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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97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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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玉秀从后面死死拖着,玉秀抱住了他执刀的胳膊,张口狠狠咬在肘上。  薛公公痛叫挣扎,举刀便往玉秀头上砍去。
  “来人啊,有刺客!”殿上宫女们惊叫奔走,有人冲上来抵挡,其中一人猛然向他撞去。
  薛公公身子一晃,刀刃砍中玉秀肩头。
  我狠命拽起姑姑,不顾一切奔向殿门,殿前侍卫与我的侍女们已闻声奔来。
  然而昭阳殿的台阶那么长,眼睁睁看着侍卫已到跟前,姑姑突然一个踉跄,被长长的裙幅绊倒。
  我被她拽得立足不稳,两人一同摔倒,姑姑不住尖叫着:“来人——”
  厚重朝服之下,有什么硬物冷冷咯住腰间,我猛然记起,是萧綦的那柄短剑!
  身后惨呼响起,那个非男非女的尖厉嗓音咆哮着逼近。
  我咬牙拔剑,挣扎起身,只见玉秀半身浴血,死死抱住了薛公公的腿。
  薛公公返身举刀又向玉秀斩下,后背堪堪朝向我。
  我双手握剑,合身扑出,全身力气尽在那五寸削铁如泥的寒刃之上。
  剑刃直没至柄,扎进血肉的闷声清晰入耳,我猛然拔剑,鲜血激射,一蓬猩红在眼前溅开。
  薛公公僵然回转身,瞪住我,缓缓举刀——
  人影闪动,一名侍卫飞身跃起,踢飞他手中刀刃,左右枪戟齐下,将他牢牢钉死在地!
  薛公公粉圆肥白的一张面孔,转为死灰,唇边涌出鲜血,濒死发出厉笑:“皇上啊,老奴无用!”
  我浑身虚软,紧握短剑不敢松手,直到此刻,冷汗才透衣而出。
  仅仅刹那之间,刀光、杀戮、生死……一切就此凝定。
  “阿妩,阿妩!”姑姑俯在地上,颤颤发抖,向我伸出手来。
  我忙俯身去扶她,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脚下一软,竟跪倒在姑姑身旁。
  “有没有伤倒你?”她忙抱住我,慌忙来摸我身子,却摸到我满手滑腻的鲜血,顿时又尖叫起来。
  “姑姑不怕,我没事,没事了……”我用力抱住她,惊觉她身子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姑姑盯了我片刻,双目无神,大口喘着气道:“好,你没事,我们都没事。”
  “启禀皇后,刺客薛道安已伏诛!”殿前侍卫跪地禀道。
  姑姑身子一僵,陡然狂怒:“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要你们何用,给我杀!杀!”
  殿前侍卫与宫女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瑟瑟不敢近前。
  我回头看见玉秀血人似的倒在地上,慌忙传召太医,命侍卫四下检视可有同党。
  除玉秀伤重昏迷外,另有两名宫人受了轻伤,姑姑最信任的近身女官廖姑姑颈项中刀,倒卧于血泊中,已然气绝。
  我环视四下,勉力镇定下来,对众人厉色道:“立刻调派禁军守卫东宫,严密保护太子殿下,加派昭阳殿侍卫;传豫章王与左相即刻至中宫觐见;今日之事不得传扬出去,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昭阳殿上下立斩无赦!”
2008/08/19回复
我不忍见太子如此窘态,开口替他解围:“皇后受了惊吓,殿下进去看看吧。”  不料父亲又是劈头呵斥:“皇后还在静养,你休要胡言乱语惊扰了她,还不回东宫去!”
  太子猛然抬头,脸庞涨得通红,向父亲冲口道:“我怎么胡言乱语了,难道在舅父眼里,我说什么都是错,连阿妩一介女流都不如?今日母后差一点遇害,只怕下一个就轮到我!我要豫章王带兵入宫保护,有什么错?身为储君,若是连命都保不住,我还做这个皇帝干什么!”
  “你住口!”父亲大怒。
  我张口欲劝太子,却触上萧綦的目光,被他不动声色地逼回。
  “我偏要说!”太子涨红了脸,硬声相抗,“豫章王听令,我以监国太子之名,命你即刻领兵入宫,清查乱党,保护皇室!”
  “臣遵旨。”萧綦单膝跪下。
  内殿传来姑姑的咳嗽声,似已被惊醒。
  父亲定定看着太子,再看萧綦,最后转头看我,脸色渐渐惨淡,满目惊怒转为失望懊悔。
  这殿上的三个人都已站在了他的对面。连同他手中最稳固的筹码,一向被他视为废物的太子,也背弃他投向了萧綦。
  父亲呆立片刻,连声低笑:“好好好,殿下英明,得此贤臣良助,老臣就此告退!”
  从宫中出来,天色竟已将黑。萧綦策马在前,我独自乘了鸾车,大婚后第一次回返王府,却是一路无话。鸾车渐渐远离宫门,我颓然阖上眼,只觉疲惫。臂上伤口此时才开始疼痛,纷乱的一幕幕不断掠过眼前,心下有些许钝痛,却已不知喜悲。
  车驾停下,已到了敕造豫章王府。自大婚次日愤然离去,我便不曾踏入此地。
  车帘挑起,却是萧綦立在车前,向我伸出手,淡淡含笑道:“到家了。”
  我一时呆了,被这三个字击中心头。
  是的,这里是家,我们的家。
  遥望朱门金匾,“敕造豫章王府”六个金漆大字隐约可见,门内灯火辉煌,府中仆役侍婢已早早跪列在门前迎候。
  萧綦亲自扶了我步下鸾车,无意间触到臂上伤口,我瑟缩了下,没有出声。
  他止步看我,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却见一列素衣翩跹的美貌婢女从门内鱼贯而出,徐步向我们迎来。
  我与萧綦面面相觑,一时愕然,却见最后两名美姬分众而出,一人红衣,一人绿裳,向我们盈盈下拜,与众姬左右分列。明光辉映处,哥哥缓步踱出,长身玉立,白衣广袖,身侧群美环侍,初上梢头的月轮,在他身后洒下皎洁银辉……
  他向我们微微一笑,袖袂飞扬地走来,恍若月下谪仙。
  萧綦突然笑出声,我亦回过神来,脱口叫道:“哥哥!你怎么在此?”
  哥哥先与萧綦见礼,这才向我戏谑一笑:“我特来迎候妹妹与妹婿回府。”
  我望向他身后那一片锦绣花团,原以为见了哥哥必是悲欣交集,可眼前这番景象,却叫我啼笑皆非:“迎候我们,也不必如此……”
  如此铺排做作——若换了从前,我必定直说,但碍于萧綦在侧,不得不给哥哥留些颜面,只得苦笑道:“这排场可算是隆重。”
  萧綦亦笑:“有劳费心。”
  哥哥对我的调侃只作未闻,向萧綦一笑:“阿妩自幼娇养,性子挑剔得很,我怕府中仆役不知她喜恶,特地带自家婢子过来收拾。府里一切都照你素日习惯布置好了,你瞧瞧可还满意。”他对萧綦神色淡漠,最后一句却笑着说与我听,目光温暖,隐含宠溺……我一时呆住,酸甜滋味堵在胸口,眼底渐渐发热。
  萧綦不动声色地谢过哥哥,请他入府叙话,哥哥淡淡推辞了。
  “也罢,今日事繁,改日设下家宴,再聚不迟。”萧綦微微欠身,对哥哥的态度并不以为意。
  我知道哥哥心中仍对萧綦存有芥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向萧綦一笑:“我送哥哥。”
  他的车驾已停在不远处,我们并肩徐行,一众姬妾远远随在后面。
我低了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却听哥哥低低一叹:“他可是你的良人?”
