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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93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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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望去,那烽火台上硕大的柴堆已经层层叠叠架起,巍然如塔。  一行人迎面而来,同样以黑色斗篷遮去面容,披风垂下褚黄丝绦。
  “站住!何人擅闯校场重地?”
  “我等奉钦差大人之令,特来检视。”虬髯大汉亮出令牌,沉声道,“令牌在此。”
  对方为首之人上前接了令牌,细细看过,压低声音问道:“为何来迟?”
  虬髯汉子回答:“三更初刻,并未来迟。”
  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略一点头,收下令牌。
  “阁下可是贺兰公子?”那人欠身道。
  我身旁的贺兰箴扮作寻常护卫模样,斗篷覆面,不动声色。
  “主上另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虬髯大汉低声道,“我等自当遵令行事。”
  那人颔首道:“人手已经安排妥当,一旦你们动手,我等即刻接应。”
  “有劳诸位大人!”虬髯汉字拱手欠身。
  对方一行人与我擦身而过,火光下,瞧得分明,诸人披风上皆有火红虎形纹。
  果然是钦差的人。
  难怪他们可以轻易逃出晖州,还能混入押运军需的队伍,更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入宁朔大营。
  我以为贺兰箴真有通天之能,却不知背后另有一只黑手。
  谁敢私自与贺兰余孽勾结?
  谁敢谋害豫章王,挟持豫章王妃?
  谁能操纵钦差,瞒过父亲的耳目?
  我只觉全身血液在瞬间转凉,丝丝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
  我被他们押着出了大营,直入营后林地。
  林中设了许多木桩屏障,乃至千奇百怪的攻战之物,大概是供阵法演练之用。
  时过四更了,林中巡逻筹备的兵士正在往返奔忙,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一行。
  贺兰箴将我带到一处隐秘的屏障后,佯作侍卫,其余人各自散开。
  每当巡逻士兵经过面前,我略有动作,贺兰箴立刻伸手扣住我腰间玉带。
  生死捏于他人之手,我不敢求救,更没有机会脱逃,只能隐忍以待时机。
  天色隐隐放亮,营房四下篝火熄灭,校场也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蓦然间,一声低沉号角,响彻方圆达数里的大营。
  大地传来隐隐震动,微薄晨曦中,校场四周有滚滚烟尘腾起。
  天边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云层,投下苍茫大地。
  四下里赫然是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依序前行,靴声撼动高台,卷起黄龙般的股股沙尘。
  点将台上,一面绲金龙旗赫然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三声低沉威严的鼓声响过,主帅升帐。
  战鼓催动,号角齐鸣,万丈霞光跃然穿透云层,天际风云翻涌,气象雄浑。
  帅旗招展处,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两骑并驾驰出,登临高台。
  当先那人,依然是熟悉的黑盔白羽,身披墨色绣金蟠龙战袍,按缰佩剑,身形挺拔傲岸,玄色大氅迎风翻卷。旁边一人骑紫电骝,着褚黄蟒袍,高冠佩剑。
  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就这样跃入眼中,我眼前却骤然模糊,似有泪水涌上。
  号角声呜咽高亢,众兵将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九名重甲佩剑的大将,率先驰马行到台前,按剑行礼,齐声高呼:“恭迎主帅升帐——”
  萧綦俯视众将,微微抬手,校场上数万兵将立时肃然,鸦雀无声的聆听。
  他的声音威严沉厚,一句句远远传来:“抚远大将军徐绶代天巡狩,亲临宁朔,勤劳王事,抚定边陲。今日校场点兵,众将士依我号令,操演阵容,扬我军威,以飨天恩!”
