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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89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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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l_sheepwl_sheep201楼

看完了,结局不喜欢!!!
2008/08/21回复
【妄思】(5)

 看似楚楚可怜的小人儿,句句话都直逼要害,柔顺羔羊的外表下,终于现出小兽的利齿来。

  我缓缓开口:“倩儿,你可想清楚了,果真不愿和亲么?”

  “但凭姐姐作主,即便让倩儿另许人家,也不敢再有怨言。”她明眸微转,依然细声哽咽。

  另许一段姻缘倒也是一条不错的退路,如此一来,里子面子也都有了。我微微一笑,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机如此之深,眼见情势不利倒也懂得退守自保。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瞧着她,“只是此时再找退路已经迟了,我曾给过你选择的余地,是你自己贪心不足。”

  倩儿一时僵住,料不到我会突然沉下脸来,将一切说透,顿时哑口无言。

  “你我不是外人,那些虚话假话也都免了吧。”我仍是微笑,语声却已冷透,“眼下你仍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和亲突厥,要么削发出家。”

  倩儿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终于明白我是动了真怒,明白我一旦翻脸,便再不留情。

  今日一个王倩便敢挑衅于我,若不杀一儆百,日后还会有更多人以为可以欺我心软,斗胆觊觎我的一切。

  我为庇佑我的家族,固然可以不择手段,自然也敢于不惜代价,拔除身侧隐患。

  她跪倒,膝盖撞在冷硬的地上,泪水滚滚而下:“姐姐,倩儿错了!往日是我存了非分之想,如今已知悔改,求姐姐念在同为王家女儿的分上,饶恕倩儿!”

  “和亲已成定局,你早做准备吧。”我站起身来,心下烦乱,再不愿与她纠缠。

  她蓦地拽住我衣袖,哭叫道:“难道你定要赶尽杀绝么?”

  我不怒反笑,回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若是赶尽杀绝,你此刻已不在这里!”

  她被我话语中寒意震住,满脸骇茫,直勾勾盯了我看,似乎突然间不认得我了。

  “姐姐你好手段……”倩儿惨笑,脸上渐渐浮出绝望神色,娇怯褪尽,眸子里迸出针尖似的寒芒。

  她昂起头,倔强地咬了唇,拂袖站起——眼前此刻才是真正的倩儿,是婶母一手教养出来的好女儿,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不过是层虚壳。

  “你再美貌狠毒,也总有老去的一天。你不能生育,没有儿女,将来总有女人取代你,夺去你现在的一切!到那时,孤独终老,晚景凄凉,便是你的报应!”她陡然笑出了声,越笑越是开心,仿佛看见了最好笑不过的事情。

  是什么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变得这般世故,让一个稚龄少女,竟有如此之深的怨毒。

  冷汗渗出后背,手脚阵阵冰凉,我竭力抑住胸口的翻涌,沉声道:“来人,送二小姐回府!”

  看着倩儿的背影渐渐远离,我只觉阵阵眩晕,张口唤来阿越,却骤然坠入黑暗之中。
2008/08/21回复
悲欢】(1)

  明绡烟罗帐外,跪了一地的太医,萧綦负了手,来回急急踱步。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起进到内室,太医院内所有医侍几乎都在这里了。睁开眼看到的这一幕,让我心里陡然抽紧,惊恐得不能出声。当年小产后的记忆蓦然跃出脑海,难道这一次,又是同样的结果……我再不敢想,极力撑起身子,却惊动了帘外的侍女,低呼一声:“王妃醒来了!”

  萧綦霍然转身,大步奔到床前,不顾外人在侧,一手掀开床幔,定定望住我,竟说不出话来。

  众人忙躬身退出,转眼只剩我与他二人,默然相对。我突然害怕像上次那样,从他口中听到最坏的结果。然而,他猛然拽住我,哑声道:“你怎么敢瞒着我冒这样的风险!”我怔怔望着他,恍惚想着,他到底知道了,这么说……仿佛有什么撞入心口,迅速在身子里绽开,迸出万千光芒,照得眼前炽亮。

  “阿妩!你这傻丫头……”他声音哽住,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似捧着易碎的轻瓷在掌心,眼中分不清是惊是喜是怒。我呆呆望着他,直至他狂热的吻落在我额头、脸颊、嘴唇……我不敢相信,上天的眷顾来得这般容易,我梦寐以求的孩子就这样悄然来到了。

  没等我们从惊喜紧张中回过神来,道贺的人已经快要踏断王府的门槛。

  上一次的意外还令我们心有余悸,太医尤其担心我难以承受再一次的波折。

  萧綦下了一道完全不可理喻的禁令,将我禁足在内室整整三日,不许离开床榻,不许任何人打扰我的休养,连哥哥和胡皇后都被他拒之门外。直至太医确定我康健无恙之后,才解除禁令,还回我自由身。每个人都喜形于色,但潜藏在这欣喜背后的,却是更多忧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稍有不慎,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萧綦更是喜忧难分,终日提心吊胆。

  连太医也担心我不能承受生育之苦。偏偏世事神奇,我非但没有缠绵病榻,反而精神大好,连从前一向挑拣厌恶的食物也突然喜欢起来,不再如往常一样畏寒怕冷,整个人都似有了无穷活力。徐姑姑笑着叹息说,这孩子必定是个淘气的小世子。阿越却说,她希望是个美如仙子的小郡主。世子与郡主的意义自然大大不同,之前我也曾心心念念期盼过男孩儿,可是到了此时,却陡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就足够了。

  哥哥终于得以见我,踏进门来就大骂萧綦太混账,怎么能将舅父挡在外头。他虽已是儿女绕膝,第一次做了舅父仍是高兴得眉飞色舞。随他同来的侍妾只有碧色一人,往日总跟在他身边的朱颜却不见了。我随口问及朱颜,哥哥的脸色却立时沉郁下去。

  哥哥告诉我,当日萧綦将倩儿和婶母都幽禁在镇国公府。然而趁徐姑姑入府照看我,她母女二人竟连夜出逃,惊动了午门戍卫,被当场擒住,此事立即传遍帝京,闹得尽人皆知。而我被萧綦困在府中,竟然不知半点音讯。我惊怒交集:“真是糊涂透顶!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怎会由得她们说逃就逃?”