  当年那句戏言,哥哥仍记得,我亦记得——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只怕是被你算准了。”我静默片刻,故作轻快地笑谑。
  哥哥驻足,凝眸看我:“真的?”
  月华将他面容映得皎皎如玉,漆亮的眸子里映出我的身影,总是淡淡挂在唇角的倜傥笑容,化作一丝肃然。
  “真的。”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而决绝地回答。
  哥哥久久凝视我,终于释然一笑:“那很好。”
  我再也忍不住,张臂搂住他颈项:“哥哥!”
  他不假思索搂住我,笑叹:“臭丫头,你又瘦了。”
  小时候我总喜欢踮脚挂在哥哥脖子上,总奇怪他为什么可以长这样高。如今我身量已高,却仍要踮脚才能够到他……似乎还和幼年时一样,一切并没有变。
  “母亲好吗?”我仰脸问他,“她知道我回京了吗,明天一早我就回家看她……不,今晚就去,我跟你一起去!”
  想起母亲,我再顾不得别的,回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刻一般强烈,恨不得马上飞奔到母亲面前。
  哥哥侧过脸,看不清神色,静了片刻才回答我:“母亲不在家中。”
  我怔住,却见哥哥笑了一笑:“母亲嫌府里喧杂,住进慈安寺静静心。今日已晚,明日我再陪你去看她。”
  “也好……”我勉强笑笑,心底一片冰凉。哥哥说来轻描淡写,我却已经明白——母亲在这个时候避居慈安寺,只怕已是心如死灰。
  萧綦浓眉紧锁,小心抬起我左臂检视伤口,眉宇间隐有薄怒。
  我不敢出声,默默伸出手臂,任他亲手上药裹伤。他动作虽纯熟,手脚到底还是重了些,不时疼得我倒抽冷气。
  “现在知道疼?”他板着脸,“逞英雄有趣么?”
  我不出声了,听着他继续训斥,足足骂得我不敢抬头,豫章王还没有一点息怒的意思。
  “好了吧,明天再接着骂……”我懒懒趴上床头,笑睨着他,“现在我困了。”
  他瞪着我,无可奈何,冷冷转过身去。
  直至熄了烛火,放下床帷,他也不肯和我说话。
  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床幔层层叠叠,上面依稀绣满鸾凤合欢图。甜沉沉的熏香气息萦绕,如水一般浸漫开来。这眼前一切似曾相识的,依稀似回到了大婚之夜,我一个人裹着大红嫁衣,孤零零躺在喜红锦绣的婚床上,和衣睡到天明。第二天就拂袖回家,再未踏入这里一步,甚至没有好好看过一眼。这恢宏奢华的王府还是当年萧綦初封藩王时,皇上下令建造的。而他长年戍边,并不曾久居于此。王府落成至今,依然鲜漆明柱,雕饰如新。往后,这里就是我和他将要度过一生的地方了。
  “萧綦……”我蓦然叹了口气,轻轻唤他。他嗯了一声,我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默然片刻,转过身去,“没什么了。”
  他陡然搂住我,身上的温热透过薄薄丝衣传来,在我耳畔低声道:“我明白”。
  我转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沉心跳。
  “伤口还疼么?”他小心地圈住我身子,惟恐触痛伤处。
  我笑着摇头。伤处已上了药,并不怎么疼,可心底却泅出丝丝的隐痛。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吻上我额头,带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睡吧。”
  这欲言又止的歉疚,我何尝不明白,然而忍了又忍,还是说出口:“父亲老了,姑姑病了……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
  萧綦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缠间,我亦明白他的沉重无奈。
  清晨醒来,萧綦早已上朝。他总是起得很早,从不惊动我。
  我一早去探视玉秀,她已被送回王府,仍在昏睡之中。从宁朔到晖州,再到京城,她一直陪伴我身边,生死关头竟为我舍命相搏。如果不是她拼死拖住薛道安,只怕我也避不开那一刀。我望着她憔悴睡颜,心中暗暗对她说:“玉秀,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报答你舍命相护之恩。”
2008/08/19回复
 若是等她醒来,能看见宋怀恩在跟前,想必是再喜悦不过了。只是宋怀恩数日前便已悄然领兵前往皇陵,只怕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我立在窗下,黯然遥望皇陵的方向,心头诸般滋味纠缠在一起——子澹应该是暂时安全了吧。
  破了临梁关之日,萧綦便命宋怀恩领兵赶往皇陵,将被禁军囚禁的子澹接走。
  子澹是姑姑心头大忌,我一直担心姑姑向他下手,以剪除后患。所幸姑姑颇多顾忌,不愿让太子落得残害手足的恶名,迟迟没有动手。如今子澹落在萧綦手里,成了萧綦与姑姑对抗的筹码,至少眼下,他不会伤害子澹。
  宋怀恩离去之前,我让玉秀将一句话带给他——“我幼时在皇陵的道旁种过一株兰花,将军此去若是方便,请代我浇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玉秀说,宋将军听完此言,一语不发便离去了。
  我明白那个倔傲的人,沉默便是他最好的应诺。
  “禀王妃,长公主侍前徐夫人求见。” 一名婢女进来禀报。
  竟是徐姑姑来了,我惊喜交加,不及整理妆容便奔了出去。
  徐姑姑青衣素髻,仪态娴雅,含笑立在堂前,老远见我奔来,便俯下身去:“奴婢拜见王妃。”
  我忙将她扶起,一时激动难言,她眼里亦是泪光莹然。细细看去,见她鬓发微霜,竟也老了许多。
  果真是母女连心,我才想着今日去慈安寺,母亲便已派了徐姑姑来接我。
  当即我便吩咐预备车驾,也顾不得等哥哥到来,匆匆更衣梳妆,定要穿戴得光彩照人去见母亲,让她看到我一切安好,才能叫她放心。
2008/08/19回复
“我不愿让阿夙娶那桓宓,你父亲却一口应允。次日他就入宫去见你姑母,要她将二皇子妃的人选改为旁人,将桓宓嫁与阿夙。当年那事之后,我只与他争吵过两次,一次是为你的婚事,一次是为阿夙。”母亲低头苦笑,“那日,是我第一次见他跋扈霸道,也终于听他脱口说出真话……”  “父亲说了什么?”我紧紧望住母亲。
  母亲一笑:“他说,我半生屈于皇家之势,断不能令阿夙重蹈此路。阿夙看中的女子,便是皇子妃又如何,我偏要夺了给他!嫁与我王氏长子,未尝就逊于龙孙凤子!”
  离开慈安寺,一直走出山门,步下石阶,我才驻足回头。寺中钟声敲响,在山间悠扬传开。
  云雾遮断山间路,一扇空门,隔开数十年恩怨爱憎。我终究没能劝回母亲,她已决定在我十九岁生辰之后,削发剃度。
  她说我的生辰已近,要再为我庆生一次。若不是她提及,我已几乎忘了。再过得几日,我便十九岁了……十九岁,为何我已觉得心境苍凉至此。
  这一生还这样漫长,往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难以想像年华老去,如母亲一般白发满头,又是何种光景。
  脚下是万丈浮华,回头是青灯古佛,我却茫然而立,任山风吹得衣袂激扬,心中一片冰凉。
  徐姑姑送我至山下,鸾车将启驾时,她突然扑至帘外,含泪道:“郡主,连你也劝不回公主吗,她……真要削发出家?”