  数万兵将齐齐高举戟戈,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令人心旌震荡,耳际嗡嗡作响。
  鼓声隆隆动地,一声声直撞人心。
  传令台上四名兵士,各自面向东西南北四面而立,舞动猎猎令旗。
  号角吹响,金鼓齐鸣,鼓声渐急。
2008/08/19回复
一入山林,横枝蔽日,险路崎岖。  残余贺兰死士二十余骑冲入林中,三五成队,分散向南奔逃。
  贺兰箴一骑绝尘,非但不往南逃,反而奔上盘山栈道,朝山林深处驰去。
  虬髯汉紧随在侧,其余两骑断后,护卫着贺兰箴驰上山道深处。
  一路全无阻拦,也不见追兵,萧綦果真信守诺言。
  山路盘旋崎岖,交错纵横,他却轻车熟路,显然早已选勘过方位,布置好了接应退路。
  “少主,那狗贼追至山下岔道,突然不见踪影。”虬髯汉纵马上前。
  贺兰箴猛一勒缰,回头望去,只见林莽森森山崖险峭,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山风呼啸不绝。
  我心底顿时一凉,难道萧綦没有追来……这念头乍一浮现,冷汗立出,我竟慌了神。
  “莫非那狗贼知难而退了?”另一人冷冷道。
  我狠咬住唇,竭力镇定,压下心中纷乱念头——到这一步,生死已不足惧,还有什么值得惶恐。
  可是,真的没有惶恐吗?分明已经心如刀割……仿佛又回到被赐婚的那一刻。
  当日父亲看着我凤冠霞帔走出家门,看着我形只影单远赴晖州,没有一句挽留。
  今日我被贺兰挟持出逃,命在顷刻,萧綦却没有追来。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终究放开了手,放弃了我,眼睁睁看我沉入深渊。
  我所惶恐的,不是生死和婚姻,只是那一刻被放弃的滋味……被放弃,被至亲之人放弃。
  枉自挣扎许久……一直以来,我不过是个早已被放弃的人。
  刹那间,一念洞明,万念俱灰。
  “少主……”虬髯汉方欲开口,贺兰箴却一抬手,示意噤声,只凝神侧耳倾听。
  一时间,山风呼啸过耳,盖过了所有声音。
  贺兰箴脸色凝重异常:“萧綦手段莫测,大家小心戒备,不可大意。”
  虬髯汉应道:“少主放心,前面过了鹰嘴峪、飞云坡,就是断崖索桥,我们的人已在桥下接应。此段河道湍急,顺流而下,不出半个时辰就可越过边界。”
  “很好,其他人从南面引开追兵,料那狗贼意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水路。”贺兰箴冷冷一笑。
  我心下发寒——众人为他舍生拼命,他却一心让他们送死,为自己换来生路。
  贺兰箴扬鞭催马,一行人疾驰向前,山路越发险峻。
  劲风如刀,狠狠刮过我脸庞,吹得鬓发散乱飞舞。
  我被贺兰箴紧紧箍在怀中,裹在他披风下,耳畔颈侧都被他的气息包围。
  “害怕了,就抓紧我。”他突然在我耳畔低声说。
  语声低沉,听在耳中,我却是一怔……如此光景,似曾相识。
  花月春风上林苑,我和哥哥、子澹……也曾并肩共骑,亲密无间。
  那个白衣飞扬的少年,也曾低头在我耳边说:“别怕,抓紧我。”
  我一时恍惚,心中酸楚。
  山路陡转,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栈桥凌空飞架断崖。
  崖底水声拍岸,似有激流奔涌。
  虬髯汉纵马上前,探视片刻,回首喜道:“就是这里!垂索已备好了,属下先行下去接应。”
  贺兰箴长舒一口气:“好,小心行事。”
  眼看着虬髯汉下马,检视桥边垂索,我再也抑制不住身子的颤抖——这一去,离疆去国,难道我真要被贺兰箴挟去塞外,难道就此身陷敌虏,再无自由?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死也死在中土!
  忽听贺兰箴俯身在我耳边一笑:“如此甚好,你男人反正不要你,就此跟了我去塞外吧。”
  轻飘飘一句话,我的泪竟夺眶。
  这个人,总能一语刺破我心中最大的隐痛,刺得我鲜血淋漓。
  恨意如烈火,陡然自心底腾起。
  “总有一天,我必亲手杀你。”我咬牙,字字发自肺腑。
  贺兰箴纵声长笑。
2008/08/19回复
贺兰箴扣紧我肩头,指节发白,似在竭力压抑仇恨怒火。  两人对峙,片刻亦是漫长。
  贺兰箴开口,却是轻忽一笑:“我改变心意了,下次再战。”
  他哂然随意,似在谈风论月:“眼下,是要这女人,还是要我的命……你选。”
  萧綦凝立不动如山,正午阳光将他眼中锋芒与剑尖寒芒,隐隐连成一线。
  “本王都要。”他一字一句开口。
  贺兰箴的指尖骤然扣紧,旋即仰天大笑。
  笑声中,弥散在两人间的杀机,似令周遭霎时成冰。
  萧綦一步步近前。
  贺兰箴的手悄然滑向我腰际,扣住了腰侧玉扣。
  我悚然大惊,脱口呼道:“不要过来!”
  语声未落,两人身形已同时展动。
  寒光交剪,刀锋擦着我鬓角掠过。
  剑气如霜,迫人眉睫俱寒。
  然而这一切,都不若腰间喀的一声轻响可怖——
  贺兰箴一刀虚斫,将我挡在身前,趁势倒掠而出,弹指触动我腰间玉扣。
  一束银丝从玉扣中激射而出,彼端紧扣在贺兰箴手中。
  我骤然明白他的布置——玉带中磷火剧毒可焚尽一丈内一切,他以银丝牵引机关,待自己飞身跃下栈桥,避开一丈之外,手中银丝自断,引发磷火焚身,我与萧綦俱会化为灰烬。
  我霍然转头,与贺兰箴冷绝目光相触。
  “王儇,来生再见!”他目中凄厉之色一闪而过,扣了银丝,纵身跃下。
  “不必!”我咬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张臂抱住了他。
  身子骤然腾空,风声过耳。
  “王妃——”萧綦抢到桥边,凌空抓住我衣袖。
  裂帛,衣断。
  转瞬间,我全身凌空,随贺兰箴悬于桥下吊索。
  贺兰箴脸色惨白,单凭一臂悬挽,阻住下坠之势,额上汗出如浆。
  “我身上有磷火剧毒。”我仰面望了望萧綦,微微一笑,“你快走……”
  萧綦一震,脸色剧变,决然探身伸手:“抓着我!”
