律按重罪论处。”

  我沉吟片刻,又道:“既然胡氏涉案,同时牵涉帝后亲族,难免引致宫闱动荡。如今是非常之时,且命内禁卫封闭中宫,暂时不可让皇后知晓此事。”


[ 本帖最后由 家有天使 于 2008-8-22 12:36 编辑 ]
2008/08/22回复
【决绝】(1)

  帘外已是黄昏,暴雨不知何时停歇了,天地间冲刷得一派澄澈。

  京城里依然是处处锦绣,仿佛并未笼上战事的阴霾。

  只是,雷霆总隐藏在最平静的云层之下。

  杀伐悄然降临,于无声处惊心动魄,没有人察觉,亦来不及回应,一切已经发生。

  今晨,胡光远奉命至相府议事,甫踏入大门即被设伏在侧的虎贲禁卫擒住,押往大理寺。

  宋怀恩持我掌管的太后印玺,带人直入安明侯府,将犹在宿醉中的谢侯收押,府内外层层重兵看守,彻底查抄阖府上下,家产尽数抄没入籍。谢氏一门,上至花甲之年的老仆,下至未满周岁的婴儿,一概拘捕下狱。

  相对于谢氏的满门惊变,胡府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宋怀恩没有立即动手,只收押了胡光远一人,并将胡府上下严密监控起来,严禁消息走漏。胡光烈征战在外,与家中音讯隔绝,不知吉凶,皇宫更在我控制之下,胡皇后自身难保,胡家不敢妄动,惟有闭门以待,惴惴如坐针毡。

  三日后,安明侯谢渊斩首于市。

  朝野震动,百官惊悚。

  “赈济司共收到募银……一百七十六万两。”玉岫清点账目,搁笔长叹。

  阿越咋舌:“天,这怕是好多年都用不完了!”

  她二人喜不自禁,我却笑不出来。

  沉烟缭绕,一室清幽,心绪却是纷乱如麻。

  疲惫地阖上眼,不愿也不忍去想,眼前却分明晃动着子澹的影子。

  我该如何对他说——

  谢老侯爷一生才名远达,撰写史稿三百余卷。对这位老者,我自幼便深怀孺慕之心。然而人非圣贤,即便大英雄、大智者,也会有弱点。谢老侯爷非但贪财,更加放不下世家的面子,硬撑着昔年辉煌门庭,明明家道已颓败,仍挥金如土,分毫不肯低头。

  那一份奢靡精致、纸醉金迷,岂是谢家空空如也的府库可以维持的。

  这些年,萧綦一力推行简俭,一反我朝数百年来奢靡颓逸之风,裁减了高官俸禄,提高寒族下吏的薪俸,充盈国库军需,减赋税,免徭役,迫使许多奢侈成性的世家大为收敛。

  谢家虽败落已久,我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要靠贪弊维生。

  我绝不相信谢老侯爷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然而国法不能容情,一朝踏错,便是一世尽毁。

  这一切都应是滴水不漏,却没有料到,胡光远死了。

  两个时辰之前,他趁狱卒不备,以头触柱,撞死在牢中——原本以他的罪责,并非死罪,只判了刺配黔边,终生不得启用。然而他却一头撞向石柱,血溅天牢,以死来赎清罪孽。

  闻听他的死迅,我惊呆在地。

  那个爽朗的少年,笑起来总是嗓门洪亮,常常骑了快马,奔驰在官道上的少年,每次被萧綦责骂都会抓头傻笑的少年……他的自尽,究竟是因为自愧自惭,还是舍一人之命而不至连累兄妹——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宋怀恩垂首肃立在侧,一言不发,神色沉重。

  “这便是一个人的命数,王妃,您切莫太过自责。”徐姑姑温言劝我。

  我一时惘然,沉默了许久,对宋怀恩叹道:“既然人都去了,就不要太过为难胡家……他们终究也是有功之臣,这污名,就免了吧。”