  哥哥面色铁青:“是朱颜暗中相助,让她们混在侍女之中逃出。”

  “朱颜?”我看着哥哥脸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中只为朱颜惋惜不已。

  “此事是我疏忽了,竟未料到婶母会存心利用于她。”哥哥沉沉叹息。

  婶母与朱颜一向来往甚密,更私下认她做了义女。我原只当朱颜出身寒微,自幼无母,只想攀个王氏尊长做靠山。如今看来,她竟是真对婶母如此言听计从,也真心将倩儿视为妹妹一般回护。朱颜爽朗率直的笑颜掠过眼前,那红衣翩跹,笑靥如花的女子,可知一时的糊涂,已将自己推入深渊。

  王氏之女将要和亲突厥,已经传遍帝京。然而王倩突然私逃,闹得尽人皆知,一夜之间让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王氏的笑话。堂堂左相大人,纵容婢妾助堂妹私逃,置和亲大事于不顾——这话传扬开来,哥哥非但颜面无存,更难辞管束不严的罪咎。
2008/08/21回复
【悲欢】(4)
  正欲开口,却见她屈身又是一跪,直直跪在我跟前:“王妃,采薇今日登门,一为道贺,二来有事相求。”

  这女孩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拘谨别扭,我笑了笑:“你且说来听听。”

  “采薇冒昧自请,甘愿嫁往突厥。”她低了头,不辨神色,声音却是坚定。   我几疑自己听错,愕然看了看她,心中这才渐渐回过味来:“为什么?”   她似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侃侃说了一通大义之言,仿佛背诵一般流畅。   “这些话留给朝官去说,我只问你的真话。”我蹙眉,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顾采薇也不抬头,也不回话,瘦削双肩微微颤抖,半晌终于抬起头来,泪眼盈盈,目光却是坚定无比:“既然求他一顾也不可得,那便让他永远记得我。”

  “胡闹!”我拂袖转身,“你以为这样做,江夏王就会挽留你么?”   采薇猛地摇头:“不是的!”   “儿女之情,岂能与家国大事混为一谈。”我背转身,厉声斥责,“这种话我不想再听,你回去吧。”   身后“嘣”的一声,她竟以额触地,重重叩在地上。   “此生不得所爱,纵然嫁与他人,也是郁郁一生。王妃,您也是女子,求您体恤采薇!”   我恼怒:“你还如此年轻,说什么郁郁一生!”

  徐姑姑掀帘进来,大概在外头听见我的怒斥,见了这副情状,便沉了脸冷冷道:“王妃需静心修养,不得吵闹打扰。”

  我苦笑,摆了摆手:“我累了,你退下吧。”顾采薇跪在那里,只是默默流泪,倔强地不肯起身。捺下不忍之心,我径直拂袖离去,交代徐姑姑不可对她无礼,只要不吵闹生事,就由她去吧。我靠在榻上,蹙眉沉吟,思索着顾采薇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灰心绝望至此……不觉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刚梳洗了起身,就见萧綦步入房中。他劈面就问:“门口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女子?”我莫名所以。

  “就是那什么……”他皱眉,一时想不起来名字,“那顾家的女儿。”

  我“啊”了一声:“顾采薇!她还在?”萧綦点头,“正是她,是你罚她跪在门口?出什么差错了?”我顿时愕然无语,此刻天色已经黑尽,浓云密布,隐隐有风雨将至,夜风吹的垂帘哗哗作响。派了人去江夏王府请哥哥过来,哥哥却久久未至。夜风里已经带了些许雨意,风雨将至,顾采薇还执拗地跪在门前,已经快一天了。

  “阿夙如果不来,她打算一直跪死在这里?”萧綦无耐皱眉。

  “什么话。”我挑眉瞪他,复又叹息,“那也是个可怜可敬的女子,不要这样说她。”

  萧綦讶然:“难得你会说一个小女子可敬。”

  我叹息:“她敢坚持,既不放弃心中梦想,也不求非分之念。”

  萧綦默然片刻,点头道:“实属难得。”

  一阵风卷得珠帘高高抛起,清越脆响不绝,听在耳中越发叫人心里烦乱。

  侍女忙将长窗合上。

  “江夏王到了。”阿越挑起帘子,低声禀报。

  我与萧綦诧异回首,见哥哥白衣落寞地出现在门口。

  “哥哥,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我蹙了眉,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倦怠地挥退了侍女,郁郁坐下来。

  “我见过采薇了,她不肯听我劝。”哥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也不见了平素的潇洒落拓。

  “她不是一心盼你回心转意么?”我愕然不解。

  哥哥端了茶盏,默默出神,也不回答。

  我欲再问,却见萧綦微微摇头。

  哥哥喃喃开口:“那天她来府里见我,或许是我将话说得太绝……当时我尚且不知顾允汶逼她下嫁,只想绝了她的痴想,早些死心为好。”

  料不到中间还有这样两重情由,想起顾采薇那兄长的小人嘴脸,便叫人生厌。

  “顾允汶将她许了什么人家?”我想起她说过,与其嫁与旁人,郁郁一生,不如远嫁突厥。
2008/08/21回复
【悲欢】(5)

