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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94295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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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言。”我低声唤来护卫侍女之首的尹慧言,“你从今晚开始扮作侍卫,留在昭阳殿中,不可露了行迹……仔细留意小皇子身边的人,尤其是两位嬷嬷。”  离宫返回王府,一路上我都心绪不宁,后悔留下慧言在宫中,害怕她真的查到什么,害怕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我在书房门口驻足片刻,敛定纷乱思绪,这才推门而入。萧綦正伏案低头,专注披阅案上小山般的文牍,抬头见了我,深蹙的眉间才舒展开来。我将小皇子的事择要简略说与他听,只略去了留下慧言一节,也不提那两个嬷嬷。萧綦静静听了,目光莫测深浅,只淡淡道:“小皇子倒也叫人担忧。”
  我叹息道:“你还没见到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儿,实在可怜……投生在皇家,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萧綦沉默,我知道失言触及了他心中隐痛,也缄口说不下去。他揽住我,眸色温柔怜惜,无需言语已尽知彼此的心意。
  用过晚膳,他如平日一般守着我喝药,非要看着我喝完才满意。这药十分辛涩难喝,每次我都忍不住抱怨,却总赖不过去。今晚侍女刚奉上药,便有人来通禀什么事情,我趁他不备,悄悄将药汁倾入花盆。还未来得及藏好剩下的药渣,萧綦已经迈回房中,堪堪撞上我倒药。
  我自知心虚,吐舌笑道:“这药太难喝,太医都说我已经大好,以后就不用喝了罢!”
  “不行。”他面无表情,转头吩咐侍女,“再去煎一碗来。”
  见他竟如此严肃当真,我有些不悦,索性倔强道:“我说不喝便是不喝!”
  “不行!”他越发板起脸来。
  我脱口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管!”
  他猛然拽过我,俯身狠狠吻下来,越吻越深,久久攫住我双唇,直至我酥软下来,无力挣扎。
  “不要我管?”他似笑非笑望住我,眼中犹有余怒,“哪怕到你七八十岁,这一辈子我都管定了。”我一时啼笑皆非,心中却甜蜜无比。侍女再端上药来,我也只好喝完,却忍不住问道:“这药到底有什么要紧,非得天天喝?”
  萧綦笑了一笑:“只是滋补而已,你身子太弱,除非养到白白胖胖,否则每日都得喝。”
  我哀叫:“你想折磨死我!”
2008/08/19回复
——原来,他给我服的是这种药。  他不肯让我再拥有他的子嗣,不肯让他的后代身上流有王氏的血,不肯让我的家族再有机会成为“外戚”。什么鹣鲽情深,什么生死相随,终敌不过那巅峰之上最耀眼动人的权势。他仍在一声声唤我,神色惶急,嘴唇开合,仿佛说了许多许多,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陡然觉得天地间安静了,周遭一切都蒙上了灰沉沉的颜色。他的面容在我眼里忽远忽近,渐渐模糊……
  恍惚感觉到他的怀抱和体温,听到他一声声低唤。
  可是我不想醒来,不想再睁开眼睛。又有药汁喂进口中,苦中回甘……药,我陡然一颤,不由自主地挣脱,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得不能动弹,任由药汁一点点灌入口中,毫无反抗的余地。我终于放弃挣扎,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他放下药碗,轻拭我唇边残留的药汁,举止轻柔仔细。我睁眼看他,微微一笑,声音轻若游丝:“现在王爷满意了?”
  他的手僵在我唇边,凝目定定看我。
  我笑道:“你不想要王氏血脉的子嗣,只需一纸休书,另娶个身份清白的女子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瞳孔骤然收缩,森森寒意如针,难掩伤痛之色:“我在你眼中,真是如此不堪之人?”
  我还是笑:“王爷是盖世英雄,是我一厢情愿,以终生相托的良人。”
  “阿妩,住口!”他握紧了拳,久久凝视我,眉目间的寒霜之色渐化作惨淡。
  “在这世间,我只有你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如今连你也视我如仇敌。”他的声音沙哑得怕人,我亦痛彻心扉。
  还能说什么,一切已经太晚,这一生爱恨痴缠,俱已成灰。
  母亲从汤泉行宫回京,连家门也不入,便直接住进了慈安寺。这一次我明白她是真的心如死灰了……心如死灰,这滋味我如今也知道了。
  紫竹别院,冬日霭色将青瓦修竹,白墙衰草尽染上淡淡凄清。我与母亲对坐在廊下,于袅袅茶香中,听见远处经堂传来梵音低唱,一时间心中空明,万千俗事都化作云烟散去。母亲捻着佛珠,幽幽叹了一声:“我天天都在佛前为你们兄妹祈福,如今阿夙知事许多,我也不必挂心他,惟独对你放心不下。”
  眼见天色不早,而母亲又要开始唠叨,我忙起身告辞。母亲却又留我一起在寺中用过素斋再走,我着实讨厌这寺中斋菜的口味,只得苦笑着推脱。
  徐姑姑接过话头笑道:“必是有人在府里等着王妃吧,都说豫章王夫妇鹣鲽情深,今日看来果真是浓情似蜜,依奴婢看啊,公主还是不要挽留的好。”母亲与她相视而笑,我亦只得浅笑不语,心中却阵阵刺痛。在旁人眼里,我与萧綦依然是伉俪情深,然而我又怎忍心让母亲知晓个中苦楚——自那日之后,他便搬去书房,不再与我同宿,整日早出晚归,同在一处檐下,竟数日不曾碰面。我不去见他,他也不来看我。想起宁朔初遇的时候,我们也曾各自矜傲,最终是他低了头……一时间,鼻端微微酸涩,竟险些在母亲面前失态。
  辞别了母亲,徐姑姑一路送我出来,叮咛了些家常闲话,却几番欲言又止。我朝她笑了一笑:“徐姑姑,你怎么也学着母亲那般脾气了,往日你是最不爱唠叨的。”徐姑姑望住我,眼中忽有泪光闪动,朝我俯下身去:“老奴有几句话,自知冒昧,却不能不斗胆说与王妃知道!”