  胡光远的尸身,经太医查验,被宣布为旧疾突发,不治而亡。

  事态平息之后,我解除了中宫的封禁,让胡氏家人入宫探视皇后。

  当晚,宫中即来人禀报,说皇后娘娘悲痛过度,病倒在床。

  对于胡瑶,对于胡家,于情于理于法,我不知道该不该有愧。

  宁愿她痛骂愤恨,也不愿看到她沉默。她的不抱怨,或许才是真正的可怕。

  辗转想了整夜,似醒非醒之间,依稀见到子澹,容色如霜,忽又见胡瑶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猛然惊醒过来,竟已汗透重衣。
2008/08/22回复
【决绝】(2)

  望向罗帐外,约是四五更光景,天色将亮未亮,越显凄清。

  这个时候,萧綦应当已在校场上驰马点将了。

  抚着身边似水柔滑的锦缎,睡了整夜,床的另一半仍是空空冷冷。

  眼眶忽热,湿了衾枕。

  在这九重宫阙里,我与胡瑶,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同时面临着惊人相似的处境,却又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她是皇后又如何,我是豫章王妃又如何,在战争、杀伐、离别、孤独、疾病、生死面前,我们都只是无辜而无助的女人。

  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尚能改变他人的处境。

  并非我有多么心软仁慈,只不过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三日后,我力压宋怀恩的反对,下令从行宫迎回了子澹。

  子澹回宫之后,行动仍不得自由,起居皆受左右监视,但至少,他可以陪伴着胡瑶,陪伴着他的妻儿——他有她,她亦有他,两个人再不孤单。

  这之后,胡瑶终于开始进药,病情渐有起色。

  而我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无论如何滋养进补,也不见明显的效用。

  太医也说不出什么病况,只让我静心宁神,好生休养。

  静心,说来容易,可又如何能说静就静?

  前方战事,流民赈济,宫闱动荡,哪一件可以不去想。

  这几日,姑姑的情形也不大好。

  她是真正已经油尽灯枯了。缠绵病榻这么些年,神智混沌,四肢僵痹,连眼睛也盲了,与行尸走肉并无不同。从起初想尽一切办法为她医治,到日渐悲哀绝望,如今我已彻底放弃。

  眼看姑姑这个样子,我甚至想过,宁愿当日没有从刺客刀下救她,让她保持着昔日风华,在最高贵的时候离去——而不是被时光碾压,饱受疾病摧残,以龙钟老妪的姿态踏上黄泉。

  只是,当太医亲口说,太后时日无多的时候,我仍是无法接受。

  亲人一个个离去,如今,连姑姑也要走了么。

  我每日强撑精神,尽可能去万寿宫陪着姑姑,在她最后的时光里,静静地陪她走完。

  凝望她的睡颜,我黯然叹息。

  姑姑向来是最爱洁净的,怎能让她带着憔悴病损的容颜离去。

  我让阿越取来玉梳和胭脂,扶起姑姑,亲手帮她梳头绾髻。

  “王妃,皇上来了。”阿越低声道。

  我一怔,玉梳脱手坠落。

  是子澹来探望姑姑了……自他回宫之后,我一直小心回避,不愿见到他。

  “皇上已到宫门外了。”阿越惴惴道。

  来不及思索,我仓促起身,转入屏风后:“皇上若问起,就说我来探望过太后,已经离去了。”

  立在紫檀屏风后,隔了雕花的空隙,隐隐看见那个淡淡青衫的身影迈进门来。

  一时间,我屏住了气息,咬唇强抑鼻端的酸楚。

  阿越领着侍女们向他跪拜,子澹却似未留意,径直走到姑姑床前,默然伫立。

  “是谁在替太后梳妆?”他忽而发问。

  “回皇上,是奴婢。”阿越答道。

  静默了片刻,子澹再开口时,声音微微低涩:“你,你是豫章王府的婢女?”