  我摇头:“你快走!我与他同归于尽!”
  “好!好一个同归于尽……”贺兰箴蓦地大笑,扬手将银丝一扣,“萧綦,我们恩怨就此了断!黄泉路上,你也一起来吧!”
  我骇然,低头见银丝急速收紧。
  萧綦半身探出,勃然怒喝:“手给我!”
  他甲胄浴血,凛然生威,眼底是不容抗拒的决绝——生死一念间,我再不能迟疑,猛然将心一横,奋力挣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腰间银丝骤紧——就在这一刹那,眼前匹练般剑光斩下!
  骨头断裂之声脆如碎瓷。
  一蓬猩红喷溅我满脸。
  贺兰箴的惨呼凄厉不似人声,渐远渐杳,急速向桥底坠去。
  那握住我的大手,猛一发力,将我凌空拽起。
  一拽之力,将我与他双双掼倒。
  我跌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腰间玉带完好,银丝的彼端赫然连着一只齐腕斩下的断手——贺兰箴的断手!
  萧綦一剑斩断了贺兰箴扣住银丝的手。
  “好了,没事了……”一个低沉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一边小心翼翼除下我腰间玉带。
  我怔怔抬头,想要看清楚他的容颜,却只看到身上、手上,到处是血,天地间一片猩红……
  火,惨碧色的火,笼罩了天地,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忽然一道剑光陡然掠起,天地间俱是血红一片,大股大股的鲜血如洪水一般涌来,即将没顶……
  我极力挣扎,神智渐渐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仿佛置身惨碧色大火之中,全身痛楚无比,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
  混沌中几番醒来,又几番睡去。
  梦中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不时抚在我额头;朦胧中,是谁的声音,低低同我说话?
2008/08/19回复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渐渐安宁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睁开眼。
  床幔低垂,烛火摇曳,隐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相信不是在梦中。
  那一场噩梦是真的过去了,此刻我安然躺在床榻上,真的已经安全了。
  方才的梦里,血光剑影,风声呼啸……我蓦然一颤,想起口中满是腥热血肉;想起剑光纵横,刀锋掠鬓而过;想起纵身而下,身在虚空……想起那双坚定有力的手臂。
  那一刻,我身如断羽,即将堕向死亡之渊,却是那一剑,横空斩断死亡的触手,将我从黄泉路上抢回,抢回那温暖坚实的怀抱。
  垂幔外似有人影晃动,低沉的男子声音隐隐传来:“王妃可曾醒来?”
  “回禀王爷,王妃伤势已有好转,神智还未清醒。”一个老者的声音回答道。
  “已经三天了,她身受内伤,只怕经脉受损。”那声音透出忧切,竟然是萧綦么。
  “王爷勿忧,那一掌虽是伤在要害,但掌力未用足三成,不至损及心脉。只是王妃脉象微弱,伤病郁结已久,不能用药过急,否则反受其害。”
  外面良久无声,只有浓郁的药味弥散,我勉力抬手,想掀开垂幔,却没有力气。
  只听沉沉一声叹息:“若是贺兰箴那一掌用了全力,只怕她已不在了。”
  “王妃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这是谁的声音,不是方才的老者,也不像是萧綦。
  “此番是我大意轻敌,此时想来,仍觉后怕……”萧綦的声音透出自嘲的笑意,“想不到我半生戎马,喋血无数,今日也知后怕。”
  “末将只知道,关心则乱。”
  萧綦低笑了一声。
  “王爷,那贺兰余孽……”
  “此事明日再议,你退下吧。”
  “是。”
  外头再无声息,良久沉寂。
  我隔着床幔望去,隐隐见一个挺拔身影,映在外头屏风上,侧颜淡淡,轮廓有如斧削。
  那侧影凝立不动,似乎隔了屏风,正凝望我所在的内室。
  我亦屏息凝望那身影。
  关心则乱,这四个字浮上心头,双颊渐觉发烫。
2008/08/19回复
垂帘动,珠玉簌簌有声,他的脚步声转入内室,身影清晰映上床帷。  我侧首看着他,心里怦怦急跳,似惴惴又茫然。
  他凝立不语,隔了一道素帷静静看我。
  五月间的天气已换上了轻软的烟罗素帷,隔在其间如烟雾氤氲。
  我看他,隐约只见形影;他看我,也只怕不辨面目。
  侍女悄然退了出去,一室静谧,药香弥漫。
  他抬手,迟疑地抚上罗帷,却不掀起。
  我不知所措,心中越发跳得急了,一时竟满手是汗。
  “我有愧于你。”他蓦然道。
  他语声沉缓,却令我心中一窒,屏住了气息听他说下去。
  “王妃,我知你已醒来……我对你不住,若愿给我机会弥补,你便开口;若是不能原谅,萧綦自愧,必不再惊扰,待你伤好,立即遣人送你回京。”
  一句话,掀起千重浪,我静静听着,心底却已风急云卷,如暴雨将至前的窒迫。
  未等我质问责备,他已自称“有愧”,一句“对不住”,触动我心底酸楚,百般滋味都纠结在了一处;甚至,我还未曾想好怎样面对他,怎样面对彼此间恩怨重重,他却已为我预设好了选择——我只需要选择开口,或是沉默,便是选择了原谅,或是离去。
  何其简单。
  真的如此简单吗?