  “我不知道。”我茫然摇头,怔了片刻,哑声道,“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劝回她。”
  徐姑姑颓然垂手,再无言以对。
  我望着她,勉强笑道:“我会劝说父亲,或许,仍有峰回路转也未可知。”
  “相爷曾来过数次,公主不肯见他。”徐姑姑黯然摇头。
  “会见到的。”我淡淡一笑,心下万般苦涩。往年每到此时,我总嫌虚礼繁琐,万般不情愿应付。却想不到,这或许已是父母陪我共度的最后一个生辰。
  一路恍恍忽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府中。
  侍女为我换下外袍,奉茶、整妆,我只如木偶一般,不愿开口,不愿动弹。
  “王妃,玉秀姑娘已经醒来。”
  我听在耳中,无动于衷,依然恍惚出神。
  侍女一连又说了几遍,我这才回过神来,玉秀,是玉秀醒来了。
  听说玉秀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王妃有没有受伤。
  玉秀看见我,忙要挣扎了起来,连声责怪自己没用。我一言不发,将她紧紧搂住,强压在心底的悲酸陡然铺天盖地将我湮没。
  她呆了呆,轻轻伸手环住我肩头,如在晖州那夜,与我静静相依。
  一连数日的忙碌,周旋于宫中、王府与诸般杂事之间,萧綦亦是早出晚归,他与父亲的争斗已是越发激烈。
  太子想要摆脱我父亲的钳制已久,有了萧綦作盟友,大有扬眉吐气之感。趁着姑姑卧病之际,他一面撤换宫中禁卫,大量安插萧綦的人手,一面以清查叛党的名义,排挤了许多宫中老人。父亲恼恨太子忘恩负义,越发加紧在朝中对他的钳制,处处打压萧綦,与他们针锋相对。
  几乎每天我都能与父亲在宫中相见。然而思及母亲的话,思及他的所作所为……我不愿相信,也无法面对这样一个父亲。
  我盼着见到父亲,却又远远见到他便避开。他身边总是跟着侍从属官,偶尔与他单独相对的时候,分明心底有许多话要问他,却只字不能出口。
  父母间的恩怨往事,我不能告诉萧綦,每夜暗自辗转,白日又在宫中忙碌,短短几日下来,已是疲惫不堪。
  姑姑的病已经强撑了许久,经此一劫,病势越发沉重。虽然神志已经清醒,却仍时常恍惚,精神十分不济。
  时值多事之秋,连番变故波折,家国朝堂风云起伏,乾元殿里的皇上只剩一息犹存……姑姑这一病倒,后宫顿时无主,一干嫔妃都是庸怯之辈,大小事务便压在身怀六甲的太子妃谢宛如肩上。姑姑当即将我召入宫中,命我协助太子妃署理宫中事务。一时之间,这偌大的深宫里,竟只剩我们三人相互依持。
2008/08/19回复
我自幼与姑姑亲厚,她的心意不需多说,便能心领神会,而宛如遇事犹疑,常与姑姑的想法相左。  这日宛如不在跟前,姑姑恹恹倚了锦榻,望着我叹息:“你为何不是我的女儿?”
  “姑姑病糊涂了。”我柔声笑道,“我自然是王氏的女儿。”
  “是么?”她抬眸看我,黯淡眸子里有一道锐光转过。
  我心里一凛,怔怔迎上她目光,她却颓然阖上了眼,无声叹息。
  太子与萧綦越走越近,姑姑是知道的。萧綦的势力渗入宫禁,她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已放手让太子主政,不再管束东宫,亦对萧綦再三退让,似乎真的忌惮他手中兵马,忌惮子澹的存在。然而,以我所知的姑姑,绝非轻易低头之人。她召我入宫,将宫中事务交给我与宛如,却从不让我们单独行事,身边总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她从未信任过宛如,在她眼里,宛如始终是谢家的人。至于我,自然也是萧綦的人。
  她将我们二人置于身边,究竟有几分是倚赖,有几分是戒备,我从不敢深想。有时我亦问自己,我待姑姑又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防范。
  我从来看不透她幽深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心思。而她也常常若有所思的看我、看宛如、看太子……看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在人前依然倔强硬朗,惟有昏睡之中,却会不自知地抓着我的手。
  太医说姑姑的病根郁结在心,非药石可治。
  我知道她是强撑着一口气,逼自己康复过来。她和母亲不同,她还有太多的牵挂,不能放任自己就此躺下。
  看到她强撑精神,我越发辛酸不忍。姑姑这一生,三分给了家族,三分给了太子,还有三分不知系在谁身上,只怕仅有一分是为自己活着。
  只怕皇上的日子也不多了。姑姑每日询问皇上的病况,若是听闻他一切安好,便漠然不语;听闻皇上病势加重,亦闷闷不乐。
  她在我面前并不避讳,时常表露出对皇上的恨意。可若真到了皇上驾崩之日,只怕她求生的意念,便又失去一分。
  爱也罢,恨也罢,那个人都已融入她的一生。
  那日之后,我趁她昏睡之际,仍将那方丝帕悄然放回原处,没有惊动她——这若是她仅存的幻梦,就让她在这梦里长醉不醒吧。
  这深宫中身份至高,亲缘最近的三个女子,终究是各怀心事,谁也不肯全心信任谁。
  我与宛如已经疏离。曾经那样要好的姐妹,如今各有际遇,再回不到最初的亲密无间。
  深宫岁月催人老。她已生养过一个女儿,容颜虽还秀美,体态却已臃肿,昔日含情流波目,也已黯淡下去。当年那个莲花一样的女子,现在已是一个淡漠宁定的妇人。姑姑如何待她,她并不在意。太子在朝中做些什么,她亦不甚关心。只有在提及两岁的女儿,和将要出生的孩子时,她苍白的脸上才有光华绽放。
  那一个名字,我不提,她也不提。
  当年她曾含泪质问“你真忘得了子澹吗”……那时的宛如姐姐依然美丽多愁,依然天真地期盼着这段青梅竹马,能有善终。
  我们都一样出身名门,都曾万千殊宠于一身,都同样被推入宿命的姻缘。只是,我遇到了萧綦,而她独守深宫,眼看着太子姬妾环绕,终日流连花丛,却只能谨守着母仪风范,一日比一日沉默下去。最初的挣扎不甘,被岁月渐渐磨平,任是才情无双,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深宫寂寥。
  东宫琼庭的回廊下,我与她静静对坐,含笑思忆起昔年温酒论诗的日子……她抱着膝上的女儿,对我说,这一生漫长无涯,总要有个牵念才好。
  她说,身份会变,恩爱会变,只有孩子,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一切浮华都不长久,只有母亲,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才是任何权势都超越不了。
  宛如淡淡笑着:“阿妩,等你做了母亲才会明白。”
 我茫然一笑,想起母亲,想起姑姑,亦想到宛如……这锦绣深宫,于我只是烂漫年华的回忆,于她们却是一生的惆怅。
  在我生辰的前一天,宋怀恩从皇陵回京复命。
  子澹被萧綦软禁在距皇陵不远的辛夷坞,层层重兵看守。
  宋怀恩并没有来见我,却悄然探望了玉秀。
  甫一踏入玉秀房中,便听见她笑语如珠,脆声催促侍女道:“移过去一些,再过去一些。”
  “为何这般开心?”我含笑立在门口,见她倚靠床头,正挥舞着手臂向侍女指点什么,看来伤势已好了许多。
  玉秀转头看到我,面孔却腾地红了,眼睛晶亮:“王妃,刚刚宋将军来过了!”