  我忙扶起她,被她一反常态的郑重模样惊住:“徐姑姑,你看着我自幼长大,虽有身份之别,但我向来视你如尊长,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抬起头来,目光幽幽:“这数十年,老奴亲眼看着公主和相爷的前车之鉴,这世间最不易长久的便是恩爱二字。如今王妃与王爷两情正浓,只怕未将子嗣之虑放在心上。老奴却忧心日后,假若王妃的身子无法复原,当真不能生育……王爷迟早会有庶出子女,届时母凭子贵,难免又是一个韩氏!王妃不可不早做打算,防备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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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番话听在我耳中,深冬时节的山寺,越发冷如冰窖。  我猝然转头,胸口急剧起伏,竭力抑止惊涛骇浪般心绪,半晌才能稳住语声:“什么无法复原,你说清楚一些?”徐姑姑哑然怔住,望了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再也抑止不了语声的颤抖:“不能生育,又是怎么回事?”徐姑姑脸色变了又变,语声艰涩:“王妃……你……”
  “我怎样,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我直视她,心头渐渐揪紧,似乎有什么事情是所有人都知道,惟独我蒙在鼓里。
  徐姑姑陡然掩住口,满面悔恨之色,哽噎道:“老奴该死!老奴多嘴!”
  “既然已经说了,不妨说个明白。”我笑了,止不住满心辛酸,却仍想笑,想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不堪的隐秘。
  徐姑姑双膝一屈,直跪了下去。只听她语含哽噎,一句话断断续续说来,却似晴空霹雳,刹那间令我失魂落魄,僵在了原地。她说:“当日王妃小产之后血崩,性命垂危,虽经太医全力施治,侥幸脱险,却已落下病根,往后若再有身孕,非但极难保住,且一旦再次小产,只怕便是大劫。”
  我竟不知道是怎样浑浑噩噩回到了王府。
  万千个念头纷涌起伏,心中却是一片空茫,反而没有了喜悲。一面是噩耗突至,一面是绝处逢生——对于生儿育女之事我虽依然懵懂,却也懂得不能生育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萧綦早已知道,可他竟不肯告诉我真相。难道他以为可以一辈子瞒下去,让我一辈子不知道,就不会伤心难过了么……他竟然这样傻,傻到每日强颜欢笑哄我喝药,傻到被我误会也不肯解释……回想当时,我对他说了什么?那些话,此时想来才觉句句椎心,伤人透骨,将他一片苦心碾作粉碎。他视我为至亲至爱之人,以一片真心相与,本该共患难之际,我却没有给他全部的信任。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车驾到府,天色已黑了,我顾不得脸上泪痕未干,形容狼狈,径直往书房奔去,心中只想着他会不会还在恼我,会不会原谅我的愚蠢……甫一转入后廊,迎面却见一名宫装女子迎了上来,绿鬓纤腰,明眸皓齿,叫人眼前一亮。我怔住,凝眸看去才认出是玉秀,如今的显义夫人萧玉岫。她换了这身穿戴,恍若脱胎换骨一般,令我既惊又喜:“玉岫,竟然是你!”
  她羞赧低头,悄声道:“宋……将军刚回京,今日入宫谢了恩,便一同来拜谢王爷和王妃。”
  我恍然,她受封赐嫁怀恩之后正逢宫变,其后又是连番变故,一直未得机会入宫谢恩。我卧病之时,恰是京中局势最为微妙之际,宋怀恩奉命赶赴辛夷坞,督视子澹,防范谢氏与皇族的异动。如今诸事安定下来,国丧已过,怀恩也回京复命,看来他们的婚期也该近了。我忙向她道贺,羞得她粉腮飞霞。眼见这一双璧人将携连理,我满心的凄伤不觉也缓了过来,略有些暖意。玉岫说怀恩正与萧綦在书房议事,她不便入内,只好来这里候着我。她含羞说起怀恩如何如何,小女儿娇态尽显无遗。我含笑与她相携而行,却听她说:“他此次回来,又带了兰花给我,这次的花儿更好看呢,不过叶条被折坏了,他也真是粗心。”
  我蓦然失惊,心下急跳,明白定是子澹有事了——想来他借玉岫向我传话已有两日,而我连日抑郁心烦,避不见客,玉岫又不懂得个中奥妙,竟误了如此大事。
  直待宋怀恩前来见我,屏退了玉岫和左右侍从,他才将始末道来——数日前有旧党余孽突袭辛夷坞,意欲劫走子澹,虽未得手,却引起萧綦和皇上的震怒,萧綦下令严查,加派重兵看守,并将子澹监禁了起来。我松了口气,至少知道子澹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想不到忠于先皇的旧党如此顽固,至今仍想夺回皇位。只怕他们非但夺不回皇位,反而会将子澹逼入更危险的境地。
  送走了宋怀恩,我忐忑沉吟良久,不觉来到书房门外,却迟疑不能近前……如今恰逢异动,子澹被卷入是非之中,我若在这个时候去向萧綦解释言和,他会不会以为我另有目的?原本心结未解,若再火上浇油;只怕说什么都再难让他相信了。一时间百般踌躇,我在廊下徘徊良久,远远看着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窗上,忽明忽暗,终究没有信心迈进门去……直至夜阑人静,灯烛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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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低估了旧党,尽管再三清洗宫禁,仍然有忠于先皇的旧人潜藏在了宫中。  今日早朝时皇上还是好好的,然而就在萧綦下朝回府的路上,接获宫中传来的急讯——皇上堕马,身受重伤。
  西域进贡的飒露名马刚刚送入宫中,皇上一下朝便兴冲冲去试马。左右宫人眼看着皇上策马奔驰,越驰越快,起先谁也不曾发觉异样,直到那马突然惊嘶着冲出围场,奋蹄狂奔,一路冲踏撞倒数名内侍,皇上大声呼叫……左右还来不及围截阻拦,却见那惊马蓦然跃下高台,将皇上从半空掀翻坠地……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此刻再听宋怀恩复述当时情形,仍令我震骇得全身冰凉,几乎立足不稳。
  萧綦赶回宫中,立时封闭了宫禁,调集禁军镇守宫门,将一干涉疑宫人监禁。随即,内禁卫发现一名驯马的内侍已服毒自尽。
  为防范叛党趁乱起事,萧綦命宋怀恩率领兵马控制了京中畿要之地,并命他亲自镇守王府,严防叛党行刺,更不许我踏出府门半步。