  隔了罗帷,我定定看他,分不清心中纠结酸痛的滋味,到底是不是恨。
  他立在床前,负手沉默,并不看我。
  一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沉香缭绕。
  这是何其决绝、何其霸道的一个人!要么原谅,要么离开,不容我有含糊的余地。我该愤怒的,可是偏偏,他给出的选择和我想到了一处。或者原谅,或者痛恨,从没有想过第三条路可走——这一刻,我们竟默契至此。
  他已伫立良久,等待我的选择,等待我开口唤他,或是继续沉默。
  望着他模糊身影,万千慨然,终于化作无声一叹。
  他转身,向我望过来,隔了罗帷竟也能感觉到那迫人的目光。
  我一时窒住,被他的目光迫得忘了呼吸,忘了开口。
  片刻僵持沉寂,他一言不发,断然转身而去。
  “萧綦。”我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这一开口,才发觉我的嗓音低哑,力气微弱,连自己都听不分明。
  他没有听见,大步走向外间,眼见便要转出屏风。
  我恼了,尽力提起声气,脱口道:“站住。”
  他身影一顿,蓦地驻了足,怔怔回头:“你,叫我站住?”
  这一声耗尽气力,牵动胸口伤处,我一时痛楚得说不出话。
  他大步赶过来,霍然掀起罗帷。
  眼前光亮骤盛,我蹙眉抬眸,目光直落入一双深眸里去——这双眼,就是这双眼,悬崖之上惊彻我心魄,昏迷中不断在我眼前掠过,似能洞彻生死、包容悲欢,予我无穷尽的力量与安定。
  此刻这双眼越发幽黑,深不见底,似笼罩了浓雾。
  四目相对,各自失神。
  “不要动。”他蹙眉,按住我肩头,转头传唤大夫与侍女。
  大夫、医侍、婢女匆匆进来,满屋子的人忙着端药倒水,诊脉问安,耳边一片颂吉之声。
  料想我此刻的样子一定惨淡难看,转头向内,不想被他看见。
  大夫诊脉片刻,连声恭喜大安。医侍端了药上来,两名侍女上前欲将我扶起。
  却听他道:“药给我。”
  他侧坐榻边,极小心地扶起我,让我靠在他胸前。
  陌生而强烈的男子气息将我包围,隔了衣襟,隐隐感觉到他的体温。
  “这样舒服吗?”他扶住我肩头,低头凝望我,目光温和专注。
  我顿觉脸上发烫,慌忙低眸,不敢看他。一场伤病竟将我变得这样胆小了,我低头,忽觉暗恼,为什么要怕他……一时倔傲心起,我蓦地抬头,迎上他目光。
2008/08/19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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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19回复
一环环都是算计,一处处都是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萧綦、贺兰箴、徐绶……他们都活在怎样可怕的圈套中。
  我怔怔凝望萧綦,只觉他的眼睛越看越是深邃,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他亦凝视我,忽然莞尔:“怕我么?”
  方才还寒意凛冽的一双眼睛,仿如深雪渐融。
  我怕他吗?当年遥遥望见他率领三千铁骑踏入朝阳门,那一刻,我是怕过的。
  可如今,与他近在咫尺,与他共历生死,见过他在我眼前杀人……我还怕吗?
  我扬眉看他,往事历历浮上心头,百般滋味俱全。
  “不,我恨你。”我直视他。
  他目光一凝,随即笑了:“不错,我确实可恨。”
  连一句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有,他就这么承认了,我一时语塞。
  “你可有话对我说?”我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颓软,事已至此,便给彼此一个台阶吧。
  “你想知道什么?”他竟然这样反问我。
  胸中一口怒气涌上,我气极,转眸见他笑容朗朗,整个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
  当年洞房之夜,不辞而别,他一直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在乎他能弥补什么,但这个解释,攸关我的尊严,和我家族的尊严。
  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一口意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怒极反笑,缓缓道:“我欠了你一件东西,现在还给你。”
  萧綦微略一怔,笑容不减:“是什么?”