  哥哥眉头一拧:“是西北商贾豪富之家。”

  我惊怒之下,还未开口,便听萧綦冷哼一声:“无耻。”

  这两个字用在顾允汶身上,太贴切不过,这番行径简直是市井小人。顾家破落至此,大半家产被他挥霍殆尽,如今竟连惟一的妹妹也要卖,堂堂公侯之家,怎么沦落到这一步。顾采薇去求哥哥,大概是得知婚讯,存了最后一线期望,却被哥哥断然回绝。

  “那日我不明就里,出言伤了她……方才我应允向她兄长提亲,纳她为妾,她已断然不肯了。”哥哥面色郁郁。

  要怎样的绝望,才能让这样一个弱女子,甘愿舍弃一切,斩断情丝,只身远嫁异国。我有片刻的恍惚,想起自己所经历过的种种,即便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如此绝望。只因我从来不是孤立无援,总有最信赖的一个人站在身侧。比起顾采薇,或是朱颜那样的女子,我实在太幸运。

  雷声隆隆滚过,雨点打在琉璃瓦上,急乱交错,声声敲在人心。

  “阿越,让人撑伞出去,替她遮一遮雨吧。”我无奈叹息。

  哥哥忽起身:“让我去。”

  萧綦沉默了许久,此时却开口:“阿夙,你若不能爱她,不如放手让她离去。”

  哥哥怔住,蹙眉看向萧綦:“放手离去,当真嫁去突厥?”

  “人各有命,嫁往突厥未必对她就是坏事。”我恍然有所顿悟,“哥哥,你若只因怜悯而纳了她,或许只会伤她更深。”

  哥哥神色怅惘,呆立良久,还是一转身走了出去。

  一时间,我与萧綦相对无言,只听得风雨之声,分外萧瑟。

  “你们兄妹实在生反了性子。”萧綦忽然叹道,“阿夙看似风流,实则胆小,不敢真心待人,只知一味回避。他若能像你一般果决勇敢,也不会害这诸多女子伤心。”

  “我勇敢么?”我苦笑。

  他点头笑道:“你是我所见过最凶悍的女子。”

  果然没有好话,待他话音未落,我已扬手将一本旧书掷了过去。

  哥哥陪着顾采薇淋了彻夜的雨,她终究不肯改变心意。

  我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傻。自此之后,哥哥是再也忘不了一个名叫顾采薇的女子,然而她自己也亲手毁去了唾手可得的幸福。也好,或许对于哥哥这样的男子,未得到,已失去,反而是最珍贵。顾采薇与哥哥这番痴缠,叫人唏嘘不已。世间最不能强求的事,莫过于两情相悦。一对男女,若不能在恰好的时候,恰好的时节相遇,一切便是惘然。纵然有千种风情,万般风流,也只落得擦肩而过。

  平心而论,顾采薇坚贞刚烈,倒也确是和亲的上上人选。数日后,太后懿旨下,收顾采薇为义女,晋封长宁公主,赐降突厥。

  此去塞外,朔漠黄沙,故国家园永隔。顾采薇别无他求,只有一个心愿,请求以江夏王为送亲使,亲自送她出塞。哥哥当即应允。

  长公主离京那日,京城里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烟雨迷蒙,离人断肠。
2008/08/21回复
【两难】(1)

  和亲之事至此尘埃落定。

  宫中却突然传出喜讯,胡皇后有了身孕。中宫女官甄氏入府报喜的时候,我正提笔画一幅墨竹,闻听此言,顿时失手滴落一团浓墨在纸上,怔怔转身,又碰翻了案侧锦瓶。阿越忙上前搀扶,我拂袖令她退下,独自默然坐回案前。一时间心念百转,五味杂陈,惊诧、欢欣,却又忐忑不安。

  帝后的起居都由中宫女官一手掌管,我知道胡皇后每日饮食之中都被下了药物,令她无法生育。子澹暂未册立别的妃嫔,只有胡皇后无嗣,皇家就断了血脉。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萧綦必然不会容许出现新的皇位继承人,即便有,也会被他除去。除非子澹逊位之后,才能拥有自己的儿女。而他的逊位只是迟早之事,胡瑶和他都还年轻,逊位之后还有许多的时间和机会。然而,不知其中出了怎样的差错,也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竟然胡瑶此时有了身孕。

  难道,这也是天意?我不知道应该欣喜还是忧虑。

  自子澹大婚以来,与胡瑶不可谓不睦,诸般礼数周全,人前也算琴瑟相谐。我亦期望他得遇佳偶,珍惜眼前人,然而,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原以为,能这样相敬相守的一辈子,或许也够了。可上天竟在此时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子澹亲生的孩子……这何尝不是对子澹最大的慰藉。一个孩子,可以让一个寂寥的女子重获希望,或许也能让一个脆弱的男人,成长为坚强的父亲。

  然而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悲是幸,我却不敢深想。

  心绪镇定之后,一颗心却是悬紧,我沉声问道:“王爷是否已知道?”

  甄氏垂首道:“内廷已经向王爷禀报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沉吟道:“平日为皇后主诊的,是哪一位太医?如今可有变故?”