  我在房里坐立不安,心忧如焚,此时情势诡异莫测,萧綦在宫中不知是否有危险,也不知皇上伤势如何……只怕萧綦也预见不了情势的变化,不知吉凶,所以强行将我禁足在府中,不准我贸然入宫。
  无数可怕的念头挥之不去,越想越是揪心。即便千军万马之中,我也习惯了他天神一样的身影,相信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永远都不会倒下。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若陷入险境,又该如何。这么久以来,我习惯了对他的依赖和索取,却忽略了他也只是个凡人,给他的体谅、宽容和支持竟是如此的少。
  正当心神恍惚激荡之时,门外传来仓促脚步声。
  我推门而出,却见宋怀恩大步奔来:“王爷派人传话,命王妃速速入宫!”
  宫中四下戒备森严,每隔百余步即有一队禁军巡逻,各处宫门都被禁军封闭。眼下虽有山雨欲来之势,却无变乱之象,看来宫中情势已在萧綦掌控之中。
  乾元殿前侍卫林立,医官匆匆进出,斜阳余晖将殿前玉阶染上血一样的颜色。偌大的殿上,一众宫人内侍屏息敛气,黑压压伏跪了一地。朝中重臣俱已到齐,连父亲和卧病已久的顾老侯爷也在,哥哥亦垂手立于父亲身后。众臣之前,萧綦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周身散出肃杀之气。
  一眼望见他的身影,我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却又立刻被殿上的森冷肃杀包围,手足俱是冰凉。
  我缓缓步入大殿,环顾满殿的文武,却只有我一个女子,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我向萧綦、父亲和允德侯行礼,父亲面色青白,一言不发;顾老侯爷被人搀扶着连连气喘;萧綦深深凝视我,神色莫测,语声肃然:“皇后正在昭阳殿等候王妃。”
  我一时愕然,怔怔道:“皇后召见妾身?”
  萧綦目光幽深,语意冰冷彻骨:“皇上已宣读遗诏,幼主即位,后宫干政在所难免,特赐谢皇后殉节。”
  我耳边嗡的一声,如闻霹雳, 一口气息梗在胸口,半晌缓不过来——子隆哥哥,数日前还在和我抱怨唠叨;宛如还说要去慈安寺探望我母亲,为小皇子祈福……小皇子,他还这么小,还不会说话,没有唤过一声母亲,便要永远失去父母了……
  “皇后要求见过豫章王妃,方肯殉节。”萧綦的声音传入我耳中,一时竟陌生而遥远。我有些恍惚,身子隐隐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萧綦沉默地看着我,眉目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影。我看着他,又望向父亲,目光缓缓从满殿重臣脸上扫过。
  一旦小皇子即位,太后临朝,谢氏便会再度成为外戚之首。更莫说谢氏手中还有子澹,还有效忠先皇、以子澹为正统的旧党余孽……假若谢家借此翻身,宫闱朝堂很快又会再现血雨腥风,无论萧綦还是父亲,都不会允许这个局面出现。
  宛如殉节,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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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脚下虚软,竟要宫女搀扶,才能一步步踏上这昭阳殿。  宫灯初上,玉帘微动,有风从殿外直吹进来,婴儿微弱的哭声,一声声催人断肠。
  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衬着明黄丝缎,一样样托在雕花金盘里,帝王之家连死亡都来得如此华美堂皇,仿佛巨大的恩惠和慈悲。
  白衣散发的谢皇后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俯身亲吻,久久流连不舍。我站在内殿门口,望见这惨烈的一幕,再没有力气踏进门去。
  宛如回头看见我,浮起一抹苍白恍惚的笑容:“我等你好久了。”
  我缓步走近,什么话也说不出,只默默望住她……眼前这无辜的女子就要被我的丈夫和父亲逼上死路,而我非但不能阻拦,还要亲自送她上路。
  “孩子又哭了,你哄一哄他吧。”宛如蹙眉叹息,将那小小襁褓送到我怀中。
  这可怜的孩子,生来就受尽磨难,曾经连御医都以为他活不长了,谁知他竟然坚强地撑了过来。可是如今,他的爹娘却要撇下他双双离去了。
  我抱着孩子,蓦然仰首,泪水仍是夺眶而出,滴落在孩子脸上。他竟然真的止住哭泣,好奇地伸出小手,往我脸上探来,似乎想替我抹去泪水。
  宛如笑了,脸上瞬时散发出淡淡光彩,恬美如昔,恍惚似回到她少女时候:“你看,宝宝喜欢你呢!”
  我却猝然转头,不忍再看。
  “阿妩。”宛如轻声唤我,语声无限温柔,“往后你要替我看着宝宝长大,替我教他说话识字,别让人欺负了他……还有我的女儿,无论以后做皇帝公主还是做草民,只要让他们好好的活着,即使庸碌无为,也要长命百岁。”
  她每说一句,便似一刀割在我身上。
  她望住我,忽偏了头一笑,恰如从前娇憨模样,眼中却是无限凄凉:“你要答应了我,我才肯答应他们殉节呢。”
  我再支撑不住,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她面前,颤声道:“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我的孩子,我会庇护疼惜他们,视若亲生骨肉,不叫他们受到半分委屈。”
  “多谢你,阿妩。”宛如也跪了下来,含泪望着孩子,幽幽道,“大约这便是报应了,我害过的人不少,如今轮到自己……也好,都报应在我身上,别再让孩子受罪。”那孩子突然咿呀一声,转头朝她看去,眼珠乌漆透亮,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话。
  宛如蓦地站起,抽身退后数步,凄厉笑道:“带他走!别让他看见我上路!”
  我咬牙抱紧了怀中的婴儿,深深朝她俯拜下去,心中最后一次默默唤她——此去黄泉路遥,宛如姐姐,珍重。
  踏出昭阳殿,一步步走下玉阶,身后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送驾声:“皇后娘娘薨——”