  我靠近他,扬眉浅笑,忽然挥手一掌掴去。
  这脆生生的一掌,拼尽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掴在他左颊。
  他愣愣受了这一巴掌,没有闪避,灼人目光直迫住我。
  两人一时僵持,他脸上渐渐显出泛红指印和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本是大婚之夜,就该送你的,不料欠了这么久。”我仰脸直视他,手掌火辣辣地痛,心中却畅快之极,恨不能大笑出声。
  “多谢,现在我们两清了。”他唇角微牵,笑意渐浓,握住我火辣作痛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见掌心红肿一片,当即失笑,“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我愤然挣脱不得,却见他的目光从我面孔滑下,直滑向胸前——这才陡然察觉,我衣襟半敞,胸口大片雪白肌肤都被他看在眼中。
  “你无耻!”我羞愤得无地自容,偏偏双手被他控住,半分挣脱不得。
  他叹口气,一手将我圈住,一手拿起药膏:“再乱动,只好脱光了衣服上药。”
  我相信他说得出,自然做得到。徒劳之余,只得狠狠咬了唇,不敢乱动。
  他用手指蘸取药膏,仔细涂在我肩颈、手腕的外伤处。伤处已经愈合,不觉怎么疼痛,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肌肤上,缓缓按揉药膏,带起一片酥痒……偏偏,他还含笑看着我。
  侍女上药从来没有这许多麻烦,他是故意作弄我。
  我瞪着他,气结无语。
  他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如此凶悍……很好,命中注定嫁入将门。”
2008/08/19回复
烛影跳动,将他的侧影映在床头罗帷,忽明忽暗。  我无奈地侧了脸,不看他,也不敢再挣扎,任由他亲手给我上药。
  此时已近深夜,罗帐低垂,明烛将尽,内室里只有我与他单独相对。这般境地下,我偏偏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更与他肌肤相触……纵然已有三年夫妇之名,我仍无法抑止此刻的紧张惶惑,手指暗自绞紧了被衾一角。
  萧綦一言不发,间或看我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越发令我心下慌乱,耳后似火烧一般。
  “下来走走。”他不由分说,将我从床上抱起来。
  脚一沾地,顿觉全身绵软无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你躺得太久了。”萧綦笑笑,“既然内伤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动,一味躺着倒是无益。”
  我抬眸看他一眼,倒觉得新鲜诧异。自幼因为体弱,稍有风寒发热,周围人总是小心翼翼,一味叫我静养,从没有人像他这般随意,倒是很对我的脾性。
  他扶我到窗前,径直推开长窗,夜风直灌进来,挟来泥土的清新味道,与淡淡的草木芬芳。
  我缩了缩肩,虽觉得冷,仍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好久不曾吹到这样清新的晚风。
  肩上忽觉一暖,却见萧綦脱下自己的风氅,将我紧紧裹住。
  我僵住,整个人陷入他的臂弯,裹在厚厚的风氅下,被他身上独特而强烈的男子气息浓浓包围。
  我从来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气息会是这样的……无法分辨的味道,温暖而充满阳刚,让我想起正午炽热的阳光,想起马革与铁,想起万里风沙。
  我记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蘅,子澹独爱木兰。他们行止之间,总有一缕隐隐香气。京中权贵之家,都存有远自西域进献的香料,都有美貌的稚龄婢女专司调香。连贺兰箴那样的异族男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气息。
  唯独萧綦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绵软,一切都是强悍、锋锐而内敛的。
  月白,风清,人寂。
  我似乎听得见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声音,竟有些许恍惚。
  “我不冷。”我鼓足勇气开口,想从他臂弯中挣脱,挣脱这一刻的慌乱心跳。
  他低头看我,目光深不见底。
  “为何不问我这几日去了哪里?”他似笑非笑。
  方才见他风尘仆仆地进来,一身甲胄,面有倦色,我已猜到他是远行而归。
  这大概是他一连几日都没有来看我的原因。
  可他若有心让我知道,大可以提前知会。如今才来问我,算是一种试探么?
  我冷冷回眸:“王爷自然是忙于军务,去向岂由我来过问。”
  萧綦牵了牵唇角:“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么?”我一笑,微微仰头,任夜风吹在脸上,“我还以为,自视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欢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扬声大笑,爽朗笑声回响在寂静夜里。
  我亦莞尔,抬眸静静看他,心绪起伏莫名。
  看着他下颌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茬,越发觉得落拓哂然。
  即便抛开权位名望,抛开加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单论风仪气度,他亦是极出色的男子。
  所谓英雄美人,原来并非文人杜撰的风流。
  假如没有当年的赐婚,假如与他今日方始初见,假如不曾识得子澹……我们会不会一见倾心,成全了这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然而世事弄人,这桩姻缘,从一开始就不圆满。
  眼下这番良辰美景,让我舍不得打破,即便只得片刻旖旎,也是好的。
  我紧闭双唇,那些在心中兜转了千百回的话,迟迟不能出口。
  如果闭口不提从前,一切从此刻开始,我们又会怎样?