  “回禀王妃,平素是刘太医为皇后主诊,今日刘大人告病,已换了林太医主诊。”

  甄氏的话,让我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一整天不见萧綦回府,到了夜里,又是子时将近,他才悄然踏进房来。我并未睡着,只阖眼向内,假装没有惊觉。侍女都退出门外,他自己动手宽衣,动作极轻缓,惟恐将我惊醒。我侧身,微微蹙眉,感觉到他俯身看我,轻轻抚拍我后背,掌心温暖,尽是抚慰怜惜。

  我睁开眼,柔柔望着他。他眉目间笑意恬定,平日冷厉神色一丝也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和父亲。

  可是,另一对母子的性命此刻却捏在他手中,祸福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在我耳边低语:“睡吧。”

  “我刚才梦见胡皇后。”我望向他黑眸深处:“她抱着个小孩子,一直哭泣。”

  萧綦凝视我,眼底锋芒一掠而逝,唇角隐隐勾起笑意, “是么,那是为何?”

  “我不明白。”我直视他双目:“她贵为皇后,如今又有了皇嗣,怎会无端悲泣。”

  “既然是梦,岂可当真。”他微笑,抬起我的脸,“你的小心思,越来越多了。”

  我深深看他:“我的小心思,都告诉了你。可你的心思,却不曾告诉我。”

  他敛去笑意,眼神渐冷:“你想知道的,不必我说,不也猜得到么?”

  这话里隐含的芒刺,扎下来,隐隐的痛。我怔怔看他,无言以对,喉间似乎涌上浓稠的苦涩。他这样说,便是承认了他不会让胡瑶生下子澹的孩子,不会让皇家再有后嗣。而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劝阻反驳,因为,他实在没有做错。狠一时之心绝无穷之患,成帝业者,哪一个不是踏着前朝皇族的尸骨过来。

  可是,那是子澹,子澹的妻儿亦是我的亲人。

  “也许,会是一个小公主。”我的挣扎,连自己都觉得孱弱无力,“皇室到今日的地步,早已是个空壳,留下这么个孩子,又能碍什么事。若是女孩子,未尝不能留下。”

  萧綦脸色沉郁,望定我,似有悲悯之色:“不错,女孩可留,但若是男孩又如何?”
2008/08/21回复
两难】(2)
  我僵住,半晌方艰难地开口:“至少,还有一半生机。”

  看着我身子抑不住地颤抖,萧綦终于叹息一声,不忍心再逼迫于我:“好,就依你的一半生机,且待十月,留女不留男。”

  翌日一早,我进宫向胡瑶道贺,却在中宫寝殿里,见到子澹。

  踏进殿中,正看见子澹温柔地将一碟梅子递给他的皇后。胡瑶依在他身旁,颊上略有红晕,眉梢眼底都是温暖笑意。刹那间,心口微微一抽,那样熟悉的眼神,如旧时一般温存。他转过头来,见了我,眼神凝顿,递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我垂首低眉,屈膝向他叩拜。

  “平身。”眼前晃过明黄的袍角,他上前来搀扶,双手还是那样苍白瘦削。

  我不动声色地抽身退开,转向胡皇后,微笑着道贺。看着我与胡瑶言笑融融,子澹静静坐在一旁,带了格外温柔的笑意,却一语不发。不多时,太医入见,为皇后诊脉。我起身告辞,却听子澹也道:“朕还有事,晚些再来探视梓童。”胡皇后眼神一黯,却不多言,只是欠身送驾。

  一路从朝阳宫出来,行至宫门前,子澹始终沉默地徐步走在前面。鸾车已在前面候着,我欠身淡淡道:“臣妾告退。”

  子澹沉默,亦不回身。我走过他身侧,擦肩而过的刹那,臂上蓦地一紧,被他用力握住。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身子一倾,几乎立足不稳。

  刹那间,我如母兽般惊起,只恐有人危害我的孩子,不及思索便伸手按住袖底短剑!

  然而手指刚刚触动冰冷的剑柄,我已看清眼前是子澹。

  我僵住,怔怔望向子澹,看见他盯着我按剑的手,眼底一片惊痛。

  我张了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明知道深深伤了他,却不知道从何解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的一刹那,是母亲的天性让我失去常态,还是连子澹也不再是可以全心信赖之人!

  四目凝对,只是短短一瞬,却似无比漫长。

  “我只是想恭喜你。”子澹惨然一笑,缓缓放手。

  春色转暮,夏荫渐浓。

  午后小睡初起,浑身慵倦无力,坐在镜前重新梳妆,见两颊泛起异样的嫣红,越发衬出唇色的苍白。这一阵子,精神渐渐又不如从前,越发容易疲惫。

  这段时日,每天都有雪片般的折子递上来,全是上书叩请萧綦还朝主政的。奏疏被直接送到府里来,堆满了书斋,每天都要差人清理。

  萧綦韬光养晦,蛰居王府这许久,差不多也该到火候了。等北疆大吏更替,整肃军中陈弊的大事落定,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大业将成,又该有怎样一番天翻地覆。

  那日之后,子澹命人送来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副已经发黄的绢画,淡淡笔触勾勒出秀美少年的侧影,恍如梦中。

  那是我的笔迹,昔日偷偷摹了他读书时的模样在绢上,不敢被人看见,万般小心地藏起,却终究被他发现。他欢喜不已,央求着要这张画,我都不肯。直到他离京去往皇陵守孝的那日,我才将这画封在锦匣里,送了给他。如今,锦匣与绢画双双退回,我惆怅良久,终究将其付之一炬。

  礼官上奏,宫中一年一度的射典将至,陈请豫章王主持典仪。

  本朝重文轻武,骑射只作为高门子弟的一项礼艺来修习,年年射典都不过是应景的游乐。直至萧綦主政,尚武之风大盛,朝官贵胄纷纷热衷骑射,论其盛况,尤以射典为首。今年更不同往常,礼官有意借射典盛况,贺皇上与豫章王双双得嗣之喜,故而有意铺排,隆重之极。虽然礼制没有限定,然而历年射典都是皇帝亲自主持。礼官这道奏表一上,满朝震动,更无人敢有异议。