  她指了那一堆滋补疗伤的佳品给我看,都是宋怀恩送来的。我暗暗失笑,此人全不懂得风雅,哪有拿这些俗物赠佳人的。看玉秀欣喜得脸颊绯红,我故意闲闲逗她:“这些么……王府里多了去了,也不怎么稀罕。”
  玉秀咬唇含嗔,我莞尔一笑:“只这份心意可贵!”
  她一张清秀小脸刹那红透,秀发柔柔垂在脸侧,别有了一分妩媚娇羞。我随手帮她掠了掠鬓发,笑道:“怎么也不梳妆,就这个样子见人家?”
  玉秀微微垂眸,低声道:“他没有入内,只命人带了东西来。”
  我有些意外,玉秀伤势无碍,已经可以起身至厅外见客。他既有心探望,却又过门不入……正思忖间,玉秀抬眸,羞怯轻笑道:“他还叫人送了那花,特地嘱咐要放在向阳处呢。”
  “花?”我回头看去,原来她方才指点人移来移去的,就是那一盆……兰花。
  我站起身,缓缓走道案前,只见那普通蓝瓷花瓯里,种着小小一株蕙兰,翠萼修叶,枝叶光润完整。
  “他还说,是特地从辛夷坞带回来的。”玉秀的声音含羞带笑,浓甜似蜜。
  我久久凝视这兰花,心绪翻涌,半晌才能平静开口:“这花真好。”
  ——“我幼时在皇陵的道旁种过一株兰花,将军此去若是方便,请代我浇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这是我托玉秀带给他的话,他果真将这株兰花照料地完好无损。
  宋怀恩,我该如何谢他,又该如何偿还他这一番心意。
2008/08/19回复
我将宋怀恩探望玉秀一事,当作家常闲话,不经意地告诉萧綦。  “玉秀虽说身份寒微,倒也是个忠贞的女子,只是这品貌人才……”萧綦沉吟道,“与怀恩果真相配么?”
  我转过身,避开萧綦的目光,微微一笑:“身份倒是容易,只要两情相悦,又有什么配不配的。”
  “众多部属之中,我最看重的便是怀恩。”萧綦慨然笑道,“军中弟兄跟随我征战多年,大多误了家室。如今回到京中,我也盼他们各自娶得如花美眷。以怀恩的人才,前程不可限量,能被他看上的女子,倒也是有福的。”
  我回眸看向萧綦,似笑非笑:“原来你也有这般世俗之见。”
  萧綦笑而不语,将我揽到膝上:“不错,世俗之人自当依循世俗之见。我若是昔年一名小小校卫,上阳郡主可会下嫁?”
  我敛去笑容,定定看他,心知他所言确是实情,却依然令我觉得苦涩。
  他见我变了脸色,不由笑道:“难怪有人说,对女人讲不得实话……算我口拙失言,但凭王妃处置。”
  我却半分也笑不出来,垂眸怔忪片刻,幽幽道:“你说得不错。如今我才知道,并没有人蒙骗我们,只不过是没人肯听实话,总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真正的尘世,以为闭上眼,依然身在云端。”
  “我们?”萧綦蹙眉。我点头,淡淡一笑:“我、母亲、哥哥……金枝玉叶,名门世家,无不如此。”
  萧綦目光深湛,直视了我,柔声道:“你已经不是。”
  我默然伏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这几日你一直闷闷不乐。”萧綦淡淡叹道,手指梳进我长发,从发丝间滑过。
  我微阖了眼,懒懒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
  他笑了笑:“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小丫头总要有些自己的心事。”
  我扬手打他:“谁是小丫头!”
  “才十九岁……”萧綦连连摇头笑叹,“老夫少妻,徒呼奈何。”
  “你也才刚过而立之年,又来倚老卖老!”我啼笑皆非,郁郁心绪化为乌有,与他纠缠笑闹在一起。
  闺中暖香如熏,琉璃灯影摇曳,画屏上俪影成双。
  两日后,宋怀恩来见我。我着宫装朝服,在王府正厅见他。
  他一身寻常袍服,全未料到我会这般庄重,一时有些局促。
  侍女奉茶上来,我轻轻扣着茶盏,淡淡笑道:“宋将军请坐,不必拘礼。”
  他默然坐下,却不开口,也不喝茶,脸色凝重严肃。
  “将军此来,可是有事?”我含笑望向他。
  “是。”他答得干脆,“末将有事相求。”
  我点了点头:“请讲。”
  宋怀恩起身,向我屈膝一跪,语声淡定无波:“末将斗胆求娶玉秀姑娘,恳请王妃恩准。”
  我不语,垂眸细细看他。但见他面无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垂目紧紧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汉玉雕砖盯出个裂口来——若只看他此时神情,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男子正在求亲,而会以为他是严阵待命,要去赴一场艰难卓绝的战役。
  我沉默看了他许久,他亦僵然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此话,是你真心么?”我蓦然开口,淡淡问他。
  他身姿笔挺地跪着,并不抬头:“是。”
  “心甘情愿,不怨不悔?”我缓缓问道。
  “是。”他答得铿锵。
  “从此一心待她,再无旁骛?”我肃然问了最后一句。
  他沉默片刻,仿佛自齿缝里迸出决绝的一声:“是!”
  一连三声问,三声是,已道尽了一切——他的心意,我早已懂得,我亦给出他两个选择,娶玉秀或是拒绝。
  玉秀是我亲信之人,娶她便是与我为盟,从此既是萧綦最青睐的部属,亦是我的心腹。往后于公于私,于军中于朝堂,都无人能与他相争。反之,我亦要他断了妄念,将我视作主子,一心尽忠,善待玉秀。以宋怀恩的雄心抱负,并不会满足于层层军功的累升,他想要平步青云,最好的办法便是获得权贵提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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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给他的允诺,亦是我与他的盟约。  他想要权势功名,我便给他提携;他想要红颜相伴,我便给他玉秀。
  我亦需要将更多的人笼络在身边,不只庞癸、牟连和玉秀……身处权势之颠,只有牢牢握住自己的力量 ,才能伫立于漩涡的中央。
  玉秀大概连做梦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风风光光嫁做他的正室夫人。
  她将生命与忠诚献给我,我便回馈她最渴望的一切——给她身份名位,给她锦绣姻缘,但是我给不了她那个男人的心。
  那是我不能掌控的,任何人都不能掌控,只能靠她自己去争。得之是幸,不得亦是命。
  如同一场公平的交易,他们固然做了我的棋子,我亦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向姑姑请旨册封和赐婚,姑姑一概应允。看着我亲手在诏书上加盖印玺,姑姑慨然微笑。
  我明白她微笑之下的感叹——从前,我曾憎恨她操控我的命运,然而今日,我亦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旁人的命运扭转。或许这便是权势的宿命,导引着我们走上相同的路。我俯身告退,姑姑淡淡问了一句:“阿妩,你可会愧疚?”
  我垂眸沉吟片刻,反问姑姑:“当年赐婚给我,您愧疚吗?”