  我木然穿过殿阁,从昭阳殿到乾元殿,繁复拖曳的裙袂,一路逶迤过龙陛凤阶,锦罗窸窣有声。
  天地间一片萧瑟,扑面而来的寒风卷起我臂间帔纱飞舞,风那样冷,心那样寒,只有怀中小小的人儿,给予我仅有的温暖。
  这个瑟缩在我怀中,小猫儿一样脆弱的婴儿,尚不知这悲苦多蹇的人生已经开始。
  我缓缓踏进大殿,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迎着萧綦走去。他立在那九龙玉璧屏风前,广袖峨冠,不怒而威,与这大殿仿佛融为一体,刹那间令我错觉,以为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我抱着孩子望定他,缓缓俯下身去,垂首漠然道:“皇后薨了。”
  一时间,殿上沉寂无声。
  “让皇上看一看殿下吧。”沉寂在侧的父亲忽然低低开口,须发微颤,一眼望去仿佛又苍老了不少。
  萧綦沉默点头,望向我怀中的婴儿,冷峻眉目间似乎掠过一丝悲悯。
  我默默穿过垂幔,抱着孩子走向那巨大的龙床,在榻边跪下:“皇上,阿妩带着小殿下看您来了。”床上气息奄奄的年轻帝王发出一声微弱叹息,从榻边垂下手来,艰难地招了招。我靠近榻边,将襁褓中的婴儿送到他枕边,看见他惨白的脸上,眼窝发青,嘴唇已褪尽了血色。他似乎说不出话来,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突然一眨眼,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2008/08/19回复
“是么?”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王妃这话听来,竟有几分闺怨的意味。”  我一时红了脸颊,许久不曾与他调笑,竟不知道如何回应。
  “随我走走。”他莞尔一笑。牵了我的手,不由分说携了我往御苑深处走去。
  林径幽深,庭阁空寂,偶尔飞鸟掠过空枝,啾啾细鸣回绕林间。细碎枯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我们并肩携手而行,各自缄默,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他握着我的手,十指纠缠相扣,掌心格外温暖。我心头百转千回,往日无数次携手同行的情景掠过眼前,千言万语到此刻都成了多余。
  “昨晚睡得可好,可有被孩子缠住?”他淡淡开口,一如素日里闲叙家常。我微笑:“现在靖儿很乖了,不那么缠人,这些天慢慢习惯和奶娘睡了。”
  “那为何一脸倦容?”他的手指扣紧,让我挨他更近一些。
  我垂眸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因为,有人令我彻夜无眠。”
  他驻足,目光灼灼地看我。
  “每当想到此人,总令我忧心牵挂,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蹙眉叹息。
  他的目光温柔,灼热得似要将人融化:“那是为何?”
  我咬唇道:“我曾经错怪他,十分对不住他……也不知他是否仍在怨我。”
  萧綦陡然笑出声来,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傻丫头,谁会舍得怨你!”
  一时间,只觉料峭轻寒尽化作春意和暖。我仰头笑看他,见他笑得自得,不由起了顽心,忽而正色道:“爹爹真的不会怨我么?”
  萧綦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刹的神色让我再也忍俊不禁,陡然大笑起来……腰间蓦地一紧,被他狠狠拽入怀中。他恼羞成怒,一双深眸微微眯起,闪动慑人怒色。我咬唇轻笑,扬起脸来,挑衅地望着他。他俯身逼近我,薄唇几欲覆到我唇上,却又轻飘飘扫过脸颊,温热气息一丝丝撩拨在耳际。我浑身酥软,竟无半分力气抵挡,微微闭了眼,迎上他的唇……然而过了良久,毫无动静。我诧异地睁眼,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我,“你在等什么?”我大窘,恨恨推他,却被他更紧地环住。他的唇,骤然落在我耳畔、颈项、鬓间……
  我闭目伏在他胸前,终于说出心底盘桓许久的话:“如果我真的不能生育,你会不会另纳妻妾?”
  他双臂陡然收紧,将我更紧地拥在怀中:“我在宁朔向你许诺过的话,若是你已忘了,我便再说一次!”
  “我从未忘记。”我抬眸凝视他,不觉语声已发颤,“可是,我若从此……”
  “不会的!”他厉声打断我,目光灼灼,不容我半分置疑,“天下之大,我相信总有法子医治你!中原、漠北、南疆……穷尽千山万水,但凡世间能找到的灵药,我统统为你寻来。”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我含泪凝望他,“如果到老到死,都找不到……你会不会后悔?”
  “若真如此,便是我命中注定。”他的目光坚毅笃定,喟然叹道,“我一生杀伐无数,即便孤寡一生也是应得之报。然而上天竟将你赐予我……萧某此生何幸,就算让老天收回了别的,我们至少还有彼此!将来我老迈昏庸之时,至少有你陪着一起老去。如此一生,我已知足。”
  如此一生,他已知足,我亦知足。
  我痴痴望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鬓发……无处不是此生痴恋。心底暖意渐浓渐炽,化作明媚的火焰,焚尽了彼此的猜疑和悲伤。
  泪水滚落,止不住地滑下脸庞,我缓缓微笑:“你曾说要共赴此生,从此不许反悔,就算我悍妒、恶疾、无子,七出之罪有三,也不准你再反悔。”
  他深深动容,一语不发地凝视我,蓦然握住我的手。眼前寒光一掠,尚未看清他动作,佩剑便已还鞘。我手上微痛,低头看去,却只是极小的伤口,渗出一点猩红血珠。他掌心伤口也有鲜血涌出,旋即与我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两人的鲜血混流在一起。
2008/08/19回复
2008/08/19回复
【新恩】(1)
  这一场变故之后,整个宫闱都冷寂了下来。先皇卒亡与姑姑的中风,令父亲深感悲痛,对姑姑的怨愤随之烟消云散。经过连番劫难,父亲对权势似乎再无从前的热忱,与萧綦的敌意也缓和了许多。在这连番的争斗中,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亲人,也都已经疲惫不堪,再不忍心继续伤害身边之人。