  子澹允了礼官所奏,命萧綦主持射典。

  皇家校场,旌旄锦簇。

  胡皇后率众命妇观礼,我的座位在她凤座之侧。众人行礼如仪,我略欠身,目光与胡瑶相接,她淡淡含笑,眉间隐有阴郁之色。
2008/08/21回复
【狼烟】(2)
  我不明白子澹在想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触怒萧綦。

  费尽了心思,只求保他平安,他却偏偏往剑锋上撞来。

  还能怎样呢,倾我之力,所能做的,只能是打点好兰池宫里里外外,让他在那里的日子不至太难过;另一面,护着胡瑶的周全,让他的孩子平安降世。

  由于我的阻拦,胡皇后没有随驾前往兰池,得以留在宫里。

  从校场回宫之后,她便发热病倒,神智昏乱,病情日渐加重。

  一连数日都未听说她有好转的迹象,我心担忧她们母子安危,再顾不得太医的劝阻,执意入宫探视。

  鸾帐低垂,茜色轻纱下,胡瑶静静卧在那里,苍白面孔透出病态的嫣红,眉峰紧蹙,薄唇半咬,似睡梦中犹在挣扎。

  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徐姑姑拦住:“王妃身子贵重,太医叮嘱过,不宜接近病人。”

  说话声似乎惊动了胡瑶,我还未答话,却见她身子一颤,眼眸半睁,直直望定我,吐出两个含混的字来。我离她最近,听得依稀清楚,分明就是叫的“王爷”!

  这一声,惊得我心头剧震,半晌才敛定心绪,遣出所有人,只剩了我与胡瑶,留在空寂的中宫寝殿。

  “阿瑶,你想见谁,告诉我。”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掌心触手滚烫。

  胡瑶似醒非醒,眼里几许迷离,几许凄楚,喃喃道:“王爷,求您放过皇上,放过这孩子……阿瑶再不会违逆您,阿瑶知错了……”

  她哀哀呓语,攥住我的手,用力握紧,像抓住溺水时惟一的救命稻草。

  我退后一步,陡然失去依凭,跌坐到床沿,仿佛溺进一潭冰水,却连挣扎也不能。

  胡瑶,竟也是萧綦布下的棋子,竟也是一心效忠萧綦的人!我千挑万选,原以为她年少率真,就算出身胡家也应没有危害子澹之心……眼前恍惚掠过校场上的一幕,子澹夺弓、掷弓、开弓,以及那愤恨欲狂的眼神。回想他与胡瑶种种反常异态,骤然从心底里渗出寒意,不敢再想下去。

  子澹,他必然已知道了真相。

  当他发现枕边人只是一枚棋子,当他以为这棋子是我亲自挑选、亲手安插……我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和愤恨?

  怎样的激愤欲狂,才会让子澹在校场上不顾后果,愤而开弓?

  他恨萧綦,恨我,恨胡瑶,恨每一个欺他之人……假若还有解释的机会,我还能请求他的原谅么?

  我颓然掩面,欲哭已无泪。

  这熟悉的大殿,囚禁了姑姑一生,如今又在胡瑶身上,重现一场宿命的悲哀。

  迈过殿门,我茫然前行,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动,仿佛被某个方向召唤,径直朝那里走去。

  “王妃,您要去哪里?”徐姑姑追上来,惴惴探问。

  我怔怔站定,半晌,方记起来,这是去往皇帝寝宫的方向。

  只是,那处宫殿早已空空荡荡,没有了我想探望的那个人。

  良夜靖好,明纱宫灯下,我凝望萧綦专注于奏疏的身影,几番想唤他,复又隐忍,终究化作无声叹息。

  即便问了他,又能如何。他骗我一次又一次,我何尝不是瞒他一次又一次。彼此都明了于心,彼此也都不肯让步。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说破,只要我们还能相互原谅,就让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这一次,我总算学会了沉默。

  那一天,从校场回王府,是他一路抱着我回来的。一踏上鸾车,我所有的勇气和镇定都被后怕击溃。当时那只箭,离他的咽喉,不过五步远。冷汗到这一刻,才湿透我重重衣衫。一切的安好,只因为他在这里。如果失去他,我的生命,也将随之沉入黑暗。

  在他与子澹之间,我清楚知道两种感情的轻重不同——他若杀了子澹,我会痛不欲生;而子澹若杀他,我却会以命相搏。

  再过些时候,就到母亲的忌日了。

  算起来,哥哥早已到了突厥,该是回程的时候了,却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2008/08/21回复
【狼烟】(3)
  萧綦总是劝慰我说,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有些耽搁也是平常事。可是他眉宇间分明也有几许隐忧,我明白他的忧虑,正如他知道我的不安——恰逢北疆大吏更替之时,突厥向来反复无常,就算哥哥路上耽搁了行程,也不该断绝音信。

  北疆到京城的讯息,已经断绝了半月,道政司回报说山道毁塌,一时阻断南北交通。

  可此事依然显得不同寻常,即便萧綦再不肯在我面前提及政事,我依然从他的繁忙与焦灼中,察觉到一丝不祥的征兆。

  这几日,我总是莫名的烦躁,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女人的直觉总是惊人的准确,尤其,在遇到祸事的时候。

  数日之后,一场震动朝野的大祸,从北疆传来。

  龙骧将军唐竞反了,突厥借机起事,已经杀进关内。

  烽烟起,边城乱。

  唐竞野心勃勃,自负功高,疑忌之心极重,不甘屈身于胡宋之下,对萧綦早有怨怼。

  此番被削夺兵权,终于激起反志。

  六月初九。

  唐竞斩杀**镇抚使,拘禁副帅,在军中散布流言,称豫章王疑忌功臣,裁夺兵权,为取悦门阀亲贵,打压寒族武人。惟恐旧部反抗,将行杀戮之事。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效忠萧綦的部属旧将,有不肯听信谣言者,或被拘禁,或被夺职。