  “是,奴婢是在王妃身边伺候的,方才王妃命奴婢留下,服侍太后梳妆。”

  子澹不再说话,久久静默之后,听见他黯然道:“都退下吧。”

  “奴婢,告退。”阿越有一丝迟疑,却只得遵命。

  听得裙袂悉簌,左右侍女似乎都已退出殿外,再没有一丝声响。

  殿内归于死水般的沉静,惟有药香与兰息香的气息淡淡缭绕。

  静,长久的寂静,静得让我错觉,他或许早已经离开。忐忑地凑近雕花纹隙,正欲窥看外面的动静,忽然听得一声低微到几不可闻的哽咽。

  子澹伏倒在姑姑床边,将脸深埋入垂幔中,肩头微微抽搐。

  “母后,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2008/08/22回复
【决绝】(4)

  我在昏沉里时醒时睡,恍惚中总见着烽烟火光,远远的,在那漆黑暴烈的战马上,萧綦战袍浴血,长剑裂空,挥溅出血光漫天……

  额上忽觉清凉,是谁温柔的手,为我拭去冷汗。

  睁开眼,恰看见一双泪光莹然,满是慈爱的眼睛,恍惚是母亲,又是姑姑。

  是徐姑姑吧,我想唤她,想对她微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断续若游丝。

  “我在这里。”徐姑姑忙握紧我的手:“不怕,阿妩不要怕!宝宝一定会平安的!”

  我闭目深深呼吸,略微缓过气来,茫然看向帘外,是已经天黑了么?

  看不透这重帏深深,也不知道北方的天际,是否已经落下夕阳。

  望不穿这万水千山,却依稀见到他的身影,如在眼前。
2008/08/22回复
【九锡】(3)

  上至朝堂,下达市井,无不欢腾振奋。

  豫章王的辉煌战绩,于国于民于史于天下,意味着安定、强盛、骄傲和荣耀。

  而这一切,对于我,只是远行的离人终将归来。

  薄薄一纸家书随着捷报一起传回。

  顾不得阿越还在跟前,我颤着手抽出薄薄一纸素笺,竟是未展信,泪先流。

  不敢纵容相思,惟恐被离愁动摇了刚强。

  却在展开家书的这一刻,瓦解了所有的防御。

  这是,他自烽火连天的边关,千里迢迢送回的家书。

  墨痕里,字句间,笔笔银钩铁划,征尘扑面。

  恍惚间,似到了无定河边,赫连台下。榆关归路漫漫,将军横刀纵马,踏遍寒霜,独对孤月羌笛。纵然铁血半生,终不免离恨柔肠。几回梦渡关山,见娇妻佳儿,相思蚀骨透,更甚刀斧。几回笑,几回泪,薄薄一纸素笺,字字看来,寸寸心碎。

  我笑着仰起头,只怕眼泪落下,泅湿了墨迹。

  “王妃……”阿越忐忑唤我,惴惴守在一旁,不敢贸然探问。

  “王爷给世子和郡主取了名,男名允朔,女名允宁。”我仍是笑。

  “啊”,阿越恍然:“这是,永铭收复宁朔之意吧!”

  我微笑点头,复又摇头。

  允,即是允诺、允誓;宁朔,更是我们真正初相遇的地方。

  相遇、相许、相守,这一路走来,风雨曲折,个中甘苦,何足为外人道。

  “这可好极了,”玉岫喜滋滋笑道,“王爷几时班师回朝?”

  我低头,微笑不语,一点点叠好素笺,缓缓放回锦匣:“王爷说……”

  甫一开口便哽住,分明努力笑着,眼泪却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王爷决意乘胜追击,挥师北进,踏平南北突厥。”

  未收天子地,不拟望故乡。

  唐竞死了,叛军灭了,这场战争却远远没有结束。

  我的夫君,没有急于千里返家,没有为了早些与妻儿团聚而班师,而是继续北进,开疆拓土,踏平胡虏,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一偿毕生心愿。

  这便是我的夫君。

  他属于铁血疆场,属于万里江山,惟独不属于闺阁。

  十月十二,群臣上表,以豫章王高勋广德,请赐九锡之命。

  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铁钺,九曰柜鬯。自周朝以来,九锡之赐,已是天子嘉赏的极致,意味着禅让之兆。