  姑姑笑了笑:“我愧疚至今。”
  我抬眸直视她,淡淡道:“阿妩并无愧疚。”
  圣旨颁下,豫章王感念玉秀舍身救主,护驾有功,特收为义妹,赐名萧玉岫,册封显义夫人,赐嫁宁远将军宋怀恩。晋封宋怀恩为右卫将军,肃毅伯,封土七十里。
  诸事顺遂,忙碌不休,转眼就到了我生辰的前一日。
  哥哥来接我去慈安寺,见他独自一人前来,我问起父亲,哥哥却没有回答。
  原本由哥哥出面游说,好容易让父亲答允了与我们一同去慈安寺迎回母亲,到此时却不见他身影。我恼他言而无信,却碍于萧綦在侧,不便发作。
  鸾车启驾,不觉已至山下。我木然端坐,随车驾微微摇晃,越想越觉可恼可笑,不觉笑出了声,亦笑出了眼泪。
  “停下!”我喝止车驾,掀帘而出,直奔哥哥马前,“将马给我!”
  哥哥一惊,跃下马来拦住我:“怎么了?”
  “放手!”我推开他,冷冷道,“我找父亲问个明白。”
  “你这是做什么?”哥哥抓住我,秀扬眉峰微蹙,语声低抑。
  我挣不开他,抬眸直直望去,陡然觉得哥哥的面容如此陌生遥远——即便惊愕之下,他依然维持着无懈可击的风仪,任何时候都在微笑,似乎永远不会真情流露。 
  “我也想问你,哥哥,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我望住他,自嘲地笑。
  哥哥脸色变了,环顾左右,抬手欲制止我。
  我重重拂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们想将这太平光景粉饰多久?父母反目生恨,而我们却在欢天喜地筹备生辰,等着明晚宴开王府,歌舞连宵,人人强颜欢笑;眼睁睁看着母亲遁入空门…… ”我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哥哥猛然拽上马背。
  “住口,你随我来。”哥哥从未如此凶狠对我说话,从未如此气急,一路策马疾驰,丢下一众惶恐的侍从,带我驰入林间小径。
  一路奔驰了许久,直到林下涧流挡住去路,四下幽寂无人。
  哥哥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涧边,一言不发,背影萧索。
  方才似有烈火在心中灼烧,此刻却只剩一片冷冷灰烬。我走到哥哥身边,沉默凝视脚下流水,那清澈波光间隐约照出两个衣袂翩跹的身影。
  “阿妩……”哥哥淡淡开口,“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将一切说破。”
  我苦笑:“宁可一切烂在心中,也要粉饰出王侯之家的太平贵气?”
  他不回头,不应声,越发令我觉得悲哀,悲哀得喘不过气:“哥哥,我们何时变成了这样?难道从前一切都是泡影,我们自幼所见的举案齐眉、舐犊情深都是假的?”
哥哥不回答我,肩头却在微微颤抖。
  “我不相信父亲是那样的人……”我颓然咬唇,满心纷乱无从说起。
  “你以为父亲应该是怎样的人,母亲又该是怎样的人?”哥哥蓦然开口,语声幽冷,“如你所言,他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我怔怔看他,他只是凝望流水,神色空茫:“阿妩,扪心自问,你我对父母又所知多少?”
  哥哥的话似一盆凉水将我浇透,身为子女,我们对父母所知又有多少?在母亲告诉我之前,我竟从未想过她们有着怎样的悲喜。在我眼里,父亲仿佛生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谁年少时不曾有过荒唐事,多年之后,岂知后人如何看待你我。” 哥哥怅然而笑,“即便父母都做错过,那也都过去了。”
  “过去了么?”我苦笑,若是真的过去了,这数十年的怨念又是为何。
  哥哥回头望住我:“你真的相信他们彼此怨恨?”
  我迟疑良久,叹道:“母亲以为那是怨恨……但我不信父亲是那样褊狭的小人,若说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恨……”我说不下去,连自己都不愿听,更不能信!
  哥哥望住我,眼底有淡淡哀伤:“母亲一直不懂得父亲的抱负,她放不下自己的愧悔,只得将一切归咎于恨。”
  我霍然抬眸望向哥哥:“这是谁的话?”
  “是父亲。”哥哥静静看着我,似有一层雾气浮在眼底。原来母亲的爱怨喜悲,父亲全都看在眼里,一切洞明。而惟一将父亲的苦楚看在眼里,懂得体谅他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我,却是平素玩世不恭的哥哥。
  “这数十年,谁又知道父亲的苦楚?”哥哥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神情苦涩,“你可记得那年,我和父亲一起酩酊大醉?”
  我当然没有忘记,父亲和哥哥惟一一次共饮大醉,便是在嫂嫂逝后不久。
  “那晚父亲说了许多……”哥哥闭上眼,缓缓道,“我与桓宓之事,令他愧悔不已。他说起自己年少时的荒唐事,说他愧对母亲……那时他亦高傲狂放,深恨命运为人所控,纵然是名门亲贵,也一样受制于天家,终生不得自由。王氏历代恪忠皇室,数百年荣宠不衰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辛酸。父亲的心思,比先人想得更远,他不屑屈居人下,定要走到至高之巅,将家族的权势推上峰顶,纵是天家也再不能左右王氏的命脉!”
  这一番话似冰雪灌顶。
  ——是,这才是我的父亲,这才是他的抱负。
  对于父亲那样的人,区区私情算得什么。为了达成所愿,他已经舍弃了太多,连我和哥哥也被他亲手推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良久沉寂,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哥哥:“你娶嫂嫂,真是自己甘愿么?”
  “是。”哥哥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却不能相信:“父亲将皇子妃硬夺了给你,难道不是看中当年桓家的兵权?”
  或许母亲以为,父亲强逼子律的正妃嫁给哥哥,是向皇家扬威,洗雪自己当年之恨。我却无法如此天真——桓家论门庭声望,虽不能与王氏齐肩,但当年的桓大将军手上却握有江南重兵。
  哥哥沉默半晌,淡淡道:“父亲固然是看中桓家的兵权,却也不曾勉强我半分……娶桓宓,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哑口无言,想到哥哥对嫂嫂的冷淡,想到嫂嫂的抑郁而逝,乃至此后桓家迅速的衰败,一时间只觉凄惶无力。
  哥哥久久沉默,神情恍惚,似陷入往事中去。
  我们都不再开口,不愿再提及那些陈年旧恨……潺缓溪水从脚下流过,时有飞鸟照影,落叶无声。
  诸般恩怨终归已成过往,今人今时,还有更多崎岖在前。
  “回去吧,母亲还在等我们。”我握住哥哥的手,以微笑驱散他的惆怅。
  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然而我和哥哥在林涧一呆就是半日,竟然忘了时辰,不觉已近黄昏了。
  车驾侍从还等候在原地,未敢跟来惊扰我们。正欲启驾,却听马蹄声疾,似有人马从后面官道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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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而过……转眼夜深、宴罢、人散,满目繁华落尽。  我已酒至微醺,送走了父母和哥哥,只觉身在云端,飘摇恍惚,仿佛记得萧綦将我抱回了房中。
  他替我宽衣,我浑身无力,软软环住他颈项,笑道:“原来你害怕小孩子。”
  “我怕了你这丫头!”萧綦无可奈何地笑。
  半醉半醒间,我伸手去抚他眉目鬓发,笑叹道:“若是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会是什么样子?”