  到底是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亲人之间再深的隔阂,也总有化去的一天。

  只是,从前那些美好的时光终是一去不复返了,我和他们之间已有了一道永远的沟壑。父亲再不会把我当作他羽翼呵护下的娇女,再不会如从前一般宠溺我,回护我。如今在他眼里,我是王氏的女儿,更是萧綦的妻子,是与太皇太后一同垂帘于朝堂之上,真正掌管着整个宫闱的女子。

  转眼一年,爹爹苍老了许多,谈笑间依然从容高旷,却再没有从前的傲岸神采。无论多么强硬的人,一旦老去,总会变得软弱。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默默站在了他的身后,和他一起守护每一位家人,守护这个家族。

  姑姑曾说,男子的天职是开拓与征伐,女子的天职却是庇佑和守护。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些坚韧的女性,一代代承袭着庇佑者的使命……冥冥之中,我和父辈的位置已经互换,渐渐老去的父母和姑姑,开始需要我的照拂,而一直在他们庇护下的我,却已成长为这个家族新的庇佑者。

  最近父亲总是提起故乡,提起叔父。自叔父逝后,婶母带着两个女儿扶灵还乡,再未回返京城。父亲也离开故乡琅玡多年,如今年事已高,更是思乡情切。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放下纷扰事务,一人一蓑一木屐,遁游四方,寄情山水之间,踏遍锦绣河山。我明白父亲的心意,宦海沉浮一生,如今心灰意冷,归隐田园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惟一遗憾的是,母亲终不能原谅父亲,也再不愿离开慈安寺。

  父亲亦不再强求,他最后一次和我同去探望母亲,默然凝望她背影良久,叹道:“人生至此,各有归依,缘尽亦是无憾了。”

  当时我已觉得有些异样,父亲从前总爱说,阿妩最解我意,我们父女原本就最是意趣相投——只是我没有想到,父亲的去意如此坚决,决定来得如此之快。

  数日之后,父亲突然递上辞官的折子,不曾与任何人辞别,悄然留书一封,只带着两名老仆,一箱藏书,便挂印封冠而去。

  我得了消息,和哥哥一起驰马追出京城数十里,直至河津渡口,却见一叶孤舟远泛江上,篷帆渐隐入水云深处……父亲就这样抛下一身尘羁,孤身远去。居庙堂则显达,泛江湖亦高旷,到今日我才真正地佩服了父亲。

  母亲得知父亲辞官远游的消息,一言不发,只是捻着佛珠默默垂眸。然而徐姑姑次日却告诉我,母亲彻夜无眠,念了一整宿的经文。

  不久之后,总算迎来久违的喜事,怀恩终于迎娶了玉岫,成为我的妹婿。我又多了两名亲人,纵然没有血缘之亲,亦令我觉得珍贵。随后,哥哥的侍妾又为他生下一个男孩,这已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喜气冲淡了忧伤,日复一日,风雨褪尽的帝京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小皇上已经牙牙学语,可惜他天生体弱,还迟迟不能学步。每当我听到他含糊地叫我“姑姑”,看到他无邪笑容,仍会觉得淡淡心酸。

  这日萧綦很晚才回府,卸下朝服,披上我递过来的外袍,神色略见疲惫。我转身去取参茶,却被他拦腰揽回身侧,轻轻圈在臂弯。

  他隐有忧色的神情让我觉得不安,依在他胸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陪我坐会儿。”他微微阖了眼,下巴轻抵在我额头。听到他似满足又似疲倦的一丝叹息,我心里微微酸楚,抬起手臂环在他腰间,柔声道:“还在为江南水患烦心吗?”萧綦点头,脸上仅有的一丝笑容也敛去,沉沉叹道:“如今政局未稳,叛军偏安江南,迟迟未能出兵讨伐。眼下水患又起,黎民流离失所,可恨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担当!”


[ 本帖最后由 家有天使 于 2008-8-20 16:28 编辑 ]
2008/08/20回复
【新恩】(2)
  我一时默然,心情随之沉重。今岁入春以来,河道频频出现异常之兆,近日多有经验深厚的州府官吏上奏,春夏之际恐有严重水患,朝廷宜早做防范。然而满朝官员都诚惶诚恐,谁也不敢站出来担此大任,令萧綦大为震怒,却又无可奈何。

  我沉吟良久,想起昔年叔父在时,治理江南水患曾有大功,如今叔父不在了,曾跟随他治理河道的臣工却无一人堪当大任。

  萧綦叹了一声,淡淡道:“我倒是看中一个人选,却不知此人是否有此抱负。”

  我怔了怔,脑中忽有灵光一闪,惊愕望向萧綦:“你是说……哥哥?”

  当年,哥哥曾跟随二叔巡视河患,督抚水利,目睹了两岸百姓因年年水患所受的流离之苦。回京后,他翻阅无数典籍,埋头水利之学,更亲身走遍大江大河,采集各地民情,写下了洋洋数万言的《治水策》递上朝廷。然而父亲一向只当他是不务正业,从未将他一介贵胄公子的治河韬略放在眼里。

  那年江河决堤,百姓死伤无数,万千家园毁弃,一众官员皆因治河不力遭到贬谪。自此满朝官吏再也不敢轻易坐上河道总督的位置。然而那年,哥哥却瞒着父亲,上表求荐,自愿出任此职,那折子自然是被父亲压下,回头给他一顿严斥。父亲说,治河大任事关民生,开不得半分玩笑,岂是你能胡闹的。后来此事传了出去,被当作朝野笑谈,没有人相信,哥哥那样的风流公子也能够胜任粗粝繁重的治河大任。

  从那之后,哥哥便打消了这个异想,从此纵情诗酒,再不提什么治河治水。

  然而万万没料到,这个时候,萧綦竟然想到了哥哥。我一时间怔忪,心中千头万绪,百感交集。萧綦含笑瞧着我,亦不说话,神色高深莫测。

  “如此大事,你贸然起用哥哥,就不怕朝中非议?”我想了想,试探地问他。心中另一种思虑却未说出口——万一哥哥没有成功,非但萧綦要受万民所指,王氏的声望也将大受打击。萧綦却是淡然一笑:“就算眼下难免非议,我也要冒险一试。”

  “为什么偏偏是哥哥?”我蹙眉看他。

  “以王夙的才智,相信他定能担当此任,只是眼下却不知他是否有此抱负……”萧綦目光深邃,喟叹道,“长久以来,世家亲贵多有疑惧抵触之心,不肯为我所用。若是王夙此番能有所作为,亦能显出我对世家子弟并无偏见。”

  我默然片刻,叹道:“那也是人之常情,有了谢家的前车之鉴,只怕各个世家都已胆寒生惧,眼下自保惟恐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出头。”

  萧綦剑眉深蹙:“乱世之下,若非铁血手段,怎能令这些门阀贵胄慑服。”

  “以杀止杀虽不是上上之策,但若能以小杀止大乱,那也是值得的。”我深深看他,将手覆上他手背,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对的。”

  萧綦动容,满目欣慰感慨:“有你知我,便已足够。”

  我淡淡一笑,心下已明白过来:“若是哥哥出任河道总督,受你破格启用,自然会令其他世家消除疑惧,放下陈见,明白你一视同仁之心,是这样么?”