  夜风更凉了。
  萧綦走到窗边,合上了长窗,背向我而立,似漫不经心道:“这两日,我去了疆界上一处荒村。”
2008/08/19回复
我在案几旁坐下,心下略作思量,已明了几分。  “是去见一个特殊的敌人?”我蹙眉看他。
  萧綦转身,含笑看我:“何谓特殊的敌人?”
  我低眸,不知该不该让他知道我的思量,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有时候,敌人可以变成盟友,朋友也可能变成敌人。”
  “不错。”萧綦颔首微笑,语带赞赏,“此人确是我的敌人。”
  他果真是去见了忽兰,难怪数日不见踪影,王府中人只知他在外巡视军务,谁也不知他在何处。主帅私会敌酋,传扬出去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此番行踪自然不能泄露半分。
  我蹙眉道:“徐绶已死,贺兰伏诛,一应罪证确凿,为何还要走这一遭?”
  他并不回答,眼底仍是莫测高深的笑意,隐含了几许惊喜。
  然而我实在不明白,就算那忽兰王子手中另有重要罪证,他也只需一道密函,遣人传达即可,何必冒了这等风险,亲自去见那突厥王子。
  或者说,他还另有计算?
  “你猜对一半,却猜错了人。”萧綦笑道,“这个特殊的敌人,并非忽兰。”
  我怔住,却听他淡淡道:“忽兰此人,倒也骁勇善战,在沙场上是个难得的对手。可惜悍勇有余,机略不足,论心机远不是贺兰箴的对手。”
  烛光映照在萧綦侧脸,薄唇如削,隐隐有藐然笑意:“若非这蠢人送来的信报,误传了贺兰箴布下的假象,延误我部署的时机,你也不至落入贺兰箴手里。”
  他冷哼:“日后与贺兰箴交手,只怕他死状甚惨。”
  我惊得霍然站起:“你是说,贺兰箴还活着?”
  萧綦侧首看我,眼 中锋芒一掠而过,但笑不语。
  “你去见了贺兰箴!”我实在惊骇太过,那个人断腕坠崖而未死,倒也罢了;真正令我震惊的是,萧綦非但没有派人追击格杀,反而私下密见此人。
  迎着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我只觉得全身泛起寒意。
  “我不仅见了他,还遣心腹之人护送他回突厥,击退忽兰的追兵。”萧綦的笑容冷若严霜,缓缓道,“此去全看他的造化,但愿他能返回王城,不负我此番苦心。”
  我低了头,脑中灵光闪过,是了……前因后事贯通,万千扑朔思绪,豁然明朗。
  ——他原本与忽兰王子联手除掉贺兰箴,更将计就计铲除徐绶一党;而今见贺兰箴侥幸未死,而徐绶已除,他便改了主意,非但不杀贺兰箴,反而助其回返突厥。以贺兰箴的性子,势必对忽兰恨之入骨,王位之争再添新仇,就此两虎相争,突厥必陷入大乱。
  一时之间,我心神震动,恍惚又回到当年的朝阳门上,初见犒军的那一幕。
  当时只觉他威仪凛凛,气魄盖世,自那时起,豫章王萧綦的名字,在我心中已是一个传奇。
  待得嫁了他,三年独守,我只知自己嫁了一个心硬如铁的英雄,除此对他一无所知。
  此后宁朔重逢,生死惊魂,亲眼目睹他喋血杀敌,方知那赫赫威名,尽是热血染就。
  及至此时,他就站在我面前,轻描淡写说来,浑如夫妻间闲谈。然而挥手之间,早已搅动风云翻覆,设下这庞大深远的棋局……只怕天朝边疆、突厥王廷、两国黎民,都已被置入这风云棋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一个英雄,远远做不到这一切。
  我恍然有大梦初醒之感。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疆场上的英雄,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统兵藩王,是名将亦是权臣,甚而,在我心底隐隐浮出一种错觉,似乎预见他将叱咤风云虎视天下。
  这个突兀而现的念头,令我心神俱震,心中激荡难抑。
  “英雄当如是……”我由衷感叹,几欲为这番深谋远略击节大赞。
  萧綦笑而不语,缄默负手,只是深深看我,眼中不掩激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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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抿唇直视他。  他缓缓道:“很好,不论再艰难的事,总要自己承担。”
  我咬唇点了点头。
  他负手踱至窗下,背向我而立,缓缓道:“大婚之日,若没有左相大人的手谕,我岂能调动王氏一手控制的京畿戍卫,连夜开城离京?”