  他将我环在臂弯,正色想了想,叹道:“若是女孩儿,和我一模一样,只怕将来嫁不出去。”
  我伏在他怀中懒懒地笑,从前并不特别喜欢孩子,如今却隐隐有些好奇,想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和我们长着相似眉眼,会是怎样神奇的事情。
  迷迷糊糊睡去,一夜酣眠无梦。
  约摸四更天时,我突然惊醒归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静谧。辗转间似乎惊动了萧綦,他立即将我紧紧环住,轻抚我后背。望着他沉睡中柔和而坚毅的面容,心底一片柔软,惟觉良夜靖好。心中情意涌动,我痴痴仰首,以指尖轻抚他薄削双唇。他自睡梦中醒来,并不睁开眼,手却探入我亵衣,沿着我光裸脊背滑下,回应了我的痴缠……
  五更时分,天已渐亮,他又该起身上朝了。
  我假装睡熟,伏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小心抬起手臂,惟恐惊动了我。我忍不住笑了,反手将他紧紧搂住。
  他无可奈何,明知道再不起身就要误了上朝,却又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下……正缠绵间,门外传来匆忙脚步声,房门被人叩响。
  “禀王爷,宫中来人求见。”
  萧綦立时翻身而起,我亦惊住,若非出了大事,侍卫万万不敢如此唐突。
  “宫中何事?”萧綦喝问。
  来人颤声道:“今晨四更时分,皇上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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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可?”我冷冷看他,“眼下也只有我能踏入乾元殿了。”  “你不能以身涉险!”他抓住马缰,挡在我车前,“即使王妃碾过我的尸首,今日也踏不进宫门一步!”
  我淡淡笑了:“怀恩,我不会踏着你的尸首过去,但今日左相或王爷若有一人发生不测,你便带着我的尸首回去吧。”
  他霍然抬头,震动之下,定定望住我。
  我手腕一翻,拔出袖底短剑,刃上冷光映得眉睫俱寒。
  宋怀恩被我目光迫得一步步退开,手中却仍挽住马缰,不肯放开。
  我转头望向宫门,不再看他,冷冷吩咐启驾。
  鸾车缓缓前行,宋怀恩紧紧抓住缰绳,竟相随而行,目光直勾勾穿过垂帘,一刻也不离我。我心中震动不忍,隔了垂帘,低低道:“我毕竟还是姓王,总不会有性命之危……你的心意我明白,放手吧!”
  宋怀恩终于放开缰绳,僵立路旁,目送车驾驶入宫门。
  宫中已经大乱,连为皇上举哀的布置都没有完成,宫女内侍便躲的躲,逃的逃,随处可见慌乱奔走的宫人,往日辉煌庄严的宫阙殿阁,早已乱作一团,俨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景象。
  父亲与萧綦的兵马分别把持了各处殿阁,对峙不下,到处都是严阵待命的士兵 。
  天色已经透亮,巍峨的乾元殿却依然笼罩在阴云雾霭之中,森森迫人。
  我不知道那森严大殿之中藏有怎样的真相,但是一定有哪里出了差错,一定有什么不对。
  父亲为何如此愚蠢,甘冒弑君之大不韪,在这个时候猝然发难?论势力,论部署,论威望,他都占上风,稳稳压住萧綦;唯独刀兵相见,放开手脚搏杀,他却绝不是萧綦的对手。这一步棋,根本就是两败俱伤的死局!
  乾元殿前枪戟林立,重甲列阵的士兵将大殿层层围住,禁军侍卫刀剑出鞘,任何人若想踏前一步,必血溅当场。
  两名禁军统领率兵驻守殿前,却不见父亲的身影。
  我仰头望向乾元殿的大门,拂袖直入。那两名统领认出是我,上前意欲阻拦,我冷冷扫过他们,脚下不停,徐徐往前走去。两人被我目光所慑,不敢强行阻拦,只将我身后侍从挡下。
  我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乾元殿的玉阶。
  铿的一声,两柄雪亮长剑交错,挡在眼前。
  “豫章王妃王儇,求见皇后。”我跪下,垂眸敛眉,静候通禀。
  玉阶的寒意渗进肌肤,过了良久,内侍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皇后有旨,宣——”
  高旷大殿已换上素白垂幔,不知何处吹入殿内的冷风,撩起白幔在阴暗的殿中飘拂。
  我穿过大殿,越过那些全身缟素的宫人,她们一个个仿佛了无生气的偶人,悄无声地伏跪在地。那长年萦绕在这帝王寝殿内的,令我从小就惧怕的气息,仿佛是历代君王不愿离去的阴魂,依然盘桓在这殿上的每个角落,一檐一柱,一案一几,无不透出肃穆森寒。
  明黄垂幔,九龙玉璧屏风的后面,是那座雕龙绘凤,金璧辉煌的龙床。
  皇上就躺在这沉沉帷幔后面,成了一具冰冷的身躯,一个肃穆的庙号,永远不会再对我笑,也不会再对我说话。
  白衣缟素的姑姑立在屏风跟前,乌黑如墨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张脸苍白若死,眼眶透着隐隐的红,一眼望去不似活人,倒像幽魂一缕。
  “阿妩是好孩子。”她望着我,轻忽一笑,“只有你肯来陪着姑姑。”
  我怔怔望住她,目光缓缓移向那张龙床。
  “人死以后,是不是就爱恨泯灭,什么都没了?”姑姑亦侧首望去,噙了一丝冰凉的笑容。
  “皇上已经殡天,请姑姑节哀。”我看着她的脸,却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悲伤。
  姑姑笑了,语声温柔,笑容分外冰凉诡异:“他可算是去了,再不会恨我了。”
  寒意从脚底浮上,一寸寸袭遍全身。我僵然转身,往龙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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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姑姑开口,“阿妩,你要去哪儿?”  我不回头,冷冷道:“我去看看皇上,看看……我的姑父。”
  姑姑语声冰冷:“皇上已经去了,不需你再打扰。”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攥紧:“皇上是怎么去的?”
  “你想知道么?”姑姑徐步转到我跟前,幽幽盯住我,似笑非笑,“或者是,你已经知道?”
  我陡然退后一步,再强抑不住心中骇痛,脱口道:“真的是你?”
  她逼近一步,直视我双眼:“我怎样?”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望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恶心,似有一只冰凉的手将肺腑狠狠揪住——是姑姑杀了皇上,是她布下这场死局,引父亲和萧綦相互残杀……眼前一片昏暗,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晃动扭曲,我俯身掩住了口,强忍心口阵阵翻涌。
  姑姑伸手扳起我下巴,迫我迎上她狂热目光:“我做错了么?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们夺去隆儿的皇位?等你们一步步将我逼入绝路?”
  冷汗不住冒出,我咬唇隐忍,说不出话来。
  姑姑恨声道:“我为家族葬送一生,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们却要夺去他的皇位!就算隆儿再不争气,也是我的儿子!谁也别想把他的皇位夺走!”
  我终于缓过气来,一把拂开她的手,颤声道:“那是你嫡亲的哥哥!父亲他一直信任你,维护你,辅佐太子多年……你为了对付萧綦,竟连他也骗!”我全身发抖,愤怒悲伤到了极致,从小敬慕的姑姑此刻在我眼里竟似恶鬼一般,“你杀了皇上,嫁祸给萧綦,骗父亲出兵保护太子,骗他与萧綦动手,等他们两败俱伤,好让你一网打尽……是不是这样?”