  参将曹连昌极力抗辩,被斩杀帐前,血溅辕门。

  是夜,唐竞率领五万叛军,在营中起事,趁夜袭掠,直扑宁朔。

  不肯随之反叛的将士,大半被剿杀,其余被迫叛降。

  天明之际,南突厥斛律王的狼旗突然出现在远方。

  十万突厥骑兵,如沙暴一般呼啸而来,卷起黄沙滚滚。

  唐竞叛军与突厥人会合于城下,强攻城门,与宁朔守军恶战两昼夜。

  杀到次日五更时分,城下已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驻守宁朔的定北将军牟连、副将谢小禾拼死力战,一面燃起狼烟,遣人飞马急报,向朝廷告急。

  第三日正午,北突厥大军杀至,咄罗王亲率二十五万铁骑,千里横越大漠,扬言踏平中原,一雪前耻。

  四十万虎狼之师,几乎将整座宁朔湮没在血海尸山之中。

  初抵突厥的江夏王与和靖长公主,被斛律王挟为人质,押赴阵前。

  北疆十二部族随之一同反叛。

  六月十五,宁朔城破。

  定北将军牟连战死,牟将军夫人曹氏披甲上阵,战死城头。

  突厥人入城戮掠纵火,席掠财物,百姓稍有反抗即遭屠杀。

  昔日繁华的边塞重镇,一夜之间沦为修罗屠场。

  副将谢小禾拼死救出牟家幼女,浴血杀出重围,连夜南奔。

  北境工防本由萧綦一手建立,自唐竞接手驻防以来,早已对各处机关布防了如指掌。唐竞其人,素有“腹蛇”之名,行军诡谲迅疾,堪称一代枭将,论谋略手段,在军中罕逢敌手。

  此番变起肘腋之间,叛军来势迅猛,更挟南北突厥之势,锐不可当。

  临近各州郡仓促应战,几乎无还手之力。

  守将皆不是唐竞之敌,屯驻的兵力也远不及叛军与突厥。

  宁朔一破,犹如凶残的狼群撕破了围栏,北疆各郡骤然被践踏在铁蹄之下。

  短短十数日,已经连失四郡。

  突厥人的马蹄再度踏入了中原大地。

  消息传来,如晴空霹雳,天下皆惊。

  朝堂之上,谢小禾将军含悲恨诉,句句泣血。

  满朝文武莫不悲慨,牟将军的妻舅,侍郎曹云当庭伏地大恸,以至昏厥,谢小禾等一众武将誓死请战。

  牟连,当日与我在宁朔并肩抗敌的年轻将军,以及他坚毅贞静的夫人,竟这样与我永诀。

  我无从知道,面对满朝文武,面对泣血含恨的部属,甚至面对那年仅七岁的牟家幼女——那一刻,威震天下的摄政王、大将军、我的夫君,他是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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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4)
  十年相随的亲信旧部,一朝反叛,引狼入室,疆土沦陷,大祸秧及苍生。

  半生征战换来的安宁,就此毁于一旦。

  谁最痛,谁最恨,谁最悔。

  这一刻,全天下都在看着一个人——豫章王萧綦。

  这个名字,在太平时的魔,亦是乱世里的神。

  殿堂之上,三道诏令颁下,一日之间传遍京城,震动天下。

  其一,追封牟将军为威烈侯,曹氏为贞烈夫人,收牟氏幼女为豫章王义女;

  其二,战死于宁朔的诸将士,均晋爵三等,厚赐家人重金;

  其三,豫章王奉旨平叛,三日后亲征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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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伐】(2)
  踏入正厅,便见一名青衫男子与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已经候在座上。见我进来,那男子立时起身,屈膝见礼:“末将谢小禾叩见王妃。”

  青衫鸦鬓,秀欣风骨——谢小禾,竟是这样一个清朗的少年。

  我微笑:“谢将军请起,不必拘礼。”

  转眸看那女孩儿,尖削下颌,眉目清秀,一身鹅黄宫装也掩不去面孔的苍白,叫人一见生怜。此时她却低头立在那里,并不行礼,只是沉默。

  “沁儿!”谢小禾转头,压低了声音斥她,却不见厉色,只有怜惜。

  她微微一颤,低着头上前,似极不情愿,却又不能违背谢小禾的话。

  我起身,止住她正欲下拜的势子,柔声一笑:“你叫沁儿?”

  “我叫,牟沁之。”她默了一下,说出自己的名字,尤其重重念出一个牟字。

  是牟沁之,不是萧沁之——我在心里替她说出未能出口的后半句,刹那间明了她的心思。难为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心心念念记得自己的姓氏,不肯更改。

  谢小禾却急道:“王妃恕罪!沁儿年纪尚幼,不知礼仪……”

  “谢将军多虑了。”我微笑打断他急切的解释,正欲开口,突然胸中翻涌,一阵咳嗽袭来,掩了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越忙递上汤药来。

  我接过药盏,忽听沁儿轻怯怯地开口:“咳嗽的时候,不可以喝水。”

  我与谢小禾均是一怔,却见她抬起头,眸子晶莹,隐含戚色:“我娘说,咳嗽的时候喝水会呛到。”

  “傻丫头……”谢小禾啼笑皆非,我亦笑了,心头却酸楚不已。

  “好,那我不喝。”我放下药盏,含笑看她,“你叫牟沁之,嗯,这名字很好听。”

  她眸光晶莹地看我。

  “我的名字是王儇。”我起身,朝她伸出手,“我们四下瞧瞧,看看你喜欢哪一间屋子,好么?”