  历代权臣,一旦身受九锡之命,自是天命不远。

  子澹禅位,只在早晚。待萧綦班师之日,亦是天下易主之时。

  十月十五,朝廷颁诏,赐豫章王天子旌旗,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

  册封豫章王长子澈为延朔郡王,女为延宁郡主。
2008/08/22回复
【飘摇】(1)

  午后秋阳和暖。

  我却手忙脚乱也应付不了潇潇的折腾。

  天知道她哪来这么充沛的精力,从早到晚没有一刻肯安分,简直比那些顽固的朝臣更难缠。

  所幸澈儿倒是个安静的宝宝,全然不似他姐姐那般淘气。

  他此刻乖乖躺在奶娘怀中,睡得十分香甜,睡颜宛如白莲,任何人看了都不忍惊扰。

  好容易哄得潇潇入睡,将她交到徐姑姑手中,我亦累得精疲力竭。

  倚在软榻上,翻看北疆传回的战报,方看了两行便觉困意袭来,渐渐阖目睡去……朦胧中,听得帘外有人低语,徐姑姑低声应答了什么。

  我懒于回应,侧身向内而眠。

  忽听徐姑姑失声低呼:“什么!怎不早来禀报?”

  睡意顿时消散,我撑起半身,蹙眉道:“外面何事喧哗?”

  徐姑姑慌忙趋至榻边,隔了纱幔,低声道:“回王妃,庞统领差人来报说,方才巡查发现,有一面出宫令牌……恐是失窃了。”

  心中大震,我霍然拂开垂幔:“什么时候的事?”

  “失窃应是在凌晨时分。”徐姑姑惶然道,“详情尚不清楚,奴婢这就传内侍卫入府问话。”

  “来不及了。”我冷冷道,“立刻传令下去,命铁衣卫飞马出城,沿东面、北面追击,务必在今夜子时前追回出逃之人,如遇抵抗,就地格杀,断不能容一人漏网!”

  徐姑姑额上渗出冷汗:“奴婢明白。”

  “立即封闭宫禁,将昨夜值守的内侍卫全部收押,传宋相和庞统领来见我!”我匆匆披了外袍,唤来阿越替我梳妆更衣,预备车驾入宫。

  坐在镜台前,才发觉额头已有冷汗渗出。

  宫中禁军副统领庞癸,是我多年心腹,一直由他暗中掌控着宫中一举一动。一面令牌看似小事,可一旦有人趁隙作乱,千里之堤也会溃于蚁穴。

  此时大军长驱直入北疆大漠,正是京中空虚之时,若后方生乱,无异陷萧綦于腹背受敌。

  镜中自己的面容苍白异常,衬着唇上殷红如血的胭脂,犹如罩上一层寒霜。

  门外靴声橐橐,宋怀恩已赶到,我转身披上风氅,迎出门外。

  “属下参见王妃。”宋怀恩戎装佩剑,容色凝重坚毅。

  远处城东兵营方向,升起浓浓的青色烟雾,直涌天际。

  那是向沿途关隘示警的烟讯。

  宋怀恩按剑道:“属下已经发出烟讯,派人飞马传令,封闭沿途隘口关卡。”

  “很好。”我仰头望向那青色烟柱,缓缓道,“照路程算来,他们子时前到不了临梁关。铁衣卫已出城追击,届时前后合围,一个都不能放走。”

  “可需留下活口?”宋怀恩沉声问道。

  “事已至此,要不要活口,已不重要了。”我淡淡道,“东边不过是螳臂之力,北边却万不能有失。你可部署周全了?”

  宋怀恩颔首:“东郡屯守的兵力不足两万,我已在沿途布下防务。京畿四面屯兵,坚若铁壁,王妃无需担忧。北边纵有天大本事,谅他也翻不出王爷的掌心。”

  我蹙眉:“两军阵前,岂能自起内乱,无论如何不能让消息走漏。”

  “王妃放心,铁衣卫行事,迄今未曾失手。”宋怀恩目光沉毅,杀机迸现,“既然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可走,还望王妃早做决断!”