  我逼近她,语声沙哑,将她迫得步步后退。
  姑姑脸色惨白,呆呆望住我,仿佛不敢相信我会对她这般凶厉。
  “是你背叛父亲,背叛王氏。”我盯着她双眸,一字一句说道。
  “我没有!”姑姑尖叫,猛然向我推来,我踉跄向后跌去,后背直抵上冰凉的九龙玉璧屏风。
  姑姑疯了似的狂笑,语声尖促急切:“是哥哥逼我的!他嫌隆儿不争气,顶着太子的身份反被萧綦一手牵制。他说隆儿是废物,帮不了王氏,坐上皇位也守不住江山……有哥哥在,隆儿一辈子都是傀儡,比他父皇还窝囊百倍!隆儿太傻,他以为萧綦会帮他,这个傻孩子……他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算计他!只有我,只有母后才能保护你,傻孩子,你竟不相信母后……”
  她神情恍惚,方才还咬牙切齿,忽而凶狠跋扈,转眼却俨然是护犊的慈母。
  我倚着玉璧屏风,勉力支撑,身子却一分分冷下去。
  疯了,姑姑真的疯了,被这帝王之家活活逼到疯魔。
  陡然听得一声轰然巨响,从东宫方向传来,仿佛是什么倒塌下来,继而是千军万马的呼喝呐喊,潮水般漫过九天宫阙。
  是东宫,是父亲和萧綦……他们终究还是动手了。
  我闭上眼,任由那杀伐之声久久撞击在耳中,周身似已僵化成石。
  “启奏皇后!”一名统领奔进殿中,仓皇道,“豫章王攻入东宫了!”
  “是么?”姑姑回头望向殿外,唇角挑起冰凉的笑,“倒也撑得够久了,左相的兵马比我预想中厉害……若非你那位好夫婿,只怕再无人压得住你父亲。”
  单凭父亲手里的禁军,哪里挡得住豫章王的铁骑,让他们守卫东宫,无异于以卵击石。此时的东宫,想必已血流遍地,横尸无数。
  我抬眸一笑:“不错,既然动起手来,父亲自然不是萧綦的对手,只怕皇后您也是一样。”
  姑姑失声大笑:“傻孩子,你真以为你那夫婿是盖世无敌的大英雄?”
  她扬手指向东宫方向:“好孩子,你看看那边!”
  殿外,一片浓烟火光从东宫方向升起,熊熊大火映红了这九重宫阙的上空。
 “我会让隆儿乖乖待在东宫,等他萧綦去拿人么?”姑姑仰头微笑,仪态优雅,“东宫早已设下埋伏,一旦左相兵败,豫章王杀进东宫,埋伏在夹壁暗道中的三千甲士,刚好等着你的大英雄呢……纵然他力敌千军,也难当我万箭齐发,届时火烧东宫,叫他玉石俱焚!”
  眼前这狠戾疯狂、弑君杀夫、挑动嫡亲兄长与侄婿相互残杀的女人,就是我自幼孺慕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直直望着她,只觉从未看清过这张面孔。
  那片火光越发猛烈,身在乾元殿上,似乎也能听见梁柱崩塌,宫人惊呼奔走的声音隐隐传来。外面已经是火海刀山,血流遍地,而这高高在上的乾元殿,却如死一般沉寂。
  守护着这座大殿的,不仅是外面的禁军戍卫,更是龙床上那具早已僵冷的尸身。
  皇上殡天,尸骨未寒,谁敢在这个时候擅闯寝殿,冒犯天威,大不韪的弑君之罪便落到谁的头上。萧綦的兵马步步逼近,将这乾元殿围作铁桶一般,未得萧綦号令,却也不敢踏进一步。禁军戍卫退守至殿外,剑出鞘、弓开弦,只待一声号令,便将血洗天阙。
  我笑了笑:“你将我的父亲和夫君一网打尽,不知有没有想好,如何处置我?”
  她冷冷看我,目光变幻,阴枭与悲悯交织,恍惚看去还是昔年温柔可亲的姑姑。
  “王儇已自投罗网,皇后您满意么?”我笑着看她,她脸色渐渐变了,阴狠中流露一丝凄怆。
  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向我而立,过了良久才低低开口,语声恬柔:“若是你不长大多好,从前的小阿妩就像个雪团似的娃娃,让人怎么爱惜都不够。”
  我咬住唇,一言不发。
  “可是你大了,也不听话了......那日我问你恨不恨姑姑,你也不肯说真话。”她长叹一声,幽幽道:“我知道你恨,怎么能不恨呢?几十年了,我也恨,没有一天不恨!”
  我张口,却说不出话,脸颊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那一声声恨,从姑姑口中道出,似将心底所有伤疤都揭开,连血带肉,向我掷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颤声道:“姑姑,我只有一句话想跟你说……阿妩真的不恨你。”
  她转身动容,唇角微微抽搐,奔过来将我拥入怀中,身子剧烈颤抖。
  我将脸贴住她瘦削的肩头,任由泪水汹涌。
  阴冷的内殿,随风飞舞的白幔下,我和姑姑相拥而泣。多少年前,她也是这样温柔地抱着我,无论我怎么任性哭闹,总是柔声细语地哄我。
  这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或许已是最后一次包容我的无助。
  许久,许久之后,姑姑终于放开我,背转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她的身影僵冷,肩头微微佝偻:“来人,将豫章王妃拿下。”
  殿上侍从静静立在垂幔后面,仿佛木雕石刻,没有人回应。
  “来人!”姑姑一惊,厉声喝令,“禁内侍卫何在?”
  门外侍卫答一声是,刀剑锵然出鞘,靴声橐橐而入。
  我抬起手,双掌互击,清脆的三下掌声响彻空寂寝殿。
  屏风内、垂幔外、廊柱下……那些泥塑一般悄无声息的宫人中,几道人影骤然现身,迅疾无声,仿若鬼魅一般出现在我们周围。
  不待侍卫靠近,两名侍女欺身上前,执刃在手,一左一右扣住姑姑肩膀,刀锋逼上她颈项。
  其余人各占方位,密密挡在我们身前,手中短剑森寒如雪。
  侍卫执刀而入,骤见巨变,顿时惊呆在门口。
  “你——”姑姑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瞪着我说不出话来。
  殿外禁军统领听闻动静,已冲上殿来,一片刀光剑戟森然晃动。
  我冷冷踏前,厉色道:“大胆!皇上龙驭殡天,尔等竟敢带刀直闯寝殿,当真要造反了么?”
  姑姑愤怒挣扎,毫不惧怕颈边刀刃,尖声叫道:“快将豫章王妃拿下!”
2008/08/19回复
 胤历二年九月,成宗皇帝崩于乾元殿。  天下举哀,奉梓宫崇德殿,王公百官携诸命妇齐集天极门外,缟素号恸,朝夕哭临。翌日,颁遗诏,着太子子隆即位,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受命辅政。越五日,奉龙轝出宫,安梓宫于景陵,颁哀诏四境,上尊谥庙号,祗告郊庙社稷。
  千百年后,留在史册上的不过是这样短短几行文字,如同每一次皇位更替的背后,凭一支史官妙笔,削去了惊涛骇浪,血雨腥风,只留字里行间一派盛世太平。
  而我,却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天的惊心动魄……更无法忘记,我在这天失去了我的孩子。
  徐姑姑含泪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太清醒,只记得药汁喂进口中,满口浓涩辛辣的味道。仿佛听得她说什么“小产”,我却怔怔回不过神来,茫然四顾,寻找萧綦的身影。徐姑姑说王爷不能入内,刀兵之凶会与血光相冲,对我不吉。她话音未落,却听帘外摔帘裂屏,一片高低惊呼。萧綦不顾众人阻拦,面色苍白得冲进内室。徐姑姑慌忙阻拦,说着不吉之忌,他陡然暴怒:“无稽之谈,都给我滚出去!”