  “不错!”萧綦含笑赞许。我却略略迟疑:“但不知哥哥又是如何想法……”

  “能否让他全力赴任,这便要看王妃的能耐了。”萧綦扬眉看我,目中笑意深黠。我恍然大悟,原来绕了半天,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这可恶的人!

  翌日,我只带了贴身侍女,轻车简从,悄然来到哥哥在城郊的别馆。

  来到这幽雅如阆苑仙境一般的别馆门口,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哥哥实在是妙人,太懂得逸乐享受。他总能找到那么些奇人巧匠,将这小小一处别馆,营建得冬暖夏凉,巧夺天工。一路行去,还未到堂前,就听得旖旎丝竹之声,飘飘不绝于耳。

  但见蔷薇盛开的临水槛边,哥哥面色微醺地闭目倚在锦榻上,玉簪松松绾起发髻,几缕发丝慵然散垂下来,一身白袍胜雪,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颈项间白皙如玉的肌肤,连身侧那两名美姬也比不上他此刻妍态。我缓缓步入槛内,他仍不睁眼,那两名美姬忙欲行礼,被我抬手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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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恩】(3
  哥哥微微翻身,闭目慵然道:“翡色,上酒——”

  我将指尖伸入案上杯盏,沾了些酒,并指朝他俊雅面庞弹去。酒一洒上他脸,哥哥惊叫一声,翻身而起:“朱颜,你这可恶的丫头!”

  他一呆,看清楚眼前人,顿时惊喜大叫:“阿妩,是你!”两名美姬慌忙上前,左边罗帕右边香巾,忙不迭地为他擦脸。我却笑吟吟扯了他宫锦白袍的袖口,不客气地揩去指尖酒渍,挑眉笑道:“似乎我来得很不是时候?”他一脸无奈,叹道:“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些么,好歹也是堂堂王妃了,还这么淘气。”

  我转目去看那两名美人,一个红衣丰艳,一个绿裳妖娆,都是丽色照人。哥哥端了玉杯,又倚回锦榻上,斜目看我:“你是来赏美人,还是专程来找我捣乱的?”

  “美人要赏,懒人也要骂。”我劈手夺过他手中酒杯,“别以为父亲不在,便没有人管得了你。”

  哥哥翻身坐起,骇然笑道:“这是哪家悍妇走错了家门?”

  我瞪着他,瞪了半晌,终究心里一酸,垂眸叹道:“哥哥,你现在越发懒散了。”

  哥哥一怔,侧过脸去不再说话。侍女捧了流光青玉壶上前,注满我面前的衔珠杯。哥哥淡淡一笑:“来,尝尝我今年的新酿。”

  我就唇浅抿了一口,只觉清冽芬芳,异香缠绵,脱口赞道:“好香的酒!”哥哥得意非凡:“你再细品一品个中滋味。”

  这酒初入口时幽香缠绵,隐约有春风拂阑,夜露莹彻,桃花缤纷的风流,分明只是一点飘忽清冽的酒意,入喉却绵柔不绝,暖暖融进四肢百骸里去,不觉双颊已是微热。我叹息一笑:“芳菲四月,深浅红妆,倚栏思人,落英满裳。”

  哥哥大笑:“品得好,得此四句相赞,不枉我辛苦采集一番的武陵桃花……我家阿妩,真妙人也!”

  “这是桃夭酿?”我惊喜道,“你果真酿成了?”哥哥昔年甚爱桃花的妩媚,我们曾一起试酿了许多次,却总是做不成这桃夭酿。想不到时隔经年,他竟悄悄酿成了。若论心思奇巧风流,恐怕天下再找不出一人能胜过哥哥。他倚在榻上,笑眸深深。我佯嗔道:“若不是今日撞个正着,你还想私藏多久?”

  哥哥懒懒一笑:“一壶酒有什么稀罕,我一介闲人,也就精于享乐之道罢了。”

  我欲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默然无语。哥哥倒兴致极高,又唤来歌姬,重新斟酒,与我对坐畅饮。

  一杯杯醇酒饮下,渐觉飘然,我们皆有些忘形,随着廊下丝竹击节互歌。琴伎款款拨着一曲江南小调,悠扬轻快,不觉又勾起少年往事。

  “拿琴来――”我微醺起身,回眸朝哥哥戏谑一笑,“妾身斗胆献艺,邀公子相合一曲。”

  哥哥连声称妙,立即唤来侍妾,奉上他那支名动京华的引鹤笛。我的清籁古琴并未从王府带来,便随意取了乐伎的瑶琴,信手拂去,音色倒也清正。

  我凝神垂眸,指下轻挑,弦上余音犹自婉转,流水般琴韵已袅袅而起。

  清韵初起《上阳春》,婉转跳脱的曲调里,一缕空灵的笛声徐起,与琴音相逐引,宛如蹁跹双蝶,逐着四月柳梢,在春风中相戏。忽而琴音一转,自那春光明媚的四月天,飘摇直入斜雨霏霏的秋日黄昏,日暮月斜,天地晦暗,笛声亦随之低抑幽咽,百转千回,道不尽离别惆怅,诉不完落花伤情。

  哥哥倾身朝我看来,目光恍惚,有刹那的失神,笛声随之一黯。我无动于衷,指下陡然用力,划过一串金铁般肃杀之音,硬生生惊破那哀怨颓靡的笛声,带起朔漠黄沙的苍茫,长河滔天的豪迈。我的琴音越拔越高,飞扬处似游侠纵横,仗剑江湖;激昂处如将军百战,驰马沙场。而笛声渐渐力乏,几次转折之后,已跟不上我的音律。铮然一声裂响,琴弦崩断,笛声随之喑哑。

  哥哥冠玉般面庞,罩上一层异样的嫣红,眸底一片惊震,执笛的指节隐隐发白。我亦气血翻涌,冷汗透衣,似耗尽全身力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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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憾】(1)

  午后初晴,不觉又到初冬时节。

  我自小畏寒,每当秋冬时节总是多病,前些时候偶染风寒,竟一病半月。今日似乎好了许多,听萧綦说靖儿一直吵闹着好久不见姑姑,便打起精神入宫看他。

  甫一迈进殿门,就听见靖儿欢快得意的笑声。我抬眸看去,顿时惊恼交加——他竟骑在奶娘背上,拍打着奶娘在殿上“骑马”,口中兀自“驾、驾”有声,周围一众宫女团团簇拥,争相给小陛下助威,在乾元殿上闹成一团。连我走近殿门,也没有一个内侍通禀。

  “皇上!”我冷冷开口,“你在做什么?”