  他的目光与我堪堪相触。

  隔得这样近,我几乎可以看见他因激动而绽露在额头的青筋。

  决断,这两个字轻易脱口,却是一生的逆转。

  十年间多少次决断,要么踏上风口浪尖,要么退入无底深渊,从来就没有一条妥协的路可走。

  一取,一舍,失去了,便是一生。

  风起,满庭肃瑟。

  我拽紧了风氅,仰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子澹,你终究要与我一搏了么?

  红日渐西沉,黄昏将至,残阳如血,染红了长长甬道。
2008/08/22回复
【飘摇】(3)

  “朕既做了放手一搏的决定,便已有最坏的打算,自当承担一切。”他闭目仰首,唇角噙一丝惨笑。

  我望着他,满心萧索,只觉悲凉:“你真想保全胡家,又何必将他们推上刀口?”

  一旦事败,胡家将是第一个受戮,这一点子澹不会不知。然而他依然将整个胡氏投入这场希望渺茫的赌局,哪怕这里面有他的妻,有他未降生的孩子。

  他终究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却可惜,已经太晚。

  “你说我从不曾争取过。”他忽然倦他怠开口,“现在我争了,却又如何?”

  我握紧诏书,却无法回答他的话。

  纵然没有今日,胡氏也难逃覆门之灾;纵然没有玉玺,我也一样会动手。

  ——子澹,错不在你我,只错在这乱世。

  “臣,铁衣卫统领魏邯回宫复命!”

  铿锵如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刺破死一般的沉寂,僵持的坚冰喀然崩裂。

  子澹直勾勾望向殿门外,薄唇微颤,满目绝望。

  魏邯按剑上殿,一身黑衣,行止迅捷如豹,面罩铁甲,只露一双犀利的眼睛在外。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件染血的杏黄凤羽丝袍,那是皇后才可穿的贴身中衣。

  宋怀恩接过那件血袍,霍然抖开。

  丝袍已被鲜血染透,却仍清晰可见,衣上写满字迹,笔触纤秀飘逸,风骨若神。

  这是胡瑶的衣,子澹的字,襟下赫然盖着鲜红的玉玺。

  ——将密诏写在皇后贴身的中衣上,由宫婢穿了,躲过宫门盘查,一路潜逃出宫,分头带往北疆和东郡,向胡氏求援。除了北疆有胡光烈十万部众,东郡尚屯有胡氏三万旧部。此举兵行险着,孤注一掷,以子澹的优柔,只怕是想不到的。

  血衣尚未干透,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扑鼻端。

  子澹猛地掩住口,转过头,全身颤抖。他素来厌憎鲜血,却从未见他如这一刻的恐惧。

  “臣在北桥驿外三里,截获潜逃的宫婢与其同犯,搜遍车驾不见可疑,其后自随行仆妇身上发现御用之物。徐副统领往东面追击,也已捕获逆贼,现正快马回驰。”魏邯俯首禀来,声如寒冰,“一众逆贼共七人,无一漏网。”

  “可有留下活口?”宋怀恩冷冷道。

  魏邯一顿:“三人就地格杀,两人自尽,余下两名活口已严密看押。”

  言毕,他与宋怀恩双双望向我,缄默不语,几乎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却似两把出鞘的刀,杀气森森迫人,竟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咬牙转头,再不看子澹一眼。

  “乾元殿总管何在?”我厉声道。

  内侍总管王福疾步趋入,伏地跪倒:“老奴在。”

  “取玉玺来。”我扬手将诏书掷在他面前,“传旨,废皇后胡氏为庶人,即刻押入冷宫。”

  屏风后,两名内侍如幽灵般现身,一左一右上前。

  王福臃肿肥胖的身躯此刻矫捷异常,大步趋近御座,对子澹一欠身:“皇上,老奴得罪了。”

  左右内侍按住子澹,王福上前,搜出子澹贴身所藏的玉玺,重重按上那道诏书。

  子澹僵如石雕,任凭摆布,只目不转睛望定我,一双眼里似要滴出血来。

  我猝然转身,紧紧闭上眼:“魏统领,即刻将胡氏一门下狱,肃清其余逆党。”