  我从没见过他的雷霆之怒,仿佛要将眼前一切焚为飞灰,当下再无一人敢忤逆,徐姑姑也颤然退了下去。他来到床前,俯身跪下,将脸深深伏在我枕边,良久不语不动。
  徐姑姑的话回响在耳边,我渐渐有些明白过来,却不敢相信……“是真的么?”我弱声问他。萧綦没有回答,抬头望住我,目中隐隐赤红,平素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此刻满面的痛楚歉疚再无遮掩。他的眼神映入我眼里,若说方才的消息只是一刀穿心,甚至叫人来不及痛,而此时却是无数绵密细针扎在心头,痛到极处,反而不能言语。
  我默默抬手将他手掌握住,紧紧贴在脸颊,眼泪却不由自主滑落在他掌心。
  “我能开疆拓土,杀伐纵横,却保护不了一个女人和孩子。”他的声音极低,低微得近乎破碎。我想劝慰他的伤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与他十指紧扣,传递着彼此的勇气,一起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冷。
  在我们都还懵然不知的时候,一个孩子竟已经悄然到来,随着我们一起南征,攻城掠地,直至马踏天阙。那么多危急险境,都和我们一起过来了,却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去。太医说他还不足两个月……我们甚至从不知道他的存在,等到知道的时候,便已是永远的失去了。
  我已昏睡了两天两夜,其间曾经流血不止,几乎性命垂危。
  萧綦说,那两天里母亲一直守在我身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直到两个时辰前才累极不支,被强行送回府中休息。
  他扶着我,亲手一口口喂我喝药。那药极苦极涩,却抵不过心里的苦。不过两天之间,竟是从极乐到地狱,仿佛噩梦一场。隐约还记得那晚寿宴之上共聚天伦之乐,然而转眼之间,皇上驾崩、姑姑谋逆、父亲与萧綦兵戎相见、我们更失去了一个孩子……生生死死,真真假假,我有些恍惚,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然而一闭上眼,我仍会见到那阴森的龙床,见到重重刀兵,寒光如雪,姑姑凄厉笑声依然在耳边回响,更清晰记得她发狠推我撞上屏风的一幕……
  萧綦不顾太子的阻拦,强行将姑姑幽禁在冷宫。乾元殿的医侍宫人都已被处死,再无人知晓姑姑亲手鸩杀皇上的真相。当天父亲兵败,被萧綦软禁在镇国公府,哥哥临时接掌了禁军。宋怀恩封闭各处宫门,清剿皇后党羽。至夜,京中大局已定。
  如果没有哥哥极力劝阻,拖延父亲出兵的时机,让胡光烈紧急调兵,驻守京师重地,控制住宫外的局势,只怕此时已经铸成大错。父亲错信了姑姑,错信了自己嫡亲的妹妹和数十年的盟友。如果等到太子登基,凭着王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父亲迟早会慢慢削弱萧綦。可是姑姑的野心反噬,非但出卖了父亲,更将父亲和她自己都推上了再无退路的绝境。起兵逼宫,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一旦狭路相逢,恰是萧綦稳占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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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世精明,最后败在自己最信任的盟友手上。  姑姑机关算尽,算不到亲生儿子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她。
  次日,太子在太华殿上向百官宣读先皇遗诏,正式继承大位。遗诏敕命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辅政。宫中牵涉叛乱的禁卫、内侍、宫人共数百人,一并做为逆党党羽处死。其余文武众臣,凡拥戴太子有功者,皆晋爵,厚赐金银无数。
  一场血腥宫变,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千秋史册,再无痕迹。
  我不能也不愿想象,当父亲得知姑姑的背叛,陷入众叛亲离之地,被迫黯然出降时,是怎样的心境。以父亲的骄傲,宁愿一死也不甘受辱;然而他若真的自尽,便是毁了家族的清誉。无论如何愤怒绝望,他都必须继续活着,并依然保有宰辅的虚衔,坐在那个尴尬无力的位置上,接受旁人善意的怜悯和恶毒的嘲笑——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十月初五,大吉,新君登基大典在太华殿举行。
  嗣皇帝朝服出东宫,御仗前导,车驾相从,王公百官齐集太和门外跪迎。
  丧中罢礼乐,阶下鸣鞭三响,礼部尚书奉册跪进,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率众行三跪九叩大礼。
  吉钟长鸣,丹墀之下,百官俯首。
  新君登基,下诏尊皇后王氏为皇太后,册封太子嫡妃为皇后。
  举行新皇登基大典的时候,我和母亲都在京郊行苑汤泉宫休养,玉秀刚刚伤好,也不顾一切跟来侍候我。
  母亲经此一事,也病了好些时日。皇上驾崩、父亲逼宫再加我的意外,令母亲再也承受不了这诸多打击,躲在府中终日哭泣。而我自小产之后,终日缠绵病榻,身子时好时坏,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太医说若不能清心静养,再多灵药也是无用……我知道随同母亲一起去往汤泉宫,又是一次懦弱的逃避,如同昔年远避晖州。但我实在是累了,身心俱疲,既担忧母亲的病况,更厌憎了每日身陷纷争之中,留在京中多一日都觉得透不过气。
  启程那日,萧綦搁下繁杂事务,亲自护送我们到汤泉宫,离去时再三叮嘱,百般挂虑。
  置身行宫之中,远离纷争恩怨,时光仿佛也沉寂下来。
  每日我只是和母亲品茗下棋,闲话家常,说起幼年的趣事……我甚至重新开始向母亲学习最生疏的女工。那些悲伤的事,我们都绝口不再提起。父亲和哥哥时常来看我们,父亲还曾小住过几日,但母亲始终待他淡漠如路人。萧綦每次都是匆促来去,看得出他的忙碌和疲惫。但只要来到行宫,他总是不带侍从,也不许任何人向他禀报政事。他让太医每隔三天向他回报我的病况,却从不催问我什么时候回府。
  新皇登基之后,太后抱病幽居在永安宫。父亲依然位极人臣,却从此称病在家,深居简出,哥哥也加封为江夏郡王,领尚书事。王氏依然维持着表面的风光荣耀,甚至权位更高。然而禁军已被萧綦逐渐控制,父亲遍植朝中的门生亲信,或被削职罢权,或转投萧綦手下,亲族子弟也惟恐受到牵连,无不人心惶惶、谨言慎行……领袖群伦近两百年的豪族世家,遭逢诸王叛乱以来最大的挫折。王氏的惨败,让所有世家都陷入了恐慌。豫章王一扫左右二相分庭抗礼的格局,只手独揽大权,令寒族官吏与军中武人大为振奋。
  即便远在行苑,我仍听到了各种风言风语。有人说,王氏将会从此一蹶不振;也有人说豫章王根基尚浅,或许王氏还有翻身之机,毕竟皇上有王氏一半的血统,太后也是出身王氏;还有人说,豫章王妃也是王氏女子,一日有她在,豫章王就不会对王氏斩尽杀绝。
  虽说有皇上与太后,但许多人都知道,太后已没有能力影响朝政,皇上更是豫章王手中傀儡。我被视为王氏与权力巅峰最后的维系。关于我的传言,京中早已经是沸沸扬扬。有人说萧綦与王氏的联姻已经毫无价值,王妃即将被废;有人说王妃失宠,已被豫章王冷落多时;也有人说其实豫章王夫妇鹣鲽情深……更多人相信,我没有出现在登基大典,在最微妙的时候离开京城,必然是不好的预兆。
2008/08/19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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