  我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心口骤然抽紧。
  “说下去。”我挺直脊背,定定望住眼前烛火。
  他的语声平缓,不辨喜怒,仿若在说一个旁人的故事——
  “皇上不满太子顽劣,外戚专权,早有易储之心。而太子倚仗王氏之势,若要易储,则务必废去外戚。这些年,皇后和你父亲已把持了半壁朝政,惟有右相温宗慎与皇族亲党,力拒外戚干政,暗中支持皇上易储。两派势力,一直相持不下。朝中门阀世家,纷纷陷入争斗,无心边关军务,守土开疆尽仰赖我等寒族武人之力。及至我平定边关,独揽四十万大军之时,朝廷始知忌惮。右相温宗慎力主削夺武人兵权,又恐动摇边疆,不敢贸然动手。他却不知,皇后与左相,已经另有计量。”
  他顿住,我却已明白他言下所指。
  仿佛一桶冰雪从头顶浇下,霎时寒彻——原来那时候,他们便已想到了联姻之计。
  难怪姑姑一直反对我与子澹的情事,难怪父亲总是谢绝那些提亲之人。其中不乏京中望族,甚至是与王氏齐名的侯门世家。那时母亲曾笑叹:“只怕在你爹爹眼里,除了皇子,谁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那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却不知道,爹爹一早看中的东床快婿,并不是空有一个尊贵身份的子澹,即便子澹将来即位,父亲也不会满足于区区一个国丈之名。姑姑更不会容忍旁人夺去她儿子的皇位。
  王氏需要拥有更大的势力,除了朝堂与宫闱,更需要来自军中的支持。
  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看中了萧綦,而萧綦也看中了王氏。
  我竟然想笑,一面笑,一面望向萧綦:“让皇上赐婚,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后的授意?”
  “是我。”萧綦转身,迎着我质疑的目光,眼中歉意深深,“我曾奉懿旨,密见皇后与左相……”
  他不必说完,我已然懂得。
  我微笑,只能微笑,除此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仅存的骄傲。
  “那么大婚当日,又是怎样?”我缓缓开口,一字字说来,竭力不让声音发抖。
  萧綦蹙眉看我,隐有负疚不忍之色,目光久久流连在我脸上。
  我仰头,执拗地望定他,等他说下去。
  “我以平定南疆之功,御前求娶王氏之女,得皇后亲口允诺,皇上无奈,当庭赐婚。右相一党就此坐立不安,遂与皇上密谋,欲趁我回京成婚之际,密调长宁侯赶赴宁朔,执皇上密旨,接掌军中大权。待我行完大婚,圣旨即刻降下,任我为太傅,名义上晋为三公之列,实则将我架空兵权,留困京城。此事有皇上为援,行动隐秘迅捷,待我与左相知悉端倪,已经是大婚当日。我们当机立断,借冀州失守之机,调遣禁军,连夜开城离京。恰逢突厥北犯,天意助我,长宁侯守城不力,被我以军法问斩。至此力挽巨澜,令皇上削权之计落空。此后我以突厥扰境为由,固守宁朔,三年不归,与左相内外相应,令皇上莫可奈何。”
  萧綦这一番话,语速极快,只拣紧要经过道来,似乎不忍一一详述。
  我一时有些恍惚,怔怔抬眸:“一切因由,便是如此?”
  “是。”他深深看我,满目怜惜愧疚,却只答了这一个字。
  我低头回想他的每一句话,想找出一个漏洞来反驳他,证明这一切都是假话。
  可是没有用,非但找不到漏洞,反而越想越是明晰,许多被遗忘的细节,此时回头想来,竟与他的话一一吻合。甚而,一些事,当年我也曾暗自质疑过……只是那时,我绝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来自我至亲至信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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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也不敢这样想。  父亲和姑母,怎可能是他们欺骗了我——骗了我,利用我,到如今依然隐瞒我,将一切罪咎推予萧綦,让我永远沉沦于孤独怨愤之中,如同又一个姑母,身边再没有可亲之人,只能永远依附于家族,忠于家族,直至将毕生奉献于家族。
  然而,是他们,偏偏就是他们。
  别人可以骗我,我却再也骗不了自己。
  一切都已经清楚明了,再透彻不过。
  五月的天气,我却像浸在冰水之中,这样冷,冷得寒彻筋骨。
  “王儇。”我听见萧綦的声音,听见他唤我的名字。
  我茫然抬眸看他,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揽住我肩头,将我轻轻环住。
  他的怀抱很温暖,如同他的声音,满是怜惜:“你在发抖。”
  “我没有!”我抬头,自心底迸发的倔强,令我陡然生出力气,从他怀中挣脱,“谁说我发抖?!我没有……不要碰我!”