  “属下遵命。”魏邯屈膝一拜,立即折身退出,与王福一同往昭阳宫而去。

  我缓缓回身。

  子澹颓然垂首,直勾勾盯着地面——在他脚下,是那猩红刺目的血衣。

  他死死盯着那血衣,猛地缩回脚尖,伏在御座上,弯腰呕吐,肩头阵阵抽搐。

  我一呆,心口猛地抽痛,再不能自制,奔上前去扶住了他。

  他抖得那样厉害。

  “传御医,快传御医——”我转头对宋怀恩喊道。

  子澹剧烈喘息着,猛然挣脱我的搀扶,反手一掌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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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摇】(4)
  耳边脆响,眼前金星缭乱。

  我跌倒在御座下,怔了,僵了,仿佛不会动弹。

  脸颊火辣,唇间腥涩,都抵不过心口似被尖刀剖开的痛。

  子澹目不转睛地看我,眼底一片空洞,唇角却是一丝冰冷微笑。

  呛的一声,剑光划过,一柄长剑挡我与子澹之间。

  宋怀恩的身影挡在面前,手背青筋凸绽。

  ——子澹,我欠你的何止这一掌。

  恨也罢,憎也罢,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受着。

  我恍惚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边的血丝,勉力起身。

  宋怀恩伸手来扶,被我挡开。

  我淡淡道:“皇上龙体欠安,今日起,即在寝殿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

  踏出乾元殿的刹那,我再不能支撑,脚下一软,竟迈不过那道门槛。

  “王妃!”宋怀恩的手,稳稳托住我手臂,将我扶住。

  他忧切目光,透出无比坚毅,让人心安。

  “信使已赶往北疆,快马昼夜疾驰,不出七日,密函便可送达王爷手中。眼下还需支持少顷,京中一切有我,王妃千万保重!”

  我心中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只浅浅一笑:“多谢你,怀恩。”

  九重宫阙渐起了晚风,天际沉沉,似阴晦欲雨。

  远近的宫院已经掌灯,点点灯火在夜色里飘摇。

  “是否要去昭阳宫?”宋怀恩问道。

  去昭阳宫做什么呢,炫耀我的胜利,还是欣赏他人的失败?

  我惨然一笑,胡瑶并没有做错。她的选择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为自己,为所爱之人争得生存与尊严,清除一切障碍和危险,即使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境况中相遇,我和她,或许会是知己。

  “不必再去昭阳宫,一切由你做主,我累了,回府吧。”我黯然转身,登上鸾车。

  正欲启驾,却见王福急匆匆自昭阳宫方向奔来。

  “启禀王妃,皇……废后胡氏,方才受惊晕倒,似有临盆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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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刃】(2)

  宫灯翻倒熄灭,眼前骤然昏暗。

  “奴婢该死!”奶娘吓得伏地叩头,抱了婴孩,颤颤不知所措。

  孩子似被惊吓,也发出微弱的哭声。

  我连连退后数步,方敛定心神,抚着胸口,竟不敢看向那小小襁褓。

  周遭宫灯摇曳,却照不见我的面容,只有隐在阴影中,才觉得安全。

  “王妃,太医到了。”廖嬷嬷望向我身后,面色惊疑。

  听得靴声橐橐,我转身看去——来的不只是三名太医,当先一人,却是宋怀恩。

  我倒抽一口凉气,抬眸望向宋怀恩,堪堪对上他冷静的目光。

  这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连死亡亦不能使之动容。

  “太医已到了,是否立即为小皇子诊治?”宋怀恩低下头去,“请王妃示下。”

  我的目光缓缓自那三位太医脸上扫过。

  孙太医、徐太医、刘太医,原来是他们。

  连我亦不知道,这三位德高望重的国手,竟也是投效萧綦的人。

  萧綦果然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若要让一个初生的婴儿夭折,还有谁比太医更容易办到?