  她迟疑片刻,终于怯怯将小手交给我。

  ——从此后,我多了一个女儿。

  握着这孩子的手,我心中突然充满宁静与柔软。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话,到此刻我才明白它的含义。

  在我的身体里,是我与萧綦的孩子。而身边这个在战争里失去父母,失去一切的孩子,同样也将是我珍爱的宝贝——我会好好爱她,保护她,补偿给她爱与温暖。

  不仅仅是她,还有那么多孤苦的孩子,他们都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牵着沁儿一路穿过回廊,心中越发明晰,豁然开朗——

  在属于男人的战争里,女人并非只能守在家中等待丈夫归来。

  我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月光清寒,穿透窗棂,照彻堂前玉砌雕栏。

  萧綦面对案几上漆黑的剑匣,周身笼在寒月清辉里,虽凝然不动,却有森然寒意迫人而来。

  剑匣缓缓开启,一柄鲨鞘吞银,通体乌黑斑驳的长剑重握在他手中。

  剑一入手,此人此剑,仿佛合为一体。

  肃杀之气弥散,恍惚似重回大漠长空,黄沙万里的塞外。

  ——这是他随身的佩剑,随他马踏关山,横扫千军,渴饮胡虏血,十年来从未离身,直至入京逼宫,临朝主政。那之后,他以摄政王之尊,爵冠朝服加身,佩剑亦换为符合亲王仪制的龙纹七星长剑。

  这把饮血的剑,便连同昔日雪亮甲胄一起封藏。

  封剑之日,我伴在他身侧,亲眼见他合上剑匣。

  当时我笑言:“但愿此剑永无出鞘之日,遂得天下太平。”

  言犹在耳,烽烟又起,这把剑饮血半生,终究还是重现世间。

  月光下,萧綦平举长剑,三尺青锋森然出鞘。

  我猛地闭上眼,只觉眉睫皆寒,一时不敢直视。

  终究,还是杀伐,杀伐,杀伐。

  豫章王的劲旅铁蹄之下,再没有宽悯和饶恕,所带来的,只有杀戮和惩戒、威慑和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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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伐】(4)
  边关事变一起,胡光烈第一个请战争功。他与唐竞素来不和,此番平叛更唯恐被宋怀恩抢去功劳。唐竞的反叛,已令萧綦警戒疑忌之心大盛,胡光烈此时的举动,无疑给他火上浇油。

  自入京之后,以胡光烈为首的一班草莽将帅,自恃功高,时常有荒唐胡闹之举。胡光烈尤其对世家高门憎恶无比,时时寻衅生事,对萧綦笼络世家亲贵的举措大为不满,私下多次抱怨萧綦得势忘本,偏宠妻族,嫌弃旧日弟兄。

  此前萧綦尚且顾念旧义,一再隐忍,自唐竞事发之后,却再无姑息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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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1)
  转眼八月,已是夏末。

  京城的桂花快要开了,王府木樨水榭里,夕阳斜照,风里隐隐有一丝甜沁的气息。

  玉岫抱了刚满两岁的小女儿来探望我。

  对面的沁之,端了槐汁蜜糕,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勺勺喂给小人儿吃。

  小人儿很是贪吃,粉嫩的唇瓣边沾满了白生生的糕末,还兀自舞着小手索要不休。

  沁之看得咯咯直笑。

  这个孩子比起三个月前初来府里,已经白润了许多,不似当日那般瘦小,越发清秀可人。虽然还是沉默寡言却也渐渐与我亲近,只是仍不肯改口。

  萧綦允她不必改姓,依然叫做牟沁之,我亦从不勉强她,任由她叫我王妃。

  我摇头笑叹:“沁儿,你再这么喂囡囡,该把她喂成陆嬷嬷一样了。”

  陆嬷嬷是掌膳司老宫人,一手厨艺妙绝天下,尤其长得憨肥浑圆,奇胖无比。

  “胖才好,胖人有福。小世子可要像我们囡囡一样,长得白白胖胖,可不能像王妃这样弱不禁风!”玉岫爽快地笑道。

  徐姑姑与沁儿都笑出声来。

  “小世子必然是肖似我们王爷的。” 徐姑姑笑道。

  我垂眸,笑而不语,心底泛起一抹酸软,却又透出甜蜜。

  玉岫“啊”了一声,拍手道:“听说王爷前日连克三镇,已将侵入葫芦岭的叛军逼退到那什么,什么关外……”

  “瓦棘关外。”我微微一笑。

  “是了,就是这个地方!那些个地名古怪得很,我可记不得。”她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眸光闪亮,连比带划,“瓦棘关那一仗,咱们三万铁骑直插敌后,左右两翼合围,给叛军来了个迎头痛击,从正午杀到黄昏,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她越说越是兴奋,好似亲眼所见一般,满面骄傲光彩。

  如今宫里宫外,无处不在传扬豫章王的骁勇战绩,人人仰慕争颂。

  自萧綦亲征之后,前方战局一扫颓势,风云翻涌,横扫千里,将叛军迎头狙阻在河朔之北。步步进逼,沿路收复失地,传说守城叛军远远望见豫章王的帅旗,不及细辨真伪,即弃城而逃,过后方知萧綦根本不在营中。

  也有负隅顽抗的叛军,踞城死守,以满城百姓性命相要挟,却被萧綦截断水源,围困七日后,城中水竭,兵马百姓皆濒危之际,我军趁夜强攻,杀入城中,尽斩叛军头领,城中百姓亦脱险获救。不出两月之间,叛军和突厥人即被逐出关外,豫章王帅旗所到之处,连突厥悍将也望风披靡。