  满殿宫人蓦然见我立在门前,慌得乱糟糟跪了一地,参拜不迭,一个个再不敢抬头。靖儿瞧见了我,一下从奶娘背上跳下,咯咯笑着朝我奔过来:“姑姑抱抱!”我看他脚步还踉跄不稳,忙迎上去,张臂抱住了他。他立即紧紧搂着我脖子,说什么也不放开。我只得吃力地抱起他,臂弯隐隐发沉,当初小猫儿一般大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我板起脸看他:“陛下今天不乖,姑姑说过不许自己乱跑,不许跌跤,你有没有记住?”靖儿乌溜溜的圆眼睛飞快一转,低下头去不说话,小脸却埋在我胸前,撒娇地使劲蹭。

  “陛下!”我狼狈地拉开他,不知他从哪里学来这般精怪。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察言观色,知道我对他宠溺,便每次都赖皮撒娇;只有萧綦在旁边,他才肯乖乖听话。奶娘递上一件团龙绣金的小披风,柔声笑道:“王妃一来陛下就高兴,连跌跤都不怕了。”

  我将靖儿抱在膝上,转眸看向奶娘,淡淡道:“是谁教陛下将人当马骑的?”

  奶娘慌忙跪下,叩头道:“王妃恕罪!奴婢再不敢了!奴婢原只想哄得陛下高兴……”

  “哄陛下高兴?”我挑眉正欲斥她,却听靖儿仰头咯咯笑道:“骑马马,王爷骑马马,陛下也要!”

  我恍然明白过来,上次萧綦曾抱他骑马,从此他便念念不忘了。教他叫姑父教了许久,他偏只记得左右都叫王爷,也学得一口王爷王爷地叫,听我们都叫他陛下,便以为自己的名字就是陛下。我一时啼笑皆非,本来沉了脸要数落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靖儿见我笑了,顿时得意顽皮起来,在我怀中左右扭动,伸手去够我鬓边摇曳颤动的珠钗。我正听奶娘将靖儿的起居情形一一详禀,不留神间,被他一手扯住鬓发,抓下了那支发钗。奶娘慌忙将他接过,他笑嘻嘻抓着那支凤头衔珠钗,不肯松手。我鬓发散乱,拿他无可奈何,却听奶娘笑道:“真是个风流天子呢,小小年纪就会唐突佳人了。”奶娘的话引得众人掩口失笑,靖儿兀自握着发钗手舞足蹈,好似得到了心爱的宝贝。

  我叹口气,只得起身重新梳妆:“将发钗拿过来,别让陛下玩这些东西。”

  奶娘忙俯身去取珠钗,靖儿却左右躲闪着不肯给。奶娘无法,只得道:“陛下再不给,奴婢可要斗胆冒犯了。”

  “你敢!”靖儿娇细嗓音尖叫着,倒有几分子隆哥哥当年的蛮横。

  我苦笑着转身,对镜散开发髻,正待梳头,陡然听得背后一声惨呼,左右宫人纷纷尖叫。我霍然回头,惊见靖儿舞着钗子划过奶娘脸庞,从眼眶到脸颊,被尖利钗尾划出深深血痕!奶娘满脸鲜血,痛叫着捂脸跌倒!左右都被惊呆了,一时间没人回过神来。靖儿自己也被吓住,蓦地转身便跑。

  “来人,快拦住陛下!”我失声惊呼,扔了玉梳朝靖儿追去。左右侍从慌忙围上前去,靖儿见此情状越发害怕,掉头往殿外玉阶跑去。内侍都已奔进殿来,门口竟无人值守,殿前侍卫隔得又远,竟眼看着靖儿跌跌撞撞往玉阶奔去。我心头惊跳,暗觉不妙,脱口道:“靖儿,不要——”

  我话音未落,那小小身影在阶上一晃,立足不稳,一头扑了下去!

  “皇上!”左右宫人一片骇然惊叫,殿前大乱。

  我脚下虚软,跌倒在地,浑身剧颤,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皇上……宣……太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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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憾】(2)

  一名内侍从阶下抱起了孩子,慌忙奔回殿中,孩子瘫软在他臂弯不哭不动。

  我心下全然凉透,手足皆软,被宫女扶至跟前一看,只见孩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青,鼻孔中淌下一道殷红的血。

  五位太医院长史诊视完毕,刚从殿内退出,萧綦便闻讯赶到了。我忙从椅中起身,急问太医:“陛下伤势如何?”

  太医们面面相觑,各自神色惴惴。为首的傅太医皱眉禀道:“回王妃,陛下尚未醒来,经微臣等检识,陛下内腑骨骼均无大碍,但头颈触地时震伤了经脉,血气阻滞,风邪内侵,积郁……”萧綦打断他,沉声问道:“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危?”

  傅太医颤声道:“陛下性命无碍,只是,只是微臣不敢妄言!”

  我心头顿时揪紧,萧綦冷冷道:“旦说无妨!”

  “陛下年纪尚幼且先天不足,体质本已羸弱,经此重创恐怕再难复原,即使往后行止如常,也会神智迟钝,异于常人。”老太医以额触地,冷汗涔涔而下。

  我颓然跌回椅中,掩住面孔,仿如坠入刺骨寒潭。萧綦亦沉默下去,只轻轻按住我肩头,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有救治的余地?”

  五位太医都缄默无声,萧綦负手转向那九龙屏风,兀自沉思不语。一时间,殿上沉寂如死,四面浓重的阴影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綦抬手一拂,待太医和左右都退下之后,缓步来到我跟前,柔声道:“祸福无常,你不必太过自责。”

  我黯然撑住额头,说不出话,亦没有泪,只觉心口空落落地痛,想去看一眼靖儿,却全然没有力气。

  “振作些,眼下你我都不能乱了方寸。”萧綦俯下身来握住我肩头,语声淡淡,却充满果决的力量。

  我恍惚抬眸,与他严峻目光相触,心头顿时一震,万千纷乱思绪瞬时被照得雪亮。

  眼下朝堂宫闱刚刚开始安稳,人心初定,再经不起又一轮的动荡波折。一旦皇上伤重的消息传扬出去,朝野上下必定掀起轩然大波。皇上好端端待在寝宫,何以突然受伤,谁又会相信真的只是意外?纵然萧綦权势煊天,也难堵攸攸众口,更何况一个痴呆的小皇帝,又怎么担当社稷之重——若是靖儿被废黜,皇位是否要传予子澹?若是子澹登基,旧党是否会死灰复燃?