  这孩子,是生是死,只在他们举手之间。

  宋怀恩一言不发,等待我的示下。

  若我不允,他当如何?若我强行抱走孩子,一如最初的计划,将他安全藏匿起来,然后又当如何?即便这孩子平安长大,等待他的命运又是如何?

  冷汗涔涔而下,脑中混沌一片,再也想不下去,只觉颓然无望,一路盘算到头都是错,错,错!可如何又算是对?恍惚十年,是非对错,谁来为我分个清楚?

  一名侍女匆匆步出内殿,跪下道:“启禀王妃,皇后娘娘醒来了,询问小殿下……”

  “大胆!”宋怀恩断喝:“废后胡氏已为庶人,胡言犯上者,廷杖三十!”

  侍女吓得呆若木鸡,连求饶也不会了,一旁侍卫当即上前将她拖出。

  周遭宫女俱已惊骇得跪了一地,个个战战兢兢。

  宋怀恩低头:“请王妃速做决断。”

  我疲惫地闭上眼,在仇怨里偷生,或是在无知无觉时死去,哪一种算是仁慈?如果终有一日,这个孩子将要带来新的杀戮与动荡,或许是萧綦,或许是我的澈儿,总有一个人要与他为敌——那么,我宁愿这个人是我,宁愿这杀孽由我来背负。

  我的身体里,留着一半皇族的血,和这个孩子相同的血。

  就让这血脉断绝在我手中,一切归零。

  “请太医为殿下诊脉。”我转身,一步步走向昭阳殿外。

  步出殿外,夜色如墨,远近殿阁的轮廓森然。

  我缓缓回身,望向昭阳殿深处。

  往事如雪山崩塌,轰然奔涌,将我湮没。

  曾经,我在这里蹒跚学步,垂髫弄琴,承欢姑姑膝下;曾经,我在这里初见子澹,两小无猜,度过最纯净的年华;曾经,我在这里接受赐婚,命运从此扭转,踏上这条不可回头的路;曾经,我在这里拘禁了姑姑,背叛了亲族,双手第一次沾染鲜血;曾经,我在这里看着谢皇后殉节托孤……今日,我在这里,废黜了子澹的皇后,处死了他的儿子。

  巡逻侍卫惊起一群乱鸦,呱啦啦飞过宫墙。

  鸦声凄厉,声声如泣。

  “徐姑姑……”我茫然唤道。

  “王妃!”却是宋怀恩的声音。

  我有些恍惚,侧头看他半晌,才记起徐姑姑并不在身边。

  他似乎在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扶了廊柱,我摸索着走了两步,背靠凉沁沁的雕柱,缓缓滑坐在地上。

  宋怀恩伸手来扶,想将我搀挽起来。

  我摇头,蜷起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上。

  很冷,很累,再没有力气说话,只想就这样睡去。

  恍惚间,是谁的臂弯将我抱起来,有微微暖意,却不是我熟悉的怀抱……萧綦,你去了哪里,怎么这样久了,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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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刃】(3)
  前面是熊熊火光,背后却是万丈深渊,进退都是凶险,恍惚似回到宁朔,再一次孤身高悬断崖上,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远远向我伸出手来。

  我不顾一切奔去,陡觉身子一空,急遽下坠。

  “萧綦!”我脱口惊呼,睁开眼,却见绣帏低垂,晨光初透,哪里有他的影子。

  回忆起方才的梦境,周身却是忽冷忽热,汗透中衣。

  我拂开帏帘,扶了床柱下地,阿越掀帘进来,忙为我披上外袍。

  “我怎么睡了这样久。”我茫然走到窗下,推开长窗,清凉晨风扑面而入。

  阿越卷起垂帘:“哪里久了,您夜半才回府,这才歇了两个时辰不到。”

  “那也太久了,眼下一刻也耽搁不起……”我蓦地顿住。目光越过回廊九曲,直望见庭前那伫立的身影:“那是——”

  “是宋大人。”阿越低声回道,“昨夜护送王妃回府后,宋大人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离开。”