  “反正咱们王爷就是天下无敌!”玉岫一挥手,话音重重掷地,颇有将门主妇的豪气,惹周遭一群侍女听得神往不已。

  我静静含笑听着,尽管她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早已知道,心头亦想过了不知多少回,每听人说起,却依然心潮澎湃,百转千回。

  她们口中,那个天神般不可打败的人,那个世人争颂的大英雄,正是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我宝宝的父亲——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骄傲。

  每一天都有战报从北边源源不断地传回,经由宋怀恩,再送入我手中。

  每一晚,临睡前必做的事情,就是将前方最新的战况讲给宝宝听,让他知道,他的父王如何英勇无敌,如何保家卫国,如何顶天立地。

  再过不久,我的宝宝就要来到人世了。

  除了前方的战事,萧綦与哥哥的安危,这便是对我最重要的事。

  玉岫一气说了半天,终于说得口干,端起茶水来喝。

  “谢将军也打胜仗了么?”一直安静聆听的沁之,突然插嘴进来,细声问道。

  我一怔,随即莞尔:“小禾将军带着前锋,也攻下了叛军多处要塞,旗开得胜。”

  沁之闻言,整个小脸都亮起兴奋的光彩,即刻却又黯然:“那样又要死许多人了……小禾哥哥一定很不开心。”

  她的话,令得四下一片默然。

  不错,每一场胜仗,也同样意味着死亡和伤痛,意味着狼烟燃过沃土,烽火烧毁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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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2
  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痛失至亲。

  “一些人的死,是为了换回往后的安宁,让更多人可以活下来。”我轻轻握住沁之的手,“国家疆土,正因这些将士的热血洒过,才会让生命一代代传延下来,让我们的后代繁衍生息。”

  这句话,是我说给沁儿听的,也是说给宝宝听的——不管孩子们现在能不能懂得,将来,他们却一定会明白,父辈今日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了天下的将来。

  仰头眺望遥远的北方天际,一时间,心潮涌动,感喟无际。

  “对了,王妃,昨日赈济司回报,又收容了近百名老弱幼残,钱粮恐怕又吃紧了。”玉岫惴惴开口。

  “人还会越来越多……”我蹙眉叹息,心中越发沉重,“仗一天打不完,流民一天不会减少。”

  “这样下去,赈济司只怕支撑不了多久。”玉岫长叹,“实在不行,让怀恩从军饷里多少拨一些来……”

  “胡闹!”我斥断她,“军需粮饷,一分一毫也动不得,怎能打这个主意!”

  玉岫也急了:“可那些也是人命啊,一张张嘴都要吃饭,总不能眼见着人饿死!咱们好歹把赈济司建起来了,如今多少流民就指望着这一条活路,怎可半途而废!”

  “玉岫!”徐姑姑喝住她,“你这是什么话,为了建这赈济司,王妃耗费了多少心血……”

  “够了,不要争了。”我无力地扶了锦榻坐下,心中烦扰,顿觉冷汗渗出后背,眼前昏花。

  她二人都噤声不语,不敢再吵。

  当日建立赈济司,并没想到会有这般规模。

  原本按规制,各地官府都设有专人赈济灾民,然而长年战乱,流民不绝,官府疲于应对,赈济之职早已荒废。如今北疆战乱,大量流民逃难南下,流离失所,若是青壮年尚可觅得安身之地,一群老弱孤残却只得倒卧道旁,生死由命。

  我与宋怀恩商议后,由他下令,在官道沿途,设立了五处赈济司,发放水粮药物,收容老人幼儿。最初建立赈济司的钱粮,由官库拨出,初时我们都以为足够应对。却不料,赈济司建立之后,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竟如此之巨,不到两个月,几乎将钱粮消耗殆尽。

  照此下去,只怕赈济司再难支撑。

  为解赈济司的燃眉之急,我决定先以王府库银救急,其余再从宗亲豪门里筹措。

  然而唤来管事一问之下,我才知道,王府库银竟然不足十万两。

  是夜,徐姑姑、阿越与我彻夜秉烛,查点王府账册。

  我自幼便被父亲当作男孩子教养,对持家理财全无兴趣。

  大婚之后,诸多周折,及至回到王府,更有徐姑姑与府中老管事操持琐事,对于王府的库银开支,我竟是全然不知。

  灯下,对着一本本近乎空白的账册,我惟有抚额苦笑。

  我这位夫君,堂堂的豫章王,何止是两袖清风,简直可说寒酸之极。

  他征战多年,皇家厚赐的财物金帛,几乎尽数赐予属下将士,自己身居要职,却是严谨克俭,未曾有一钱一厘流入私囊。

  他的薪俸用于日常开支之后,并无节余。

  如今,即便将整个王府搜刮个干净,也仅能凑足十六万两。

  这区区十六万两,对于北方饥困交加的万千流民,可谓杯水车薪。

  烛火摇曳,我对着窗外发呆半晌,蹙眉问徐姑姑:“镇国公府能有多少库银?”

  徐姑姑摇头:“有是有的,但亦不算多,何况王氏枝系繁杂……”

  “我明白。”我喟然长叹,心中明白她的意思。

  王氏家风崇尚清流高蹈,向来不屑在钱财之事上营营苟苟。虽然历代袭爵承禄,却也惯于挥霍,加之族系庞大,开支繁杂,一份祖业要供养整个亲族,实在算不得豪绰。

  “此次攸关民生,除此别无他法。”我决然回头,“况且要从京中豪门里筹集财力,王氏也应当作为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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