  我定定望住萧綦,冰凉双手被他用力握住,从他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令我渐渐回复镇定,心头却越发森寒。

  他望住我,淡淡问道:“皇上受伤一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除了五位太医,只有乾元殿宫人。”我艰涩地开口。

  萧綦立即下令封闭乾元殿,不许一名宫人踏出殿门,旋即将五位太医再度召入内殿。

  “本王已探视过皇上,伤势并不若傅太医所说的严重。”萧綦面无表情,目光一一扫过诸位太医,目光深沉莫测,“各位大人果真确诊无误吗?”

  五位太医面面相觑,入冬天气竟也汗流浃背。傅太医伏跪在地,须发微颤,汗珠沿着额角滚落,颤声道:“是,老臣确诊无误。”

  我低低开口:“事关重大,傅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一直战战兢兢跪在后头的张太医突然膝行到萧綦面前,重重叩头:“启禀王爷,微臣的诊断与傅大人有异,依微臣看来,陛下伤在筋骨,实无大碍,调养半月即可痊愈。”另外一名医官也慌忙叩首:“微臣与张大人诊断相同,傅大人之言,实属误诊。”傅太医身子一震,面色瞬间苍白,却仍是低头缄默。

  剩下两位太医相顾失色,只踌躇了片刻,也顿首道:“微臣同意张大人之言。”

  “傅太医,您认为呢?”我温言问他,仍想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白发苍苍的傅太医沉默片刻,抬首缓缓道:“医者有道,臣不能妄言。”

  我掉过头无声叹息,不忍再看他白发银须。萧綦的脸色越发沉郁,颔首道:“傅大人,本王钦佩你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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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憾】(3)

  “老臣侍奉君侧三十余年,生死荣辱早已看淡,今日蒙王爷谬赞,老臣甚慰。”老太医直起身子,神色坦然,“但求王爷高量,容老臣的家人布衣返乡,安度余生。”

  “你放心,本王必厚待你的家人。”萧綦肃然点头。

  当夜,傅太医因误诊之罪服毒自尽。乾元殿一干宫人皆因护驾不力而下狱。我将皇上身边的宫人全部替换,任以心腹之人。

  小皇帝失足跌伤的风波至此平息,伤愈后依然每日由我抱上朝堂,一切与往日无异。只是这粉妆玉琢的孩子,再也不会顽皮笑闹,从此痴痴如一个木头娃娃。

  朝臣们每天仍旧远远参拜着垂帘后的小天子,除了心腹宫人,谁也没有机会接近皇帝。原本靖儿每日都要去永安宫向太皇太后问安,自此之后,我以太皇太后需静养为由,只逢初一、十五才让皇上去问安,永安宫中也只有数名心腹宫人可以接近皇上。姑姑身边有个名唤阿越的小宫女,当日临危不乱,亲身试药,此后一直忠心耿耿,办事也稳妥仔细。正巧玉岫嫁后,我身边始终缺个得力的人,便将阿越召入王府,随侍在我左右。

  靖儿的痴呆,成了宫闱中最大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也不会掩藏得太久。一个年少的孩童或许还看不出太多蹊跷,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然而这中间一两年的时间,已足够萧綦部署应对。

  隆冬过后,南方雪融春回,刚刚过了除夕,宫中四下张灯结彩,正筹备着最热闹的元宵灯会。

  就在这喜庆升平的时日,摄政豫章王下令,兴三十万大军南征,讨伐江南叛党。

  当日子律与承惠王兵败逃往江南,投奔了封邑最广、财力最厚的建章王。趁着京中这两年政局动荡,萧綦无暇他顾,江南宗室亦得以苟延残喘。自诸王之乱后,南方宗室偏安一隅,长久与京中分庭抗礼,王公亲贵拥兵自重,世家高门的势力盘根错节。近年来吏治越发腐坏,民生堪忧。子律南逃之后,萧綦表面按兵不动,不予追击,暗地里一面稳定京中局势,一面关注着南方政局,自年初开始调遣部署,厉兵秣马,悄然做好了南征的准备。只待时机成熟,一朝挥军南下,誓将南方宗室彻底剪除。

  原本萧綦定在春后南征。然而半月前,扼守出京必经之路的临梁关,两日之内接连擒获七名间者。除两人自尽未遂,一人伤重而亡外,另外四人均供出了幕后主使。

  京中奉远郡王与江南建章王暗通讯息,充当南方宗室安插在朝廷的耳目,察觉了萧綦有意南征,立即派人飞马向南边奏报,却堪堪撞在了临梁关守将唐竞手中,无一漏网。这唐竞正是萧綦麾下名头最响亮的三员大将之一,素以阴狠凌厉闻名,更有“蝮蛇将军”的绰号。昔日在军中一手创建黑帜营,专司训养间者,堪称天下间者的师尊。此人原本留守宁朔,后被召回京中。萧綦命他亲自刑讯此案,诸多宗亲豪门纷纷牵涉入案,朝野为之震动。

  饶是再铁硬的间者落在这酷吏手上,也是生不如死,更何况养尊处优的世家亲贵。

  正月初七,唐竞上表弹劾,历数奉远郡王觊觎皇室、谋逆犯上等八条大罪。

  正月初十,京中群臣联名参奏,恳请摄政王兴师讨伐,以正社稷。

  正月十一,摄政王颁下讨逆檄文,命虎贲将军胡光烈率十万前锋南征。

  四日后的元宵宫宴,京中王公亲贵、文武重臣齐聚,将是一年一度最受瞩目的盛会。

  “这一段玉阶铺上绣毡,每隔十步设一盏明纱宫灯。”玉岫拢着狐裘,俏生生立在那里,领着一群宫人张罗布置。一袭宝蓝宫装衬得她肤光莹润,眉目姣妍。

  我徐步走到她身后,含笑道:“辛苦了,宋夫人。”

  玉岫回头,忙屈身见礼,嗔笑道:“王妃又来取笑奴婢!”

  “总是不记得改口,你我已是姑嫂了,还说什么奴婢。”我笑着挽了她的手,“这阵子全靠你帮着操持,若没有你,我哪里顾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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