  我怔怔半晌,不能开口。

  那身影沐着晨光,仿佛金甲神兵一样护卫在那里。

  我略略梳洗,绾起发髻,推门而出,走到他身后。

  “怀恩。”

  他肩头一震,回身看我,旋即俯身欲行礼。

  我伸手虚扶,指尖在他袖上拂过,旋即收回,身份礼节于无形中隔出应有的疏离。

  他一如往常地淡然问安,拘谨守礼,只字不提昨夜的惊心动魄,也不提眼下的紧迫局面。

  晨光中,一切都显得清净和煦,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已在晨光中散去。

  我凝视他,浅浅笑道:“多谢你,右相大人。”

  他亦微笑:“不敢。”

  “我似乎总在谢你?”瞧着他端肃的样子,我不觉笑了。

  “我亦总是惶恐。”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皎洁的白牙。

  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没有自称属下或卑职。

  一路沿曲廊去往书房,他总垂手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之外。

  他一直都在这里,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不会离开,也永不会靠近。

  不觉已是十年,昔日锐气勃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儿女绕膝。

  当日在洞房门口,怒掷盖巾的新嫁娘,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大概,我也已经老去了许多吧……恍惚记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容貌。

  不只年华易变,还有很多都变了,丢了,再要不回来了。

  历经了诸般流离之后,依然还在身边的,犹为可贵可重。

  小皇子薨于寅时初刻。

  哀钟鸣,六宫举丧。

  卯时三刻,胡氏一门及相关涉嫌谋逆者七十三人,全部拘拿入狱,老少无一漏网。

  乱世之中,强者生,弱者亡,即便煌煌如王谢之家,也随时可能覆亡。

  这便是,与权力巅峰一步之遥的差别。

  多少人觊觎这九五之尊,又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若非登上至高处,便只得任人鱼肉。

  我手书的密函已经飞马送往萧綦手中,如今胡氏既诛,皇嗣已绝,子澹逊位终成定局。

  而禅位,也是子澹最后的生机。

  九锡颁赐,已是禅位之先兆,只待萧綦班师回朝,便可行禅让之典。

  我命宋怀恩着手准备禅代之议,同时让硕果仅存的宗室耋宿,纷纷上表陈情,自请归邑终老。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意愿,一步步推行下去,可谓万事俱备,只等萧綦回朝。

  然而,他分明已接到我的密函,却迟迟不肯班师。

  豫章王大军攻克南突厥王城之后,并不回师,仅休整五日,即由萧綦亲率,一路进逼,横越了南北突厥之间,那片人迹罕至的苍茫雪岭。中原大军的铁蹄,第一次踏上漠北的寒土。

  那里是突厥人发源的地方,在那极北苦寒之地,连突厥人都不愿意久居,是以世代南袭,不惜发动无数次的战争,也要在温暖的南方占据一方丰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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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刃】(4)

  除了北突厥人,再没有异族到达过那片土地。

  如果侵占了那片大地,便意味着,突厥人失去了最后的家园,意味着投降和灭亡。

  这个纵横北方数百年的强悍民族,历代与中原对抗,即使一次次遭遇抗击,几度败退大漠,始终能以强韧的生命力,卷土重来,一次次崛起在北方,成为中原永久的威胁。

  这个民族,犹如草原上的野草,似乎永不会灭绝。

  然而,这一次,史册似乎将在萧綦的手上彻底改写。

  冬天即将来临,极北大地将要面临长达五个月之久的冰雪封冻。

  突厥视短,所利在战,初锋勇锐,难以久持。

  谢小禾率五万步骑进踞大阏山,已断绝了突厥人粮路。

  若旷日持久,将敌军围困在死城之中,粮草难以为继,其锐气必竭,士气摧沮,即使不费一兵一卒,也能将突厥人活活困死。

  自古至今,多少名将霸主,都曾挥师北伐,欲图踏平胡虏,一统南北。

  以萧綦的赫赫武勋,已达前无古人之地。

  然而万仞高山只差一步登顶,他毕生渴切的不世功业,终于近在眼前——此时此刻,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令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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