  我觉得痛,全身都在痛,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触碰我一下。
  “你,出去。”我撑着桌沿,勉力站定,再也忍不住全身的颤抖。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我,那歉疚负罪的目光,越发如刀子割在我身上。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颓然道:“我没事,让我一个人歇歇。”
  他不语,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走向门边。
  我再支撑不了,颓然跌伏在案前,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脑中一片空茫,只有泪水滚落。
  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说不出口,只能放任眼泪恣意汹涌。
  身上骤然一暖,我惊回首,忘了拭去泪痕。
  萧綦俯身将那件大氅披在我肩上,只低低说了一句:“我就在外面。”
  看着他转身离去,我陡然惶恐,只觉铺天盖地都是孤独。
  “萧綦……”我哑声唤他,在他回转身的那刻,泪水再度滚落。
  他一步上前,将我拥入怀中。
  “都过去了。”他抚过我鬓发,“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
  他将我抱得这样紧,手臂压到了伤处。
  我忍住痛楚,一声不吭,惟恐一出声,就失去了这温暖的怀抱。
  他的下巴触到我脸颊,些微的胡茬轻轻扎着我,隐隐刺痛而又安恬。
  “虽是过去了,你也终究要面对,不能一生一世躲在家族羽翼之下。”他凝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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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孤身而来,惟有对亲人的挂牵和信赖,始终支撑着我。  而这份支撑的力量,终于随着真相的到来而崩塌。
  在我心中,那个曾经完美无瑕的琉璃世界,自大婚之日,已失去全部光彩;而今终于从九天跌落到尘土,化为一地瓦砾。从此后,即便宫阙依旧,华彩不改,我记忆里的飞红滴翠,曲觞流水,华赋清谈……也再不复当时光景。
  一切,都已经不同。
  有生以来,我从不曾哭得那般狼狈。
  失去外祖母的时候,固然伤心,却还不曾懂得世间另有一种伤,会让人痛彻心扉。
  当时尚有子澹,尚有家人……如今却只得一个陌生的怀抱。
  那一夜,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萧綦说过什么。
  只记得,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蜷缩在他怀中,他的气息令我渐渐安静下来,再也不想动弹,不想睁眼……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萧綦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抓着他搭在被衾外的风氅,难怪梦中恍惚以为他还在身边。
  心里突然觉得空空落落,仿若丢失了什么。
  被婢女侍候着梳洗用膳,我只任凭她们摆布,怔怔失神,心里一片空茫。
  一个圆脸大眼的小丫头,双手捧了药碗,半跪在榻前,将药呈上。
  这小小的女孩儿,个头还不足我未嫁前的身量。
  我瞧着她,一时不忍,抬手让她站起来。
  她将头埋得极低,小心翼翼立起,手上托盘却是一斜,那药碗整个翻倒,药汁泼了我半身。
  众侍婢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拥上来收拾,个个嚷着“奴婢该死”。
  那小丫头伏地不住叩头,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起来吧。”我无奈,看了看身上污迹,叹道,“还不预备浴汤去。”
  看着眼前这些战战兢兢的婢女,想一想自己的境地,不由低头苦笑。
  同样是韶龄女子,他人命若蝼蚁,尚且努力求生,我又何来自弃的理由。
  伤病之后未曾下床,每日由人侍候净身,多日不曾沐浴。
  幸好北地天凉,若是热天,怕是更加难耐。
  这些日子,我都不曾仔细照过镜子,不知变成了怎样一副模样。
  就算家人离弃我,旁人不爱我……我总还是要好好爱惜自己。
  水气氤氲里,我微微仰头而笑,让眼泪被水汽漫过。
  谁也不会看到我的眼泪,只会看到我笑颜如花,一如大婚之后——当日我是怎样笑着过来,如今,仍要一样笑着走下去。
  没有温泉兰汤香樨琼脂,这简单的木桶,腾腾的热水,倒也清新洁净。
  濯净了尘垢,四体轻快,神气为之一爽。
  看到侍女呈上的衣物,我顿时啼笑皆非。一件件锦绣鲜艳,华丽非凡,却没有一件可穿。
  “这都是谁预备的?”我随手挑起一件茜红牡丹绣金长衣,又看了看托盘中那副祖母绿手镯,骇笑道,“穿成这样,好去唱戏么?”
  那小丫头俏脸涨红,慌忙又要跪下请罪。
  “罢了。”我抬手止住她,懒得再看那堆衣饰,“挑一套素净的便是。”
  我转身而出,散着湿发,缓缓行至镜前。
  镜中人披了雪白丝衣,长发散覆,如墨色丝缎从两肩垂下。
  雪肤、云鬓、修眉如旧,眉目还是我的眉目,只是下颌尖尖,面孔苍白,比往日消瘦了许多。
  然而这双眼睛,一样的深瞳长睫,分明却有哪里不同了。
  是哪里不同,我却说不上来,只觉镜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有水雾氤氲,再也不见清澈。
  我笑,镜中的女子亦微笑,而这双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王妃,您看这身合适么?”小丫头捧了衣物进来,怯怯低头。
  我回眸看去,不觉莞尔,她倒挑了一袭天青广袖罗衣,素纱为帔,清雅约素,甚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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